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臺瘋語與墜崖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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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瘋語與墜崖邊緣
第328章天臺瘋語與墜崖邊緣
城市的霓虹如同打翻的調色盤，將夜幕暈染得一片迷離。刺耳的警笛聲在身後漸次遠去，陸崢的腳步卻絲毫不敢停歇，他死死盯著前方那個黑色的背影，風衣的下擺被夜風扯得獵獵作響，像是一只振翅欲飛的黑色蝙蝠。
陸野在跑，他跑得很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帶著一種近乎毀滅的決絕。他的左臂還在滲血，繃帶早就被鮮血浸透，暗紅的血跡在黑色的風衣上暈開，像一朵開得猙獰的花。可他渾然不覺，只是拼了命地朝著城市邊緣那棟最高的爛尾樓狂奔。
那棟樓還沒完工，鋼筋水泥裸露在外，像一頭蟄伏在夜色裏的巨獸。腳手架歪歪扭扭地掛在樓體上，被風吹得咯吱作響，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陸野的身影一閃，鉆進了沒有門的樓道口。
陸崢緊隨其後，沖進去的時候，一股濃重的灰塵味和鐵銹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樓道裏沒有燈，只有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弱霓虹，勉強照亮腳下的路。樓梯上堆滿了建築垃圾，鋼筋、水泥塊、斷裂的木板隨處可見，稍不註意就會被絆倒。
陸崢的腳步又快又穩，他能聽到上方傳來的腳步聲，淩亂卻堅定，一步步朝著樓頂逼近。他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他知道，陸野跑到這裏來，根本就不是為了逃，他是為了做一個了斷。
“陸野！你給我站住！”陸崢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上方的腳步聲沒有停，反而更快了。
陸崢咬了咬牙，加快了速度，膝蓋撞到水泥臺階上，傳來一陣鉆心的疼，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不知道跑了多久，終於，他看到了前方的光亮。那是天臺的入口，風從那裏灌進來，帶著呼嘯的聲響，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陸崢沖出樓道口的瞬間，就看到了站在天臺邊緣的陸野。
他背對著自己，黑色的風衣在夜風中肆意翻飛，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卷走。他的腳下，就是幾十米的高空，樓下的車水馬龍縮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光點，像是螻蟻在移動。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就會墜入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陸野！”陸崢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停下腳步，不敢再往前一步，生怕自己的動作會刺激到他。
陸野緩緩地轉過身來。
月光灑在他的臉上，那張和陸崢一模一樣的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紙。他的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容，眼神裏布滿了紅血絲，像是一只被逼到絕路的困獸，瘋狂而絕望。左臂的傷口還在流血，血珠順著指尖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你來了。”陸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瘆人，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鬼魅。
“你想幹什麽？”陸崢的聲音有些發緊，他能感覺到，陸野此刻的狀態很不對勁，他像是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稍微一碰，就會斷。
“幹什麽？”陸野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突然仰頭狂笑起來，笑聲尖銳而淒厲，在空曠的天臺上回蕩，和風聲攪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麻，“我想幹什麽？我想問問你啊，我的好哥哥！我想問問你，這麽多年，你睡得安穩嗎？”
他一步步朝著陸崢走來，腳步踉蹌，卻帶著一股逼人的戾氣。
“你還記得嗎？那年爸爸要出征的時候！”陸野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神裏的瘋狂像是要溢出來，“那天晚上，我知道他要走，我偷偷爬起來，跑到門口去送他！我就想跟他說一句，爸爸，你早點回來！結果呢？結果他是怎麽對我的？他皺著眉頭，跟我說，‘小野，這麽晚了，滾回床上睡覺去’！”
陸野的聲音在顫抖，他伸出手，指著陸崢的鼻子，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可是你呢？陸崢！你呢！”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你比我晚起來，你穿著那件傻乎乎的粉色兔子睡衣，揉著眼睛走到門口！爸爸看到你的時候，眉頭一下子就舒展開了！他笑著摸你的頭，媽媽也站在旁邊，笑得一臉溫柔！他們還跟你說笑，爸爸還說，‘阿崢，等爸爸回來，給你帶最喜歡的變形金剛’！”
陸野的眼眶紅了，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可他的臉上，卻依舊掛著那種瘋狂的笑容，看起來格外的詭異。
“那個時候，你笑得多大聲啊！多開心啊！”他往前走了一步，逼得陸崢不得不後退，“我就站在旁邊的陰影裏，你看到我了嗎？你沒有！爸爸媽媽也沒有！他們的眼裏，只有你！只有你這個穿著粉色兔子睡衣的寶貝兒子！我呢？我算什麽？我是不是他們的兒子啊？我是不是你的弟弟啊？”
陸崢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記得那件事，他記得父親出征前的那個晚上，他記得父親承諾給他帶變形金剛，他記得自己笑得很開心。可是，他從來不知道，陸野那個時候，就站在陰影裏，看著這一切。
“你知道嗎？”陸野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呢喃的語氣，眼神卻越發的瘋狂，“那天晚上，我就知道，爸爸不會回來了。我就是有那種預感，很強烈的預感。可是，沒有人信我。他們都覺得我是小孩子胡說八道。後來，爸爸真的沒有回來，他只留下了那枚一等功勳章。然後，那枚勳章，也給了你。”
他笑了笑，笑容裏充滿了自嘲。
“還有，還有那個蛋糕！”陸野像是想起了什麽，又開始激動起來，他的手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媽媽最喜歡的那個黑森林蛋糕！那天下午，她買回來放在冰箱裏，說要等晚上一家人一起吃。可是我那天放學回來，太餓了，我中午根本就沒有吃午飯！我實在是忍不住了，就偷偷打開冰箱，吃了一小塊！”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委屈，像是又回到了那個下午。
“我怕被罵，我躲在房間裏，不敢出來。我聽到媽媽發現蛋糕被偷吃了，她很生氣，她問是誰吃的。然後，你就站出來了，你說，是你吃的。”陸野看著陸崢，眼神裏帶著一種覆雜的情緒，“我以為，你肯定會被罵的。可是，媽媽沒有罵你！她只是笑著揉了揉你的頭發，說‘小饞貓，下次想吃就跟媽媽說’！”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裏的瘋狂：“然後呢？然後你們就在客廳裏，說說笑笑！聲音很大！我躲在房間裏，聽得一清二楚！你們在說什麽？你們在誇你懂事！誇你誠實！我呢？我就躲在房間裏，連大氣都不敢出！那塊蛋糕，我只吃了一小口，我甚至都沒有嘗出味道來！我只嘗到了滿嘴的苦澀！”
陸崢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他記得那個蛋糕，記得自己站出來承認是自己吃的，記得媽媽沒有罵他。可是，他從來不知道，陸野才是那個偷吃蛋糕的人，他也從來不知道，陸野躲在房間裏，聽著客廳裏的歡聲笑語，心裏是什麽滋味。
“還有上大學的時候！”陸野像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那些積壓在心底多年的怨恨，此刻全都傾瀉而出，“我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學校！我以為，媽媽至少會記得我的專業，記得我的班級！可是，她沒有！她每次打電話來，只會問你，問你刑偵系的訓練累不累，問你有沒有按時吃飯，問你有沒有受委屈！她從來沒有問過我！她甚至不知道，我和你在同一所學校！”
他往前走了幾步，一直退到天臺的邊緣，再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可他卻像是毫無察覺，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訴說著那些被遺忘的，被忽略的，充滿了委屈和怨恨的往事。
“還有拍全家福的那天！”陸野的目光落在了陸崢的胸口，那裏，放著那張泛黃的全家福，“那天早上，我五點就起床了！我把自己的小軍裝熨得平平整整的，我想穿得像爸爸一點，我想讓爸爸媽媽看看，我也可以像爸爸一樣，很有擔當！我甚至還早起背了單詞，我想讓他們誇誇我，誇我懂事，誇我努力！”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不甘，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全都傾瀉出來。
“可是你呢？陸崢！你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你穿著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揉著眼睛，一臉沒睡醒的樣子！媽媽看到你，卻笑得那麽開心！她還說，‘我們家阿崢穿著兔子睡衣真可愛’！”陸野的聲音裏充滿了嫉妒，那種嫉妒，像是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那張照片，你笑得那麽燦爛，我卻繃著一張臉！所有人都說，你可愛，你像媽媽！說我像爸爸，說我嚴肅！可是，他們不知道，我繃著臉，是因為我委屈！我不甘心！”
他猛地轉過身，面朝下方的萬丈深淵，城市的霓虹在他腳下閃爍，像是一雙雙嘲諷的眼睛。
“我努力了那麽久！我拼命地學習，拼命地讓自己變得優秀！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好，爸爸媽媽就會看到我，就會喜歡我！”陸野的聲音帶著一種絕望的哭腔，他的身體在夜風中微微顫抖，“可是，我錯了！我不管怎麽努力，都比不上你！比不上你穿著粉色兔子睡衣，對著他們笑一笑！”
陸崢看著他的背影，心臟像是被撕裂了一樣疼。他終於明白，這麽多年，陸野心裏的那根刺，到底有多深。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那些被他遺忘的瞬間，對於陸野來說，都是一道道刻骨銘心的傷疤。
“陸野，你回來！”陸崢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他，“那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解釋！”
“解釋？”陸野猛地轉過頭，臉上的笑容瘋狂而扭曲，“解釋什麽？解釋你不是故意的？解釋你不知道我在陰影裏看著你們？解釋你不知道我躲在房間裏，聽著你們的歡聲笑語？陸崢，你覺得，這些解釋，有用嗎？”
他搖了搖頭，眼神裏充滿了絕望。
“這麽多年了，我活在你的陰影裏，像一個笑話！”陸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毀滅性的力量，“我加入渡鴉，我變得狠辣，變得瘋狂，我以為，這樣我就能擺脫你的陰影，我以為，這樣我就能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可是，我還是輸了！我還是贏不了你！”
他的身體往前傾了傾，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天臺的邊緣，夜風將他的風衣吹得獵獵作響，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隨時都會墜落。
“陸野！”陸崢的聲音陡然變得嘶啞，他的眼睛紅了，那種恐慌，像是潮水一樣，將他淹沒，“你別做傻事！你回來！你是我弟弟！是我唯一的弟弟！”
“弟弟？”陸野笑了，笑得眼淚直流，“我是你的弟弟？你什麽時候，把我當成你的弟弟了？在你拿著爸爸的勳章，穿著警服，成為人人敬仰的英雄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弟弟，在黑暗裏，過得有多苦？”
他看著陸崢，眼神裏充滿了瘋狂的執念。
“陸崢，你說，如果我從這裏跳下去，你會不會記住我一輩子？”陸野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可他的眼神，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期待。
陸崢的腳步僵在原地，他看著陸野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他眼底的瘋狂和絕望，看著他半個身子懸在天臺邊緣，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從來沒有想過，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弟弟，會站在天臺的邊緣，問他這樣一個問題。
“陸野，你回來！”陸崢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他伸出手，語氣裏充滿了懇求，“我知道，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我們可以回家，我們可以好好談談。媽媽也很想你，她這麽多年，一直在找你！”
“媽媽？”陸野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迷茫，隨即又被瘋狂取代，“別跟我提媽媽！她心裏，只有你！沒有我！”
他的身體又往前傾了傾，腳下的水泥地，已經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
“陸野！”陸崢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再刺激他，只能放柔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知道，我以前忽略了你，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你是我弟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你別做傻事，好不好？”
“唯一的親人？”陸野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他笑得前仰後合，身體搖晃得更加厲害，“陸崢，你不覺得，你說這些話，很可笑嗎？”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直刺陸崢的心臟。
“你知道嗎？我恨你！我恨你從小到大，都那麽優秀！我恨你占據了爸爸媽媽所有的愛！我恨你，穿著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笑得那麽開心！”陸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裏的瘋狂，“我恨不得，從來沒有過你這個哥哥！”
風在這一刻突然變得猛烈，卷起陸野的風衣，將他的身影襯得愈發單薄。陸崢看到他的身體晃了晃，瞳孔驟然收縮，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不顧一切地朝著天臺邊緣沖去。
“陸野！抓住我！”
他的聲音撕裂了夜風，手掌拼命往前伸，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陸野的衣角。
可就在這時，陸野突然回頭，看向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種極致的瘋狂和決絕。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像是在嘲諷，又像是在告別。
“哥，這輩子，我輸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往前一傾，像是一片被狂風卷落的葉子，朝著下方的萬丈深淵墜去。
“不——！”
陸崢的嘶吼聲在天臺上炸開，他踉蹌著撲到天臺邊緣，伸出手，卻只抓到一片冰冷的夜風。
他低頭往下看，城市的霓虹在他眼前旋轉，模糊成一片光怪陸離的色塊。他看不到陸野的身影，只有無邊的黑暗，像是一張巨大的嘴，吞噬了一切。
“陸野！陸野——！”
陸崢跪在天臺的邊緣，雙手死死地摳著水泥地，指甲縫裏滲出血來，他卻渾然不覺。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瘋狂地滾落，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聲，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
夜風吹得他渾身發冷，那件被風吹落的黑色風衣，掛在天臺邊緣的鋼筋上，獵獵作響，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這場遲來的救贖和徹底的毀滅。
他不知道，陸野墜下去的瞬間，有沒有後悔。
他也不知道，那些被塵封的誤會，那些被忽略的委屈，那些被扭曲的執念，到底要到什麽時候，才能真正畫上一個句號。
夜色越來越濃，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天臺上，只剩下陸崢絕望的哭聲，和那永不停歇的，嗚咽的風聲。
下方的城市依舊喧囂，車水馬龍，霓虹閃爍，沒有人知道，在這棟爛尾樓的天臺上，發生了怎樣一場慘烈的告別。
也沒有人知道，這場持續了十幾年的怨恨，以這樣一種決絕的方式落幕之後，等待著陸崢的，又會是怎樣一場，永無止境的，靈魂的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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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天臺瘋語與墜崖邊緣
城市的霓虹如同打翻的調色盤，將夜幕暈染得一片迷離。刺耳的警笛聲在身後漸次遠去，陸崢的腳步卻絲毫不敢停歇，他死死盯著前方那個黑色的背影，風衣的下擺被夜風扯得獵獵作響，像是一只振翅欲飛的黑色蝙蝠。
陸野在跑，他跑得很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帶著一種近乎毀滅的決絕。他的左臂還在滲血，繃帶早就被鮮血浸透，暗紅的血跡在黑色的風衣上暈開，像一朵開得猙獰的花。可他渾然不覺，只是拼了命地朝著城市邊緣那棟最高的爛尾樓狂奔。
那棟樓還沒完工，鋼筋水泥裸露在外，像一頭蟄伏在夜色裏的巨獸。腳手架歪歪扭扭地掛在樓體上，被風吹得咯吱作響，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陸野的身影一閃，鉆進了沒有門的樓道口。
陸崢緊隨其後，沖進去的時候，一股濃重的灰塵味和鐵銹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樓道裏沒有燈，只有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弱霓虹，勉強照亮腳下的路。樓梯上堆滿了建築垃圾，鋼筋、水泥塊、斷裂的木板隨處可見，稍不註意就會被絆倒。
陸崢的腳步又快又穩，他能聽到上方傳來的腳步聲，淩亂卻堅定，一步步朝著樓頂逼近。他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他知道，陸野跑到這裏來，根本就不是為了逃，他是為了做一個了斷。
“陸野！你給我站住！”陸崢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上方的腳步聲沒有停，反而更快了。
陸崢咬了咬牙，加快了速度，膝蓋撞到水泥臺階上，傳來一陣鉆心的疼，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不知道跑了多久，終於，他看到了前方的光亮。那是天臺的入口，風從那裏灌進來，帶著呼嘯的聲響，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陸崢沖出樓道口的瞬間，就看到了站在天臺邊緣的陸野。
他背對著自己，黑色的風衣在夜風中肆意翻飛，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卷走。他的腳下，就是幾十米的高空，樓下的車水馬龍縮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光點，像是螻蟻在移動。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就會墜入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陸野！”陸崢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停下腳步，不敢再往前一步，生怕自己的動作會刺激到他。
陸野緩緩地轉過身來。
月光灑在他的臉上，那張和陸崢一模一樣的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紙。他的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容，眼神裏布滿了紅血絲，像是一只被逼到絕路的困獸，瘋狂而絕望。左臂的傷口還在流血，血珠順著指尖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你來了。”陸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瘆人，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鬼魅。
“你想幹什麽？”陸崢的聲音有些發緊，他能感覺到，陸野此刻的狀態很不對勁，他像是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稍微一碰，就會斷。
“幹什麽？”陸野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突然仰頭狂笑起來，笑聲尖銳而淒厲，在空曠的天臺上回蕩，和風聲攪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麻，“我想幹什麽？我想問問你啊，我的好哥哥！我想問問你，這麽多年，你睡得安穩嗎？”
他一步步朝著陸崢走來，腳步踉蹌，卻帶著一股逼人的戾氣。
“你還記得嗎？那年爸爸要出征的時候！”陸野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神裏的瘋狂像是要溢出來，“那天晚上，我知道他要走，我偷偷爬起來，跑到門口去送他！我就想跟他說一句，爸爸，你早點回來！結果呢？結果他是怎麽對我的？他皺著眉頭，跟我說，‘小野，這麽晚了，滾回床上睡覺去’！”
陸野的聲音在顫抖，他伸出手，指著陸崢的鼻子，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可是你呢？陸崢！你呢！”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你比我晚起來，你穿著那件傻乎乎的粉色兔子睡衣，揉著眼睛走到門口！爸爸看到你的時候，眉頭一下子就舒展開了！他笑著摸你的頭，媽媽也站在旁邊，笑得一臉溫柔！他們還跟你說笑，爸爸還說，‘阿崢，等爸爸回來，給你帶最喜歡的變形金剛’！”
陸野的眼眶紅了，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可他的臉上，卻依舊掛著那種瘋狂的笑容，看起來格外的詭異。
“那個時候，你笑得多大聲啊！多開心啊！”他往前走了一步，逼得陸崢不得不後退，“我就站在旁邊的陰影裏，你看到我了嗎？你沒有！爸爸媽媽也沒有！他們的眼裏，只有你！只有你這個穿著粉色兔子睡衣的寶貝兒子！我呢？我算什麽？我是不是他們的兒子啊？我是不是你的弟弟啊？”
陸崢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記得那件事，他記得父親出征前的那個晚上，他記得父親承諾給他帶變形金剛，他記得自己笑得很開心。可是，他從來不知道，陸野那個時候，就站在陰影裏，看著這一切。
“你知道嗎？”陸野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呢喃的語氣，眼神卻越發的瘋狂，“那天晚上，我就知道，爸爸不會回來了。我就是有那種預感，很強烈的預感。可是，沒有人信我。他們都覺得我是小孩子胡說八道。後來，爸爸真的沒有回來，他只留下了那枚一等功勳章。然後，那枚勳章，也給了你。”
他笑了笑，笑容裏充滿了自嘲。
“還有，還有那個蛋糕！”陸野像是想起了什麽，又開始激動起來，他的手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媽媽最喜歡的那個黑森林蛋糕！那天下午，她買回來放在冰箱裏，說要等晚上一家人一起吃。可是我那天放學回來，太餓了，我中午根本就沒有吃午飯！我實在是忍不住了，就偷偷打開冰箱，吃了一小塊！”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委屈，像是又回到了那個下午。
“我怕被罵，我躲在房間裏，不敢出來。我聽到媽媽發現蛋糕被偷吃了，她很生氣，她問是誰吃的。然後，你就站出來了，你說，是你吃的。”陸野看著陸崢，眼神裏帶著一種覆雜的情緒，“我以為，你肯定會被罵的。可是，媽媽沒有罵你！她只是笑著揉了揉你的頭發，說‘小饞貓，下次想吃就跟媽媽說’！”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裏的瘋狂：“然後呢？然後你們就在客廳裏，說說笑笑！聲音很大！我躲在房間裏，聽得一清二楚！你們在說什麽？你們在誇你懂事！誇你誠實！我呢？我就躲在房間裏，連大氣都不敢出！那塊蛋糕，我只吃了一小口，我甚至都沒有嘗出味道來！我只嘗到了滿嘴的苦澀！”
陸崢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他記得那個蛋糕，記得自己站出來承認是自己吃的，記得媽媽沒有罵他。可是，他從來不知道，陸野才是那個偷吃蛋糕的人，他也從來不知道，陸野躲在房間裏，聽著客廳裏的歡聲笑語，心裏是什麽滋味。
“還有上大學的時候！”陸野像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那些積壓在心底多年的怨恨，此刻全都傾瀉而出，“我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學校！我以為，媽媽至少會記得我的專業，記得我的班級！可是，她沒有！她每次打電話來，只會問你，問你刑偵系的訓練累不累，問你有沒有按時吃飯，問你有沒有受委屈！她從來沒有問過我！她甚至不知道，我和你在同一所學校！”
他往前走了幾步，一直退到天臺的邊緣，再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可他卻像是毫無察覺，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訴說著那些被遺忘的，被忽略的，充滿了委屈和怨恨的往事。
“還有拍全家福的那天！”陸野的目光落在了陸崢的胸口，那裏，放著那張泛黃的全家福，“那天早上，我五點就起床了！我把自己的小軍裝熨得平平整整的，我想穿得像爸爸一點，我想讓爸爸媽媽看看，我也可以像爸爸一樣，很有擔當！我甚至還早起背了單詞，我想讓他們誇誇我，誇我懂事，誇我努力！”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不甘，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全都傾瀉出來。
“可是你呢？陸崢！你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你穿著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揉著眼睛，一臉沒睡醒的樣子！媽媽看到你，卻笑得那麽開心！她還說，‘我們家阿崢穿著兔子睡衣真可愛’！”陸野的聲音裏充滿了嫉妒，那種嫉妒，像是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那張照片，你笑得那麽燦爛，我卻繃著一張臉！所有人都說，你可愛，你像媽媽！說我像爸爸，說我嚴肅！可是，他們不知道，我繃著臉，是因為我委屈！我不甘心！”
他猛地轉過身，面朝下方的萬丈深淵，城市的霓虹在他腳下閃爍，像是一雙雙嘲諷的眼睛。
“我努力了那麽久！我拼命地學習，拼命地讓自己變得優秀！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好，爸爸媽媽就會看到我，就會喜歡我！”陸野的聲音帶著一種絕望的哭腔，他的身體在夜風中微微顫抖，“可是，我錯了！我不管怎麽努力，都比不上你！比不上你穿著粉色兔子睡衣，對著他們笑一笑！”
陸崢看著他的背影，心臟像是被撕裂了一樣疼。他終於明白，這麽多年，陸野心裏的那根刺，到底有多深。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那些被他遺忘的瞬間，對於陸野來說，都是一道道刻骨銘心的傷疤。
“陸野，你回來！”陸崢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他，“那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解釋！”
“解釋？”陸野猛地轉過頭，臉上的笑容瘋狂而扭曲，“解釋什麽？解釋你不是故意的？解釋你不知道我在陰影裏看著你們？解釋你不知道我躲在房間裏，聽著你們的歡聲笑語？陸崢，你覺得，這些解釋，有用嗎？”
他搖了搖頭，眼神裏充滿了絕望。
“這麽多年了，我活在你的陰影裏，像一個笑話！”陸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毀滅性的力量，“我加入渡鴉，我變得狠辣，變得瘋狂，我以為，這樣我就能擺脫你的陰影，我以為，這樣我就能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可是，我還是輸了！我還是贏不了你！”
他的身體往前傾了傾，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天臺的邊緣，夜風將他的風衣吹得獵獵作響，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隨時都會墜落。
“陸野！”陸崢的聲音陡然變得嘶啞，他的眼睛紅了，那種恐慌，像是潮水一樣，將他淹沒，“你別做傻事！你回來！你是我弟弟！是我唯一的弟弟！”
“弟弟？”陸野笑了，笑得眼淚直流，“我是你的弟弟？你什麽時候，把我當成你的弟弟了？在你拿著爸爸的勳章，穿著警服，成為人人敬仰的英雄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弟弟，在黑暗裏，過得有多苦？”
他看著陸崢，眼神裏充滿了瘋狂的執念。
“陸崢，你說，如果我從這裏跳下去，你會不會記住我一輩子？”陸野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可他的眼神，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期待。
陸崢的腳步僵在原地，他看著陸野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他眼底的瘋狂和絕望，看著他半個身子懸在天臺邊緣，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從來沒有想過，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弟弟，會站在天臺的邊緣，問他這樣一個問題。
“陸野，你回來！”陸崢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他伸出手，語氣裏充滿了懇求，“我知道，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我們可以回家，我們可以好好談談。媽媽也很想你，她這麽多年，一直在找你！”
“媽媽？”陸野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迷茫，隨即又被瘋狂取代，“別跟我提媽媽！她心裏，只有你！沒有我！”
他的身體又往前傾了傾，腳下的水泥地，已經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
“陸野！”陸崢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再刺激他，只能放柔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知道，我以前忽略了你，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你是我弟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你別做傻事，好不好？”
“唯一的親人？”陸野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他笑得前仰後合，身體搖晃得更加厲害，“陸崢，你不覺得，你說這些話，很可笑嗎？”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直刺陸崢的心臟。
“你知道嗎？我恨你！我恨你從小到大，都那麽優秀！我恨你占據了爸爸媽媽所有的愛！我恨你，穿著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笑得那麽開心！”陸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裏的瘋狂，“我恨不得，從來沒有過你這個哥哥！”
風在這一刻突然變得猛烈，卷起陸野的風衣，將他的身影襯得愈發單薄。陸崢看到他的身體晃了晃，瞳孔驟然收縮，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不顧一切地朝著天臺邊緣沖去。
“陸野！抓住我！”
他的聲音撕裂了夜風，手掌拼命往前伸，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陸野的衣角。
可就在這時，陸野突然回頭，看向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種極致的瘋狂和決絕。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像是在嘲諷，又像是在告別。
“哥，這輩子，我輸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往前一傾，像是一片被狂風卷落的葉子，朝著下方的萬丈深淵墜去。
“不——！”
陸崢的嘶吼聲在天臺上炸開，他踉蹌著撲到天臺邊緣，伸出手，卻只抓到一片冰冷的夜風。
他低頭往下看，城市的霓虹在他眼前旋轉，模糊成一片光怪陸離的色塊。他看不到陸野的身影，只有無邊的黑暗，像是一張巨大的嘴，吞噬了一切。
“陸野！陸野——！”
陸崢跪在天臺的邊緣，雙手死死地摳著水泥地，指甲縫裏滲出血來，他卻渾然不覺。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瘋狂地滾落，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聲，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
夜風吹得他渾身發冷，那件被風吹落的黑色風衣，掛在天臺邊緣的鋼筋上，獵獵作響，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這場遲來的救贖和徹底的毀滅。
他不知道，陸野墜下去的瞬間，有沒有後悔。
他也不知道，那些被塵封的誤會，那些被忽略的委屈，那些被扭曲的執念，到底要到什麽時候，才能真正畫上一個句號。
夜色越來越濃，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天臺上，只剩下陸崢絕望的哭聲，和那永不停歇的，嗚咽的風聲。
下方的城市依舊喧囂，車水馬龍，霓虹閃爍，沒有人知道，在這棟爛尾樓的天臺上，發生了怎樣一場慘烈的告別。
也沒有人知道，這場持續了十幾年的怨恨，以這樣一種決絕的方式落幕之後，等待著陸崢的，又會是怎樣一場，永無止境的，靈魂的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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