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次相遇
關燈
小
中
大
第2章 再次相遇
林溪的生活被那場雨和那個人，微妙地劈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裏透進的光，帶著雨水潮濕的氣息和一絲捉摸不定的煙草味，攪動了他原本平靜規律的節奏。那張照片，他沒刪，甚至偷偷導進了私人電腦，設了隱藏文件夾，起名的時候指尖在鍵盤上懸停良久，最後只敲下了一個簡單的日期。
咖啡涼了又續，窗外雨歇又起，城市在晴雨之間交替，他卻總會不自覺地看向斜對街那個廊檐。當然，再沒有那道深灰色的身影。那天的偶遇，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蕩開後，湖面重歸平靜，只有他自己知道，底下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依舊背著相機在城市裏游走，取景框後的眼睛卻似乎多了點什麽。捕捉光影時，會下意識地尋找某種沈靜而具穿透力的輪廓；看到有人站在廊下躲雨或抽煙，心臟會沒來由地漏跳半拍，等看清了不是那人，又會有種說不清的失落。那句“男主角”和指尖冰涼的觸感，成了盤旋在心底的、帶著微弱電流的細小聲響，時不時冒出來，讓他耳根發熱。
一周後的下午，林溪接到一個電話，來自一家頗有名氣的時尚雜志《鋒尚》的攝影編輯周薇。周薇是他學姐，畢業後一直有聯系，偶爾會給他介紹些拍攝活兒。
“小溪，有個急活兒，救個場！”周薇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語速很快，“原本定好拍封面人物的攝影師臨時出了點狀況，航班延誤，趕不回來了。下期封面人物很重要，我們想找個風格合適又靠譜的，我一下就想到了你。”
林溪有些意外：“封面？薇姐，我這資歷……”
“別廢話，我看過你之前那組‘城市孤影’系列，氛圍感抓得特別好。這次的人物需要的就是那種沈靜又有力量的感覺，我覺得你行。時間緊，明天上午就得拍，地點在金茂大廈的景觀會議室，那邊背景絕了。怎麽樣？幫姐這個忙，報酬從優。”
周薇說得急切又誠懇，林溪想了想，手頭正好沒有緊急工作，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機會。他應了下來：“行，薇姐，你把具體要求和人物資料發我吧，我準備一下。”
“太好了！就知道你靠譜！資料馬上發你，對了，拍攝對象是位律師，業內挺有名的，叫陸景明。要求就是突出他的專業感和……嗯，那種有點疏離但又很吸引人的氣質。你自由發揮，我相信你的審美。”
“陸景明”三個字鉆進耳朵的瞬間，林溪握著手機的手指倏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雨聲，和那句裹著雨水微涼的“拍得不好”。
怎麽會這麽巧？
他定了定神，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好，我知道了，薇姐。”
掛了電話，郵箱提示音幾乎同時響起。他點開周薇發來的郵件，附件裏是詳細的拍攝方案、場地信息，以及一份簡潔的人物介紹。
陸景明，衡明律師事務所高級合夥人，專攻商事訴訟與仲裁，勝率驚人，業內口碑兩極——客戶譽其為“定海神針”，對手則暗稱“冷面修羅”。寥寥幾行文字，勾勒出一個截然不同於雨廊下偶遇的男人形象：頂尖、理性、掌控力極強，是規則的制定者和利用者，與那日雨中帶著些許寂寥、甚至主動靠近說出暧昧話語的身影，似乎重疊不上。
資料裏附了一張標準照，應該是從律所官網截下來的。照片上的男人穿著挺括的黑色西裝，白色襯衫扣子系到最上一顆，配著深色領帶，面容英俊，輪廓分明，眼神直視鏡頭，銳利而冷靜，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是完美的精英範本，卻也讓林溪感到一陣陌生的寒意。
這真是同一個人嗎？那個說他拍得不好，卻要他當“男主角”的人？
拍攝時間定在次日上午十點。林溪提前一個多小時到達金茂大廈，在周薇助理的陪同下，去往位於高層、臨時布置成的拍攝場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鋪展到天際的繁華城景，江流如帶，天氣晴好，陽光給鋼鐵森林鍍上一層淡金，視野極佳。
助理幫忙調試燈光和反光板，林溪則仔細檢查相機、鏡頭，反覆確認參數。他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在技術上，不去想那個名字帶來的心悸。這是工作，重要的封面拍攝，對方是知名律師，僅此而已。那場雨，那句話，或許只是都市裏一個轉瞬即逝的、無關緊要的邂逅插曲。
九點五十分，會議室的門被敲響，隨後推開。
林溪正在調整最後一盞補光燈的角度，聞聲擡頭。
陸景明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的是淺灰色的西裝，比標準照上的黑色少了幾分壓迫感，多了些儒雅，但剪裁依舊極致合體，襯得肩寬腿長。依舊是白襯衫，扣子嚴謹地系著，沒打領帶，領口松開了第一顆扣子，露出一點喉結的弧度。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面容平靜，目光掃過室內，最後落在林溪身上。
沒有雨水，沒有煙，沒有廊檐的陰影。窗明幾凈，陽光燦爛。眼前的男人，是資料裏那個冷靜理性的頂尖律師，氣場強大，帶著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無懈可擊的從容。
林溪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起來，喉嚨有些發幹。他放下手裏的東西，迎上前去，盡量專業地伸出手：“陸律師，您好，我是今天的攝影師，林溪。”
陸景明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那目光很深，似乎掠過他微微發紅的耳尖，然後才伸出手，與他相握。他的手幹燥而溫暖，力度適中，一觸即分。
“林攝影師，你好。”他的聲音也和那天雨中不同，更清晰，更平穩，是標準的職業腔調，聽不出什麽額外的情緒。“麻煩你了。”
簡單的寒暄後，林溪開始講解今天的拍攝構思，想借助窗外的城市景觀，突出人物的開闊視野和沈穩氣度，可能需要他配合做一些站姿或坐姿的調整。陸景明聽著，偶爾點頭，並不多言，配合度很高，但那種配合裏帶著一種明確的界限感，仿佛他只是來完成一項工作，而林溪是這項工作的執行者。
這感覺讓林溪有些悶。他調試好相機，示意陸景明可以站到預定的位置，落地窗前，側身對著城市背景。
陸景明走過去，站定。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側影。他身姿挺拔，姿態放松而自然，無需指導，已經是一個極佳的拍攝對象。可林溪透過取景框看去，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塑像，缺乏那天雨中驚鴻一瞥時，那種穿透性的、帶著一絲孤寂和故事感的生命力。
“陸律師，”林溪放下相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可以……稍微放松一點嗎？想象您不是在拍照，只是在思考一個棘手的案子，或者只是看著窗外的城市出神。”
陸景明聞言，轉過臉來看他。陽光落進他深色的眼睛裏，折射出一點細微的光。“出神？”他重覆這個詞，唇角似乎極淡地彎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林攝影師覺得，我看起來太緊繃了？”
“不是緊繃，”林溪斟酌著用詞，“是……標準了。封面需要一點更個人的、更能打動人的瞬間。”
陸景明沒說話，只是看了他幾秒，那目光帶著審視，又似乎有點別的什麽。然後，他轉回頭，重新面向窗外。這次，他微微調整了站姿，肩膀的線條松弛了一點點，一只手隨意地插進西褲口袋。他沒有刻意擺出思考的表情，只是目光投向遠方，眼神沈靜，卻又似乎聚焦在某個虛空的點上。
就是這種感覺！林溪心頭一跳，立刻舉起相機，連續按下快門。取景框裏的男人，側影依舊完美，但那份過於精致的“標準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沈浸式的氛圍。陽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頜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窗外是無垠的城市天際線，而他站在這個高處，沈穩，篤定，仿佛一切盡在掌握，卻又流露出一絲身處喧囂頂端的、無人可及的靜默。
拍攝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陸景明似乎很懂得如何在鏡頭前展現最佳狀態，幾乎不需要林溪過多指導，就能給出他想要的畫面。只是在更換場景，需要他坐在皮質扶手椅上，翻閱一本厚重的精裝書時，出現了一個小插曲。
林溪為了找一個更好的俯拍角度，半跪在椅子側前方的地毯上，調整鏡頭。這個姿勢讓他離陸景明很近，近到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他握著書頁的、修長幹凈的手指。
“林攝影師。”陸景明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林溪擡頭，對上他的視線。陸景明並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那天雨很大，”他指尖輕輕翻過一頁，紙張發出細微的摩挲聲，“你的相機，沒淋壞吧？”
林溪一怔，血液好像瞬間湧向了臉頰。他沒想到他會在這裏，在這個時候，提起那天。語氣如此平常，就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沒有，謝謝關心。”他聽到自己有些幹巴巴地回答，趕緊低下頭，假裝認真檢查取景框，心跳如擂鼓。
陸景明沒再說什麽，只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繼續扮演著閱讀者的角色，側臉線條在室內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接下來的拍攝，林溪有點無法集中精神。那句看似隨意的問候，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他心裏攪起了比那天更大的波瀾。他忍不住偷偷觀察陸景明，試圖從他完美無缺的專業表現下，找到一絲那日雨中的影子。可陸景明依然是那個冷靜自持、無可挑剔的陸律師，除了那個問題，再沒有任何越界的言行。
拍攝結束時，已近中午。周薇趕來看了幾張相機裏的預覽，非常滿意，拉著林溪直誇他有眼光，捕捉到了陸景明難得一見的“神韻”。
陸景明去隔壁房間換回自己的大衣。林溪整理著器材，心裏亂糟糟的，說不清是松了口氣，還是有點失落。
陸景明走出來時，手裏拿著大衣，沒立刻穿上。他走到林溪面前，周薇正好被助理叫出去接個電話。
會議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陽光透過玻璃，暖洋洋地灑在地上。陸景明看著林溪，眼神比拍攝時專註了一些。
“林溪，”他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林攝影師”，聲音也褪去了公事公辦的腔調，恢覆了幾分那日雨中的平緩，“照片什麽時候能好？”
林溪手一抖，差點碰倒旁邊的三腳架。“後期……大概需要兩三天，我會盡快處理好小樣發給周編輯和您過目。”
陸景明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他微微泛紅的臉頰和耳根，忽然問：“你喜歡哪張？”
“啊？”林溪沒反應過來。
“剛才拍的，你個人最喜歡哪一張？”陸景明很有耐心地重覆。
林溪想起他跪在地上仰拍的那一張，陸景明坐在扶手椅裏，低頭閱讀，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專註而沈靜。那畫面，意外地觸動他。
“嗯……您坐著看書的那張，角度和光線感覺還不錯。”他斟酌著說，沒好意思說最喜歡。
陸景明看著他，深色的眼睛裏掠過一絲很淺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他慢條斯理地穿上大衣，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也覺得那張不錯。”他說，語氣隨意，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從大衣內側口袋裏拿出一個東西，遞到林溪面前。
是一個打火機。不是林溪那個廉價的塑料殼子，而是金屬質地的，款式簡約，泛著冷冽的銀灰色光澤，看上去價格不菲。
“這個，”陸景明將打火機輕輕放在林溪手邊的相機包上，發出輕微的“哢噠”一聲，“還你，那天，謝謝。”
林溪看著那個陌生的，顯然不屬於自己的打火機，楞住了。“這不是我的……”目光在那昂貴的金屬打火機和陸景明臉上來回移動，“我的那個……”他記得很清楚，那個塑料打火機，最後留在了咖啡館的桌上，就在煙灰缸旁邊。
“你那個”陸景明接口，神色毫無波瀾，“太簡陋了，點煙的時候，差點燙到手。”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溪微微睜大的眼睛上，繼續用那種平穩的、陳述事實般的語調說：“這個好用。算是……封面拍攝的額外謝禮，或者，”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天借火的回禮。”
林溪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看著那個銀色的打火機，又看看陸景明。
陸景明卻已經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他停住，側過半張臉。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光邊。
“林溪，”他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林溪耳中，“下次見面，別這麽緊張。”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漸行漸遠。
林溪站在原地，手裏還握著清潔相機鏡頭的絨布。窗外的陽光晃得他有些眼花。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相機包上那個銀光流轉的打火機。
金屬外殼冰涼，觸手卻仿佛帶著那人指尖殘留的溫度。
“下次見面……”他無意識地重覆，心臟在胸腔裏沈沈地跳動著。
這次，好像不是偶遇了。
那場雨帶來的漣漪，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正悄無聲息地，擴散成一片他無法預料的深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林溪的生活被那場雨和那個人，微妙地劈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裏透進的光，帶著雨水潮濕的氣息和一絲捉摸不定的煙草味，攪動了他原本平靜規律的節奏。那張照片，他沒刪，甚至偷偷導進了私人電腦，設了隱藏文件夾，起名的時候指尖在鍵盤上懸停良久，最後只敲下了一個簡單的日期。
咖啡涼了又續，窗外雨歇又起，城市在晴雨之間交替，他卻總會不自覺地看向斜對街那個廊檐。當然，再沒有那道深灰色的身影。那天的偶遇，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蕩開後，湖面重歸平靜，只有他自己知道，底下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依舊背著相機在城市裏游走，取景框後的眼睛卻似乎多了點什麽。捕捉光影時，會下意識地尋找某種沈靜而具穿透力的輪廓；看到有人站在廊下躲雨或抽煙，心臟會沒來由地漏跳半拍，等看清了不是那人，又會有種說不清的失落。那句“男主角”和指尖冰涼的觸感，成了盤旋在心底的、帶著微弱電流的細小聲響，時不時冒出來，讓他耳根發熱。
一周後的下午，林溪接到一個電話，來自一家頗有名氣的時尚雜志《鋒尚》的攝影編輯周薇。周薇是他學姐，畢業後一直有聯系，偶爾會給他介紹些拍攝活兒。
“小溪，有個急活兒，救個場！”周薇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語速很快，“原本定好拍封面人物的攝影師臨時出了點狀況，航班延誤，趕不回來了。下期封面人物很重要，我們想找個風格合適又靠譜的，我一下就想到了你。”
林溪有些意外：“封面？薇姐，我這資歷……”
“別廢話，我看過你之前那組‘城市孤影’系列，氛圍感抓得特別好。這次的人物需要的就是那種沈靜又有力量的感覺，我覺得你行。時間緊，明天上午就得拍，地點在金茂大廈的景觀會議室，那邊背景絕了。怎麽樣？幫姐這個忙，報酬從優。”
周薇說得急切又誠懇，林溪想了想，手頭正好沒有緊急工作，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機會。他應了下來：“行，薇姐，你把具體要求和人物資料發我吧，我準備一下。”
“太好了！就知道你靠譜！資料馬上發你，對了，拍攝對象是位律師，業內挺有名的，叫陸景明。要求就是突出他的專業感和……嗯，那種有點疏離但又很吸引人的氣質。你自由發揮，我相信你的審美。”
“陸景明”三個字鉆進耳朵的瞬間，林溪握著手機的手指倏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雨聲，和那句裹著雨水微涼的“拍得不好”。
怎麽會這麽巧？
他定了定神，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好，我知道了，薇姐。”
掛了電話，郵箱提示音幾乎同時響起。他點開周薇發來的郵件，附件裏是詳細的拍攝方案、場地信息，以及一份簡潔的人物介紹。
陸景明，衡明律師事務所高級合夥人，專攻商事訴訟與仲裁，勝率驚人，業內口碑兩極——客戶譽其為“定海神針”，對手則暗稱“冷面修羅”。寥寥幾行文字，勾勒出一個截然不同於雨廊下偶遇的男人形象：頂尖、理性、掌控力極強，是規則的制定者和利用者，與那日雨中帶著些許寂寥、甚至主動靠近說出暧昧話語的身影，似乎重疊不上。
資料裏附了一張標準照，應該是從律所官網截下來的。照片上的男人穿著挺括的黑色西裝，白色襯衫扣子系到最上一顆，配著深色領帶，面容英俊，輪廓分明，眼神直視鏡頭，銳利而冷靜，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是完美的精英範本，卻也讓林溪感到一陣陌生的寒意。
這真是同一個人嗎？那個說他拍得不好，卻要他當“男主角”的人？
拍攝時間定在次日上午十點。林溪提前一個多小時到達金茂大廈，在周薇助理的陪同下，去往位於高層、臨時布置成的拍攝場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鋪展到天際的繁華城景，江流如帶，天氣晴好，陽光給鋼鐵森林鍍上一層淡金，視野極佳。
助理幫忙調試燈光和反光板，林溪則仔細檢查相機、鏡頭，反覆確認參數。他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在技術上，不去想那個名字帶來的心悸。這是工作，重要的封面拍攝，對方是知名律師，僅此而已。那場雨，那句話，或許只是都市裏一個轉瞬即逝的、無關緊要的邂逅插曲。
九點五十分，會議室的門被敲響，隨後推開。
林溪正在調整最後一盞補光燈的角度，聞聲擡頭。
陸景明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的是淺灰色的西裝，比標準照上的黑色少了幾分壓迫感，多了些儒雅，但剪裁依舊極致合體，襯得肩寬腿長。依舊是白襯衫，扣子嚴謹地系著，沒打領帶，領口松開了第一顆扣子，露出一點喉結的弧度。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面容平靜，目光掃過室內，最後落在林溪身上。
沒有雨水，沒有煙，沒有廊檐的陰影。窗明幾凈，陽光燦爛。眼前的男人，是資料裏那個冷靜理性的頂尖律師，氣場強大，帶著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無懈可擊的從容。
林溪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起來，喉嚨有些發幹。他放下手裏的東西，迎上前去，盡量專業地伸出手：“陸律師，您好，我是今天的攝影師，林溪。”
陸景明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那目光很深，似乎掠過他微微發紅的耳尖，然後才伸出手，與他相握。他的手幹燥而溫暖，力度適中，一觸即分。
“林攝影師，你好。”他的聲音也和那天雨中不同，更清晰，更平穩，是標準的職業腔調，聽不出什麽額外的情緒。“麻煩你了。”
簡單的寒暄後，林溪開始講解今天的拍攝構思，想借助窗外的城市景觀，突出人物的開闊視野和沈穩氣度，可能需要他配合做一些站姿或坐姿的調整。陸景明聽著，偶爾點頭，並不多言，配合度很高，但那種配合裏帶著一種明確的界限感，仿佛他只是來完成一項工作，而林溪是這項工作的執行者。
這感覺讓林溪有些悶。他調試好相機，示意陸景明可以站到預定的位置，落地窗前，側身對著城市背景。
陸景明走過去，站定。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側影。他身姿挺拔，姿態放松而自然，無需指導，已經是一個極佳的拍攝對象。可林溪透過取景框看去，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塑像，缺乏那天雨中驚鴻一瞥時，那種穿透性的、帶著一絲孤寂和故事感的生命力。
“陸律師，”林溪放下相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可以……稍微放松一點嗎？想象您不是在拍照，只是在思考一個棘手的案子，或者只是看著窗外的城市出神。”
陸景明聞言，轉過臉來看他。陽光落進他深色的眼睛裏，折射出一點細微的光。“出神？”他重覆這個詞，唇角似乎極淡地彎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林攝影師覺得，我看起來太緊繃了？”
“不是緊繃，”林溪斟酌著用詞，“是……標準了。封面需要一點更個人的、更能打動人的瞬間。”
陸景明沒說話，只是看了他幾秒，那目光帶著審視，又似乎有點別的什麽。然後，他轉回頭，重新面向窗外。這次，他微微調整了站姿，肩膀的線條松弛了一點點，一只手隨意地插進西褲口袋。他沒有刻意擺出思考的表情，只是目光投向遠方，眼神沈靜，卻又似乎聚焦在某個虛空的點上。
就是這種感覺！林溪心頭一跳，立刻舉起相機，連續按下快門。取景框裏的男人，側影依舊完美，但那份過於精致的“標準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沈浸式的氛圍。陽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頜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窗外是無垠的城市天際線，而他站在這個高處，沈穩，篤定，仿佛一切盡在掌握，卻又流露出一絲身處喧囂頂端的、無人可及的靜默。
拍攝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陸景明似乎很懂得如何在鏡頭前展現最佳狀態，幾乎不需要林溪過多指導，就能給出他想要的畫面。只是在更換場景，需要他坐在皮質扶手椅上，翻閱一本厚重的精裝書時，出現了一個小插曲。
林溪為了找一個更好的俯拍角度，半跪在椅子側前方的地毯上，調整鏡頭。這個姿勢讓他離陸景明很近，近到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他握著書頁的、修長幹凈的手指。
“林攝影師。”陸景明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林溪擡頭，對上他的視線。陸景明並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那天雨很大，”他指尖輕輕翻過一頁，紙張發出細微的摩挲聲，“你的相機，沒淋壞吧？”
林溪一怔，血液好像瞬間湧向了臉頰。他沒想到他會在這裏，在這個時候，提起那天。語氣如此平常，就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沒有，謝謝關心。”他聽到自己有些幹巴巴地回答，趕緊低下頭，假裝認真檢查取景框，心跳如擂鼓。
陸景明沒再說什麽，只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繼續扮演著閱讀者的角色，側臉線條在室內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接下來的拍攝，林溪有點無法集中精神。那句看似隨意的問候，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他心裏攪起了比那天更大的波瀾。他忍不住偷偷觀察陸景明，試圖從他完美無缺的專業表現下，找到一絲那日雨中的影子。可陸景明依然是那個冷靜自持、無可挑剔的陸律師，除了那個問題，再沒有任何越界的言行。
拍攝結束時，已近中午。周薇趕來看了幾張相機裏的預覽，非常滿意，拉著林溪直誇他有眼光，捕捉到了陸景明難得一見的“神韻”。
陸景明去隔壁房間換回自己的大衣。林溪整理著器材，心裏亂糟糟的，說不清是松了口氣，還是有點失落。
陸景明走出來時，手裏拿著大衣，沒立刻穿上。他走到林溪面前，周薇正好被助理叫出去接個電話。
會議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陽光透過玻璃，暖洋洋地灑在地上。陸景明看著林溪，眼神比拍攝時專註了一些。
“林溪，”他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林攝影師”，聲音也褪去了公事公辦的腔調，恢覆了幾分那日雨中的平緩，“照片什麽時候能好？”
林溪手一抖，差點碰倒旁邊的三腳架。“後期……大概需要兩三天，我會盡快處理好小樣發給周編輯和您過目。”
陸景明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他微微泛紅的臉頰和耳根，忽然問：“你喜歡哪張？”
“啊？”林溪沒反應過來。
“剛才拍的，你個人最喜歡哪一張？”陸景明很有耐心地重覆。
林溪想起他跪在地上仰拍的那一張，陸景明坐在扶手椅裏，低頭閱讀，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專註而沈靜。那畫面，意外地觸動他。
“嗯……您坐著看書的那張，角度和光線感覺還不錯。”他斟酌著說，沒好意思說最喜歡。
陸景明看著他，深色的眼睛裏掠過一絲很淺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他慢條斯理地穿上大衣，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也覺得那張不錯。”他說，語氣隨意，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從大衣內側口袋裏拿出一個東西，遞到林溪面前。
是一個打火機。不是林溪那個廉價的塑料殼子，而是金屬質地的，款式簡約，泛著冷冽的銀灰色光澤，看上去價格不菲。
“這個，”陸景明將打火機輕輕放在林溪手邊的相機包上，發出輕微的“哢噠”一聲，“還你，那天，謝謝。”
林溪看著那個陌生的，顯然不屬於自己的打火機，楞住了。“這不是我的……”目光在那昂貴的金屬打火機和陸景明臉上來回移動，“我的那個……”他記得很清楚，那個塑料打火機，最後留在了咖啡館的桌上，就在煙灰缸旁邊。
“你那個”陸景明接口，神色毫無波瀾，“太簡陋了，點煙的時候，差點燙到手。”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溪微微睜大的眼睛上，繼續用那種平穩的、陳述事實般的語調說：“這個好用。算是……封面拍攝的額外謝禮，或者，”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天借火的回禮。”
林溪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看著那個銀色的打火機，又看看陸景明。
陸景明卻已經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他停住，側過半張臉。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光邊。
“林溪，”他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林溪耳中，“下次見面，別這麽緊張。”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漸行漸遠。
林溪站在原地，手裏還握著清潔相機鏡頭的絨布。窗外的陽光晃得他有些眼花。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相機包上那個銀光流轉的打火機。
金屬外殼冰涼，觸手卻仿佛帶著那人指尖殘留的溫度。
“下次見面……”他無意識地重覆，心臟在胸腔裏沈沈地跳動著。
這次，好像不是偶遇了。
那場雨帶來的漣漪，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正悄無聲息地，擴散成一片他無法預料的深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