風咽天臺與泣血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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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咽天臺與泣血絕筆
第329章風咽天臺與泣血絕筆
警笛聲的尖嘯，是這座城市深夜裏最淒厲的哭腔。紅藍兩色的光，在爛尾樓的鋼筋骨架上撞得粉碎，潑灑在天臺的每一寸水泥地上，映著陸崢跪伏的身影，像一尊被血色浸透的、絕望的雕塑。
他的雙手死死摳著天臺邊緣的裂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縫間滲出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暈開暗褐色的印記，像極了這些年，陸野藏在心底的那些、無人知曉的傷口。風卷著那件掛在鋼筋上的黑色風衣，獵獵作響，衣角拍打著水泥，像是陸野臨走前，一聲聲不肯罷休的質問，又像是一聲聲，咽不下去的嗚咽。
老周帶著警員沖上來時，聞到的是灰塵、鐵銹和血腥味混合的氣息。他看著陸崢僵直的脊背，看著他空洞的眼神，喉嚨發緊，半天只擠出一句：“陸崢，人呢？”
陸崢緩緩轉頭，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只有眼底紅得駭人，像是有血要滲出來。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碎的木頭：“他跳下去了……我伸手了……我沒抓住……”
“搜！”老周的吼聲震得人耳膜發疼，“給我往下搜！就算把這一片翻過來，也要把人找出來！”
警員們潮水般湧下樓梯，雜亂的腳步聲漸漸被風聲吞沒。天臺之上，只剩下陸崢，和腳邊那個靜靜躺著的牛皮紙信封。信封磨得邊角發白，是陸野貼身帶了許多年的樣子，此刻被風吹得微微顫動，像一片瀕死的蝶翼，又像一顆，快要碎掉的心。
陸崢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到信封的剎那，他的手猛地一抖，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他太熟悉這個信封了，小時候陸野藏糖紙用它，後來藏成績單用它，再後來，藏著那些說不出口的、快要爛掉的心事。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裏面只有一張泛黃的信紙，紙頁邊緣被摩挲得發毛，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墨色深淺不一，有好幾處暈開的痕跡，像是寫的時候，眼淚一滴滴砸在了紙上，砸得那些字，都變了形。
哥：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風裏了。
你不用找我，真的。
對不起。
對不起啊，哥。
對不起啊，媽。
這三個字，我在心裏念了十幾年，從來沒敢說出口。
你還記得爸爸出征的那個晚上嗎？我知道他要走，半夜偷偷爬起來，攥著我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水果糖，糖紙都被我攥得發皺了，我想塞給他，想跟他說一句“爸爸，早點回來”。我就站在門口的陰影裏，聽見他跟媽媽說，要給你帶最新的變形金剛，說你最喜歡那個擎天柱了。然後你揉著眼睛出來了，穿著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軟乎乎的，像個小團子。爸爸的眉頭一下子就舒展開了，他把你抱起來，親了親你的額頭，那個笑，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我攥著糖，手心裏全是汗，想喊一聲“爸爸”，可他轉頭看到我，只皺著眉說了一句：“小野，這麽晚了，回床上去。”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裏，聽著你們在客廳裏說笑，聽著你咯咯的笑聲，一聲比一聲響亮。我知道，爸爸不會回來了。我的預感從來都很準，可沒人信我。後來他真的沒回來，那枚一等功勳章，也給了你。你把它別在胸前，那麽亮，亮得我眼睛疼。
對不起啊，哥。
我那時候，偷偷恨過你。
你還記得那個黑森林蛋糕嗎？媽媽生日那天買的，她說要等晚上一家人一起切，還要插蠟燭許願。那天中午學校留堂，我沒吃上飯，放學回家餓得胃疼，肚子咕咕叫，實在忍不住，偷偷摳了一小塊。就一小塊，小到我都沒嘗出味道。我怕被罵，躲在房間裏，連大氣都不敢出。然後我聽見媽媽喊，說蛋糕被人動了，說那是她特意留的。我攥著衣角，嚇得渾身發抖，眼淚都掉下來了。可你走了出來，你說：“媽，是我吃的。”
我以為你肯定要挨罵了。可媽媽只是笑著拍了拍你的頭，說：“小饞貓，下次想吃跟媽說。”
那天晚上，你們在客廳裏唱生日歌，笑聲好大。我躲在門後，嘴裏的蛋糕渣，又苦又澀，咽下去的時候，像是吞了一把針，紮得我喉嚨疼，紮得我心更疼。我看著門縫裏漏出來的光，看著你們的影子，覺得自己像個小偷，偷了一小塊蛋糕，也偷了一點點，不屬於我的溫暖。
對不起啊，哥。
我那時候，真的好羨慕你。
你還記得拍全家福的那天嗎？我五點就起床了，把那件小軍裝翻出來，熨了一遍又一遍，領口的扣子擦得發亮，連衣角的褶皺都捋平了。我想穿得像爸爸一點，想讓媽媽看看，我也能像爸爸一樣，頂天立地。我甚至站在鏡子前，練了好久的微笑，練得臉都僵了。可你睡到日上三竿，穿著那件兔子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都沒睜開。媽媽看到你，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說：“我們家阿崢穿這個真可愛，快，站中間。”
那張照片，你笑得燦爛，我繃著一張臉。所有人都說，你像媽媽，活潑討喜；說我像爸爸，沈穩懂事。他們不知道，我繃著臉，是因為眼淚快要掉下來了。我那麽努力，那麽努力想被看見，可我拼盡全力的樣子，終究比不上你睡眼惺忪的一笑。那天拍照的時候，陽光好刺眼，刺得我眼睛發酸，我偷偷抹了抹眼淚，怕被人看見，怕被人說，這個小孩，真矯情。
上大學那年，我們考上了同一所學校。我拿著全系第一的錄取通知書回家，紅通通的獎狀，我攥得手心冒汗。媽媽看了一眼，轉頭就問你：“阿崢，刑偵系累不累？要不要媽給你燉點湯？”她甚至沒問我，讀的是什麽專業，在哪個班級，沒問我，熬了多少個通宵才換來那張通知書。那天晚上，我把獎狀藏在了抽屜最底下，藏得嚴嚴實實的，像藏著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
哥，我真的拼命過。
我熬了無數個通宵，做了一本又一本的筆記，拿了一張又一張獎狀，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優秀，就能站到你們的光裏，就能讓你們，多看我一眼。可我錯了。
在你們眼裏，我永遠是那個站在陰影裏的孩子，是你的陪襯，是這個家裏，多餘的那一個。
後來我輟學了，我加入了渡鴉。我學著變得狠，變得瘋，變得連我自己都不認識。我以為這樣，就能擺脫你的影子；我以為這樣，就能讓你們，終於看我一眼。我做了那麽多錯事，害了那麽多人，我知道，我錯了，我罪該萬死。
對不起啊，哥。
對不起，我讓你蒙羞了。
對不起，我讓媽媽失望了。
最對不起的，是媽走的那天。
哥，你不知道吧，那天我就在殯儀館對面的街角，我穿著最厚的衣服，戴著口罩和帽子，站了整整三個小時。我看著你跪在靈前，哭得直不起腰，看著來吊唁的人拍著你的肩膀說“節哀”，看著靈堂裏擺著的那張媽媽的照片，笑得那麽溫柔。我多想沖過去，跪在媽媽的靈前，磕三個響頭，跟她說一句“媽，我錯了”，跟她說一句“媽，我好想你”。
可是我不能啊。
我是個壞人，我手上沾著血，我是警察通緝的罪犯。我要是敢靠近一步，就會給你惹來天大的麻煩，就會讓媽媽的葬禮，變得不得安寧。
我只能站在街角，看著靈堂的燈火，看著你的背影，眼淚掉在口罩裏，鹹得發苦。那天的風好大，吹得我骨頭疼，我知道，是媽在怪我了，怪我這個不孝的兒子，連她最後一程，都不敢去送。
對不起啊，媽。
對不起，是我不孝。
對不起，我沒能送你最後一程。
哥，這些年，我從來沒真正離開過。
我知道你升職了，知道你破了大案，知道你過年的時候，會一個人坐在爸媽的照片前，喝一整晚的酒。我知道你還在找我，知道你錢包裏，一直放著那張全家福。
我都知道的。
我只是，不敢見你。
站在天臺邊緣的時候，我看著你慌了神的樣子，看著你眼裏的恐懼，看著你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樣子，我其實偷偷笑了。原來，你也會在乎我。原來，我不是真的，那麽一無是處。
哈哈，哥。
我都是騙你的。
你不會真以為我會跳下去吧？你不會真以為，我走的時候，還在想著你吧？
我身上帶著滑翔翼呢，我會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活一次。
以前，我活在你的陰影裏，像個笑話。
以後，我要讓你活在我的陰影裏。
我要讓你一輩子都想著我，一輩子都找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有個這樣的弟弟。
你以後，就當沒有我這個弟弟吧。你繼續做你的英雄，繼續站在光裏，受萬人敬仰。
而我，就躲在我的黑暗裏，再也不出來了。
忘了我吧，哥。
愛你的，但是可能會被你恨一輩子的，親愛的弟弟
陸野
絕筆
信紙的末尾，字跡潦草得不成樣子，最後那個“筆”字，拖了長長的一道墨痕，像是落筆時，寫字的人終於忍不住，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陸崢握著信紙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信紙被他攥得變了形，上面的字跡被眼淚浸透，暈成一片模糊的紅。那些“對不起”，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一下下紮進他的心臟，紮得他喘不過氣，紮得他渾身發冷。尤其是那句關於媽媽葬禮的話，像一根最鋒利的針，狠狠刺破了他強撐的平靜，那些被壓抑的愧疚和思念，瞬間洶湧而出。
他終於懂了。
懂了那句“我都是騙你的”背後，藏著怎樣的絕望；懂了那句“忘了我吧”裏，裹著怎樣的不甘；懂了那句“我要讓你活在我的陰影裏”，其實是一個孩子，最卑微的祈求——祈求他的哥哥，能記住他一輩子。
陸野哪裏是不想讓他找，他是怕自己一身泥濘，玷汙了他的“英雄”之名；陸野哪裏是不在乎，他是把所有的愛和委屈，都嚼碎了，咽進了肚子裏，咽了十幾年。他躲在黑暗裏，默默註視著家裏的一切，連母親的葬禮都只能遠遠眺望，這份隱忍的牽掛，比任何狠話都更誅心。
那些笑著寫下的狠話，字字誅心，是陸野藏了十幾年的、快要爛掉的愛。
“啊——！”
陸崢猛地站起身，對著下方的無邊夜色，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聲音，像是野獸的哀鳴，像是孩童的啼哭，像是遲了十幾年的，一句“弟弟，哥錯了”。
風卷著他的聲音，沖向遠方，沖向城市的霓虹深處，沖向陸野可能去的任何地方。
下方的城市，車水馬龍，燈火璀璨，沒有滑翔翼劃破夜空的痕跡，沒有陸野的身影，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兜住了所有的遺憾，兜住了所有的，來不及。
老周走上前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裏帶著哽咽：“我們會找的，一定會找到的。”
陸崢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蹲下身，把那張被眼淚泡得發皺的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自己的胸口。那裏，貼著他的心臟，跳動的地方，還放著那張泛黃的全家福。
照片上，穿著小軍裝的陸野，繃著一張臉；穿著兔子睡衣的他，笑得沒心沒肺。爸爸媽媽站在中間，眉眼溫柔。
風還在吹，那件黑色的風衣，還在鋼筋上獵獵作響，像是陸野在哭，哭那個，從來沒被好好愛過的自己，哭那場，永遠送不了的離別。
陸崢緩緩站起身，目光望向遠方，眼底的紅，像是燃盡的灰燼，又像是，不滅的火種。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石破天驚的堅定，一字一句，消散在風裏：
“小野，哥知道。”
“哥知道你沒走。”
“哥知道你在怪我。”
“哥知道，媽走的那天，你在街角站了很久很久。”
“哥知道，你那句‘我要讓你活在我的陰影裏’，是在說‘哥，別忘我’。”
“哥會找你。”
“哥會帶你回家。”
“哥會帶你去媽墳前磕頭，跟她說，她的小野回來了。”
“哥會給你買最甜的黑森林蛋糕，給你熨最筆挺的軍裝，給你買最新的擎天柱。”
“哥會讓你站在光裏，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弟弟，是全世界最好的小野。”
“哥等你回家。”
“一直等。”
“等一輩子。”
夜色濃稠如墨，天臺之上，陸崢的身影孤零零地立著，像一尊望斷天涯的雕像。
風過天臺，帶來了遠方的嗚咽。
像是有人在哭。
哭那場遲到了十幾年的懂得。
哭那兩個，血脈相連，卻走散在風裏的，少年。
哭那句，再也說不出口的，
“弟弟，哥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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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風咽天臺與泣血絕筆
警笛聲的尖嘯，是這座城市深夜裏最淒厲的哭腔。紅藍兩色的光，在爛尾樓的鋼筋骨架上撞得粉碎，潑灑在天臺的每一寸水泥地上，映著陸崢跪伏的身影，像一尊被血色浸透的、絕望的雕塑。
他的雙手死死摳著天臺邊緣的裂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縫間滲出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暈開暗褐色的印記，像極了這些年，陸野藏在心底的那些、無人知曉的傷口。風卷著那件掛在鋼筋上的黑色風衣，獵獵作響，衣角拍打著水泥，像是陸野臨走前，一聲聲不肯罷休的質問，又像是一聲聲，咽不下去的嗚咽。
老周帶著警員沖上來時，聞到的是灰塵、鐵銹和血腥味混合的氣息。他看著陸崢僵直的脊背，看著他空洞的眼神，喉嚨發緊，半天只擠出一句：“陸崢，人呢？”
陸崢緩緩轉頭，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只有眼底紅得駭人，像是有血要滲出來。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碎的木頭：“他跳下去了……我伸手了……我沒抓住……”
“搜！”老周的吼聲震得人耳膜發疼，“給我往下搜！就算把這一片翻過來，也要把人找出來！”
警員們潮水般湧下樓梯，雜亂的腳步聲漸漸被風聲吞沒。天臺之上，只剩下陸崢，和腳邊那個靜靜躺著的牛皮紙信封。信封磨得邊角發白，是陸野貼身帶了許多年的樣子，此刻被風吹得微微顫動，像一片瀕死的蝶翼，又像一顆，快要碎掉的心。
陸崢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到信封的剎那，他的手猛地一抖，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他太熟悉這個信封了，小時候陸野藏糖紙用它，後來藏成績單用它，再後來，藏著那些說不出口的、快要爛掉的心事。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裏面只有一張泛黃的信紙，紙頁邊緣被摩挲得發毛，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墨色深淺不一，有好幾處暈開的痕跡，像是寫的時候，眼淚一滴滴砸在了紙上，砸得那些字，都變了形。
哥：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風裏了。
你不用找我，真的。
對不起。
對不起啊，哥。
對不起啊，媽。
這三個字，我在心裏念了十幾年，從來沒敢說出口。
你還記得爸爸出征的那個晚上嗎？我知道他要走，半夜偷偷爬起來，攥著我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水果糖，糖紙都被我攥得發皺了，我想塞給他，想跟他說一句“爸爸，早點回來”。我就站在門口的陰影裏，聽見他跟媽媽說，要給你帶最新的變形金剛，說你最喜歡那個擎天柱了。然後你揉著眼睛出來了，穿著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軟乎乎的，像個小團子。爸爸的眉頭一下子就舒展開了，他把你抱起來，親了親你的額頭，那個笑，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我攥著糖，手心裏全是汗，想喊一聲“爸爸”，可他轉頭看到我，只皺著眉說了一句：“小野，這麽晚了，回床上去。”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裏，聽著你們在客廳裏說笑，聽著你咯咯的笑聲，一聲比一聲響亮。我知道，爸爸不會回來了。我的預感從來都很準，可沒人信我。後來他真的沒回來，那枚一等功勳章，也給了你。你把它別在胸前，那麽亮，亮得我眼睛疼。
對不起啊，哥。
我那時候，偷偷恨過你。
你還記得那個黑森林蛋糕嗎？媽媽生日那天買的，她說要等晚上一家人一起切，還要插蠟燭許願。那天中午學校留堂，我沒吃上飯，放學回家餓得胃疼，肚子咕咕叫，實在忍不住，偷偷摳了一小塊。就一小塊，小到我都沒嘗出味道。我怕被罵，躲在房間裏，連大氣都不敢出。然後我聽見媽媽喊，說蛋糕被人動了，說那是她特意留的。我攥著衣角，嚇得渾身發抖，眼淚都掉下來了。可你走了出來，你說：“媽，是我吃的。”
我以為你肯定要挨罵了。可媽媽只是笑著拍了拍你的頭，說：“小饞貓，下次想吃跟媽說。”
那天晚上，你們在客廳裏唱生日歌，笑聲好大。我躲在門後，嘴裏的蛋糕渣，又苦又澀，咽下去的時候，像是吞了一把針，紮得我喉嚨疼，紮得我心更疼。我看著門縫裏漏出來的光，看著你們的影子，覺得自己像個小偷，偷了一小塊蛋糕，也偷了一點點，不屬於我的溫暖。
對不起啊，哥。
我那時候，真的好羨慕你。
你還記得拍全家福的那天嗎？我五點就起床了，把那件小軍裝翻出來，熨了一遍又一遍，領口的扣子擦得發亮，連衣角的褶皺都捋平了。我想穿得像爸爸一點，想讓媽媽看看，我也能像爸爸一樣，頂天立地。我甚至站在鏡子前，練了好久的微笑，練得臉都僵了。可你睡到日上三竿，穿著那件兔子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都沒睜開。媽媽看到你，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說：“我們家阿崢穿這個真可愛，快，站中間。”
那張照片，你笑得燦爛，我繃著一張臉。所有人都說，你像媽媽，活潑討喜；說我像爸爸，沈穩懂事。他們不知道，我繃著臉，是因為眼淚快要掉下來了。我那麽努力，那麽努力想被看見，可我拼盡全力的樣子，終究比不上你睡眼惺忪的一笑。那天拍照的時候，陽光好刺眼，刺得我眼睛發酸，我偷偷抹了抹眼淚，怕被人看見，怕被人說，這個小孩，真矯情。
上大學那年，我們考上了同一所學校。我拿著全系第一的錄取通知書回家，紅通通的獎狀，我攥得手心冒汗。媽媽看了一眼，轉頭就問你：“阿崢，刑偵系累不累？要不要媽給你燉點湯？”她甚至沒問我，讀的是什麽專業，在哪個班級，沒問我，熬了多少個通宵才換來那張通知書。那天晚上，我把獎狀藏在了抽屜最底下，藏得嚴嚴實實的，像藏著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
哥，我真的拼命過。
我熬了無數個通宵，做了一本又一本的筆記，拿了一張又一張獎狀，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優秀，就能站到你們的光裏，就能讓你們，多看我一眼。可我錯了。
在你們眼裏，我永遠是那個站在陰影裏的孩子，是你的陪襯，是這個家裏，多餘的那一個。
後來我輟學了，我加入了渡鴉。我學著變得狠，變得瘋，變得連我自己都不認識。我以為這樣，就能擺脫你的影子；我以為這樣，就能讓你們，終於看我一眼。我做了那麽多錯事，害了那麽多人，我知道，我錯了，我罪該萬死。
對不起啊，哥。
對不起，我讓你蒙羞了。
對不起，我讓媽媽失望了。
最對不起的，是媽走的那天。
哥，你不知道吧，那天我就在殯儀館對面的街角，我穿著最厚的衣服，戴著口罩和帽子，站了整整三個小時。我看著你跪在靈前，哭得直不起腰，看著來吊唁的人拍著你的肩膀說“節哀”，看著靈堂裏擺著的那張媽媽的照片，笑得那麽溫柔。我多想沖過去，跪在媽媽的靈前，磕三個響頭，跟她說一句“媽，我錯了”，跟她說一句“媽，我好想你”。
可是我不能啊。
我是個壞人，我手上沾著血，我是警察通緝的罪犯。我要是敢靠近一步，就會給你惹來天大的麻煩，就會讓媽媽的葬禮，變得不得安寧。
我只能站在街角，看著靈堂的燈火，看著你的背影，眼淚掉在口罩裏，鹹得發苦。那天的風好大，吹得我骨頭疼，我知道，是媽在怪我了，怪我這個不孝的兒子，連她最後一程，都不敢去送。
對不起啊，媽。
對不起，是我不孝。
對不起，我沒能送你最後一程。
哥，這些年，我從來沒真正離開過。
我知道你升職了，知道你破了大案，知道你過年的時候，會一個人坐在爸媽的照片前，喝一整晚的酒。我知道你還在找我，知道你錢包裏，一直放著那張全家福。
我都知道的。
我只是，不敢見你。
站在天臺邊緣的時候，我看著你慌了神的樣子，看著你眼裏的恐懼，看著你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樣子，我其實偷偷笑了。原來，你也會在乎我。原來，我不是真的，那麽一無是處。
哈哈，哥。
我都是騙你的。
你不會真以為我會跳下去吧？你不會真以為，我走的時候，還在想著你吧？
我身上帶著滑翔翼呢，我會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活一次。
以前，我活在你的陰影裏，像個笑話。
以後，我要讓你活在我的陰影裏。
我要讓你一輩子都想著我，一輩子都找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有個這樣的弟弟。
你以後，就當沒有我這個弟弟吧。你繼續做你的英雄，繼續站在光裏，受萬人敬仰。
而我，就躲在我的黑暗裏，再也不出來了。
忘了我吧，哥。
愛你的，但是可能會被你恨一輩子的，親愛的弟弟
陸野
絕筆
信紙的末尾，字跡潦草得不成樣子，最後那個“筆”字，拖了長長的一道墨痕，像是落筆時，寫字的人終於忍不住，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陸崢握著信紙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信紙被他攥得變了形，上面的字跡被眼淚浸透，暈成一片模糊的紅。那些“對不起”，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一下下紮進他的心臟，紮得他喘不過氣，紮得他渾身發冷。尤其是那句關於媽媽葬禮的話，像一根最鋒利的針，狠狠刺破了他強撐的平靜，那些被壓抑的愧疚和思念，瞬間洶湧而出。
他終於懂了。
懂了那句“我都是騙你的”背後，藏著怎樣的絕望；懂了那句“忘了我吧”裏，裹著怎樣的不甘；懂了那句“我要讓你活在我的陰影裏”，其實是一個孩子，最卑微的祈求——祈求他的哥哥，能記住他一輩子。
陸野哪裏是不想讓他找，他是怕自己一身泥濘，玷汙了他的“英雄”之名；陸野哪裏是不在乎，他是把所有的愛和委屈，都嚼碎了，咽進了肚子裏，咽了十幾年。他躲在黑暗裏，默默註視著家裏的一切，連母親的葬禮都只能遠遠眺望，這份隱忍的牽掛，比任何狠話都更誅心。
那些笑著寫下的狠話，字字誅心，是陸野藏了十幾年的、快要爛掉的愛。
“啊——！”
陸崢猛地站起身，對著下方的無邊夜色，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聲音，像是野獸的哀鳴，像是孩童的啼哭，像是遲了十幾年的，一句“弟弟，哥錯了”。
風卷著他的聲音，沖向遠方，沖向城市的霓虹深處，沖向陸野可能去的任何地方。
下方的城市，車水馬龍，燈火璀璨，沒有滑翔翼劃破夜空的痕跡，沒有陸野的身影，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兜住了所有的遺憾，兜住了所有的，來不及。
老周走上前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裏帶著哽咽：“我們會找的，一定會找到的。”
陸崢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蹲下身，把那張被眼淚泡得發皺的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自己的胸口。那裏，貼著他的心臟，跳動的地方，還放著那張泛黃的全家福。
照片上，穿著小軍裝的陸野，繃著一張臉；穿著兔子睡衣的他，笑得沒心沒肺。爸爸媽媽站在中間，眉眼溫柔。
風還在吹，那件黑色的風衣，還在鋼筋上獵獵作響，像是陸野在哭，哭那個，從來沒被好好愛過的自己，哭那場，永遠送不了的離別。
陸崢緩緩站起身，目光望向遠方，眼底的紅，像是燃盡的灰燼，又像是，不滅的火種。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石破天驚的堅定，一字一句，消散在風裏：
“小野，哥知道。”
“哥知道你沒走。”
“哥知道你在怪我。”
“哥知道，媽走的那天，你在街角站了很久很久。”
“哥知道，你那句‘我要讓你活在我的陰影裏’，是在說‘哥，別忘我’。”
“哥會找你。”
“哥會帶你回家。”
“哥會帶你去媽墳前磕頭，跟她說，她的小野回來了。”
“哥會給你買最甜的黑森林蛋糕，給你熨最筆挺的軍裝，給你買最新的擎天柱。”
“哥會讓你站在光裏，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弟弟，是全世界最好的小野。”
“哥等你回家。”
“一直等。”
“等一輩子。”
夜色濃稠如墨，天臺之上，陸崢的身影孤零零地立著，像一尊望斷天涯的雕像。
風過天臺，帶來了遠方的嗚咽。
像是有人在哭。
哭那場遲到了十幾年的懂得。
哭那兩個，血脈相連，卻走散在風裏的，少年。
哭那句，再也說不出口的，
“弟弟，哥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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