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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律所的讚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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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律所的讚助

照片的小樣,林溪處理得比任何一次委托都更上心。

顯示器的冷光映著他專註的臉,修長的手指在數位板和鍵盤間移動,反覆調整著色調、明暗、細節。窗邊閱讀的那張,他停留的時間尤其長。放大,再放大,直到能看清陸景明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的那一點點扇形陰影,和他握著書脊的、指節分明的手。陽光的質感被小心地強化,讓那圈籠罩著他的光暈更加柔和,卻也更突出他沈靜面容下那股內斂的專註力。

確實是一張好照片。連周薇看過後都連連稱讚,說這張把陸景明拍“活”了,不僅有精英感,還有種難得的、讓人想探究的故事感。

但林溪的註意力,總會被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拐走。比如陸景明襯衫袖口露出一截的腕表,款式簡約,卻在放大後能看出精密機械的冷硬光澤;比如他微微敞開的領口下,那一小片皮膚在陽光下的質感;甚至是他搭在皮質扶手上的另一只手,松弛的姿態裏,依然透著一種習慣性的掌控力。

每次意識到自己在關註這些,林溪就會猛地回神,耳根發熱,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他甩甩頭,把最後修好的幾張照片連同原始素材一起打包,發給了周薇,並抄送了周薇提供的陸景明的工作郵箱。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林溪靠在椅背上,長長籲了口氣,心裏卻空落落的,仿佛交出了一件重要的、與自己隱秘相關的憑證。

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工作結束,甲方驗收,銀貨兩訖,僅此而已。那個昂貴的銀色打火機,被他收進了相機包最內側的夾層,不敢多看,更不敢再用。

日子重新回到之前的軌道。接一些商業拍攝,籌備自己一直想做的關於“城市情緒”的個人影展,在暗房裏沖洗黑白膠片,讓化學藥劑的味道充斥鼻腔,試圖用這些具體的、可掌控的事物,填滿那場雨後莫名多出來的空隙。

直到三天後的傍晚,他的手機響起,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林溪正在暗房裏,盯著勻速轉動的顯影盤,聞聲擦擦手,走到外面才接起:“餵,您好?”

“林溪?”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偏低,平穩,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穿透聽筒,瞬間讓林溪呼吸一窒。

是陸景明。

“陸律師?”林溪的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是我。郵件收到了,照片看了。”陸景明語速平緩,聽不出什麽情緒,“有幾處細節,想和你當面溝通一下。明天下午三點,方便來我事務所一趟嗎?”

當面溝通?林溪楞了一下。通常這種修改意見,郵件往返或者電話裏說清楚就可以了。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對方是付了錢的甲方,而且是那麽重要的封面,要求當面溝通似乎也合情合理。

“可以的,陸律師。地址是?”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專業自然。

陸景明報了一個市中心頂級寫字樓的地址和樓層。“到了前臺,報我名字。”

“好,明天下午三點,我會準時到。”

“嗯。”陸景明應了一聲,卻沒立刻掛斷。短暫的沈默裏,林溪能聽到電話那頭極輕微的、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隱約的環境噪音,屬於繁忙律所的那種特有的、高效而克制的背景音。

“林溪。”陸景明忽然又開口。

“嗯?”

“明天見。”說完,電話便被幹脆地掛斷,只剩下忙音。

林溪握著手機,站在尚未散盡化學藥劑氣味的房間中央,耳邊回響著那聲平緩的“明天見”。窗外的暮色正一點點染紅天際,他卻覺得心臟某個角落,被那簡單的三個字,輕輕撥動了一下,泛起細密的、說不清的漣漪。

衡明律師事務所占據了寫字樓視野最好的幾個樓層。林溪在前臺報出陸景明的名字,妝容精致的前臺小姐立刻露出禮貌而略帶探究的微笑,親自將他引至一部需要刷卡直達的電梯前。

電梯平穩上升,鏡面墻壁映出林溪略顯局促的身影。他今天穿了簡單的白色襯衫和卡其褲,外面套了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背著他最常用的那個黑色相機包,整個人清爽幹凈,卻與這處所彌漫的奢華、冷硬、充滿權力感的氣息格格不入。

電梯門開,是寬敞明亮的接待區,設計極具現代感,線條利落,色調以黑、白、灰和深木色為主,墻上是抽象的藝術畫作,角落擺著高大的綠植。空氣裏飄著淡淡的香氛味道,混合著咖啡香。來往的人皆衣著光鮮,步履匆匆,低聲交談,語速很快,帶著法律條文特有的精準和壓力。

林溪被領到一間獨立的會客室等候。會客室的一面是整幅的玻璃幕墻,俯瞰大半個城市中心,江景和對岸的地標建築盡收眼底,視野比拍攝封面那天的會議室更為壯觀。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才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坐下。

三點整,會客室的門被準時推開。

陸景明走了進來。他今天沒穿西裝外套,只穿著挺括的白襯衫和深灰色西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領帶依舊系得嚴謹。手裏拿著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和一臺超薄的筆記本電腦。他看起來比拍攝那天更隨意一些,卻也因為身處自己的領地,而更具一種無形的掌控氣場。

“抱歉,久等。”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走到林溪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將文件夾和電腦放在玻璃茶幾上。

“沒有,我也剛到。”林溪坐直身體。

陸景明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起,顯示的正是林溪修好的那幾張封面備選圖。他操作了幾下,將屏幕轉向林溪。

“這幾張整體都不錯,尤其是這一張,”他指著窗邊閱讀的那張,“周編輯和我都很滿意。”

林溪點點頭,等著他說“但是”。

“不過,”陸景明果然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將那張閱讀的照片放大到某個局部,“這裏,袖扣的反光,還有書頁邊緣的陰影過渡,我覺得可以再微調一下,讓細節更幹凈利落。”他指向另外兩張,“這兩張的背景裏,遠處玻璃幕墻的反光有點雜亂,弱化一些,焦點會更突出。”

他的意見非常具體、專業,甚至稱得上苛刻,但完全在攝影師的職業範疇內,沒有任何無理取鬧。林溪仔細聽著,原本有些緊繃的心稍稍放松了些,看來真的只是來談工作的。

“我明白了,陸律師。這些修改都不難,我回去調整一下,明天就能把最終版發過來。”

“好。”陸景明頷首,關掉了圖片界面,卻沒有結束談話的意思。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林溪臉上,比剛才談工作時多了一份難以捉摸的專註。“拍攝那天,辛苦你了。”

“應該的,您很配合,拍攝很順利。”林溪客套地回答,避開了他的視線,看向茶幾上那個深藍色的文件夾。

“聽說你在籌備個人影展?”陸景明忽然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

林溪倏然擡眼,有些驚訝:“您……怎麽知道?”他的影展還在非常初步的策劃階段,只跟幾個最親近的朋友提過。

陸景明神色不變,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了點。“周編輯提了一句。主題是‘城市情緒’?”

“嗯,是的。”林溪點頭,心裏卻有點打鼓。周薇怎麽會跟陸景明聊起這個?

“很有意思的主題。”陸景明評論道,深色的眼睛看著他,“城市龐大而冰冷,但承載的情緒卻最是私密洶湧。用鏡頭捕捉這種矛盾,需要很敏銳的感知力。”

他的話精準地切中了林溪創作的核心意圖。林溪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沒想到一個整天與冰冷條文打交道的律師,會對攝影有這種理解。

“陸律師也對攝影感興趣?”

“談不上興趣,”陸景明語氣平淡,“只是工作需要,偶爾需要看一些證據影像,久而久之,對構圖和細節,會比常人多留意一些。”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好的攝影和好的辯護有相通之處都在於捕捉決定性瞬間,呈現最有說服力的畫面。”

這個類比很獨特,帶著濃厚的職業色彩,卻也顯示出他思維的某種特質。林溪不禁順著他的話想,那場雨中的抓拍,在他眼裏,算是有說服力的畫面嗎?那句“拍得不好”,是出於何種“職業”判斷?

“那天雨裏的照片,”陸景明像是能讀心一般,再次提起了那個禁忌的話題,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後來刪了嗎?”

林溪心跳漏了一拍,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沒有。”

“哦?”陸景明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為什麽?不是拍得不好麽。”

他的語氣裏聽不出是質問還是單純的好奇。林溪感到臉頰有些發燙,他總不能說因為那張照片裏有種讓他心悸的東西,他舍不得刪。

“那是……我自己的作品,”他找了個勉強說得過去的理由,“留個紀念。”

陸景明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廓,沒再追問,只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會客室裏安靜下來,只有中央空調微弱的氣流聲。窗外的天空高遠,陽光透過玻璃,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林溪,”陸景明再次開口,打破了沈默,“影展的場地,定了嗎?”

話題跳轉得太快,林溪有些跟不上。“還沒,只是在看幾個備選的藝術空間,都不太理想,要麽太大要麽太貴……”

陸景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伸手,拿過那個一直放在茶幾上的深藍色文件夾,從裏面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看這個。”

林溪疑惑地接過。是一份場地使用意向書的草案,甲方是衡明律師事務所,乙方空著,而場地的地址是位於本市一個新興藝術區、頗有名氣且很難預約的私人畫廊“白境藝術空間”。使用用途寫著“非商業性藝術作品展示”,使用時間恰好是他計劃中的影展檔期,租金一欄是手寫的一個數字,遠低於市場價,後面還打了個括號,裏面是兩個字:讚助。

林溪猛地擡頭,看向陸景明,眼中滿是震驚和不解:“陸律師,這是……?”

“事務所每年有一些藝術讚助的預算,‘白境’的負責人是我朋友,空間檔期正好空著,我覺得你的影展主題和那個空間的風格很搭。”陸景明解釋得雲淡風輕,仿佛在說今天午餐吃了什麽。“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填上你的信息,走個流程。租金部分,算作事務所對青年藝術家的支持。”

這……太突然了。巨大的餡餅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砸得林溪有點懵。頂級畫廊,超低租金,還是以讚助的名義。任何掙紮在起步階段的藝術家都無法拒絕這樣的機會。

可是,為什麽?

就因為他是封面攝影師?還是因為那場雨?

林溪攥著那份意向書,紙張邊緣有些硌手。他直視著陸景明,試圖從他平靜無波的面容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或者別的什麽情緒。但他只看到一片沈靜的深海,無風無浪,深不見底。

“陸律師,”林溪的聲音有些發緊,“這……這份禮太大了。我們只合作過一次,我……”

“禮?”陸景明打斷他,微微蹙了下眉,仿佛對這個詞不太認同。“這是商業決策,林溪。藝術讚助有助於提升事務所的文化形象,而你的作品有潛力。我們只是各取所需。”他的語氣冷靜客觀,完全是在陳述商業邏輯。

“可是……”

“沒有可是。”陸景明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林溪,看著外面浩瀚的城市景觀。“機會就在眼前,抓住它,或者放棄它,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提供一個選項。”

他轉過身,光影在他身後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輪廓。“意向書你可以帶回去考慮,不必馬上答覆。修改好的照片,直接發我郵箱。”

說完,他走回茶幾邊,拿起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我還有個會。”

逐客令下得禮貌而幹脆。

林溪也跟著站起來,手裏緊緊捏著那份意向書,紙張被他捏得微微發皺。他腦子裏一團亂麻,巨大的誘惑和本能的不安交織撕扯。

“謝謝您,陸律師。”他最終只能幹澀地道謝。

陸景明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很深,像是要將他此刻的掙紮和困惑都看進去。然後,他拉開了會客室的門。

“對了,”在林溪即將走出去時,陸景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清晰地鉆入他耳中。

林溪回頭。

陸景明站在門內,一手扶著門框,白襯衫的袖子依舊挽著,露出腕上那塊反射著冷光的表。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看著林溪,一字一句地說:

“林溪,別想太多”

“我對你的‘照顧’,純粹是出於對一個有才華的合作者的欣賞。”

“僅此而已。”

門在他面前輕輕合上,隔絕了裏面那個充滿權力與理性氣息的世界。

林溪站在寂靜無聲的走廊裏,頭頂是明亮的射燈,腳下是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手裏的意向書沈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窗外,城市在下午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清晰,卻也格外遙遠。

那句“僅此而已”,如同一個冰冷的註腳,精準地釘在了他所有翻騰的、不合時宜的猜想之上。

可為什麽,他總覺得,那平靜海面之下,正湧動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而他,已經站在了漩渦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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