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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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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日(一)

第二年冬天來得格外早。

小城不大,城墻也矮,一下雪就仿佛有人把整座城丟進一只冷水盆裏,街上行人縮著脖子,鋪子早早掩了門,只剩幾盞燈在風裏搖。

承盈點了燈,把窗紙拉嚴,屋子裏才稍稍有一點暖意。

炭盆裏燒著半盆炭,火不算旺。她舍不得多燒,怕有一天真熬不過去的時候,手裏連一塊炭都不剩。

寧安已經九個月,一覺睡得又長又沈。繈褓裏那一點小肉團,呼吸細細的,胸口跟著起伏,一上一下地抖著她的心。

承盈替孩子掖好被角,把門虛掩上一道縫,回到內間。櫃子底層對著裏墻,有一個她從來不讓人碰的小匣子。

她蹲下去,小心翼翼把它拖出來。

木匣不大,邊角被她摸得發亮,扣子卻磨得有點松。她用指腹按了一按,輕輕掀開蓋子,裏頭的東西不多。

一只小手爐,銅面花紋已經熏得發暗。一只舊發冠,玉嵌在金裏,缺了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小口。

一塊溫了多年的佩玉,一只他的扳指。她第一次偷偷套在自己手上時,指節被箍得發疼。

最底下壓著半件深色上衣,是他從前最常穿的那一件。後來戰事緊,她總看見他披著甲,很少再見他穿這件常服。

那一夜要走得急,她一咬牙,從櫃子裏扯下一半,硬生生塞進自己的包袱裏。

另一半還留在驃騎軍府的櫃子裏,留在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她先把手爐取出來,放在案上,又探手去撈那半件上衣。

布料已經沒有當初那麽硬挺了,袖口有一道被她摩挲出來的淺痕。她低頭把臉湊近,極輕極輕地吸了一口氣。

幾乎聞不出什麽了,只剩一點混在舊衣、煙火、風霜裏的味道,不仔細去嗅,根本辨不出來。

承盈指尖輕輕捏緊了那塊衣襟。

“宇文子衡。”她坐下來,聲音低得怕驚動誰,“今日是你第一個忌日。”

“算起來,”她喃喃,“你死了十二個月。我離開那會兒,是快六個月的身孕……如今寧安已經九個月大了。”

她說著說著,眼睛往匣子裏隨意一瞥,意識到還有東西沒拿出來。

她再伸手翻了翻,把那只溫潤的扳指和佩玉一並擺到案上,案上東西一溜排開。

“梁戍把我送到這邊,也交代了周阿婆。”她繼續說,“人一安頓好,就走了。”

“今年年節那幾日來過一趟,送些茶葉、布匹,問娘子可還安好。” 她笑了一下,笑意卻淡得很。

“你放心,他嘴很嚴。你那些名聲,一時還追不到這小城裏來。”

她把那半件上衣攤開一點,手指在衣襟邊緣慢慢摸過去。

“肚子快要九個月的時候,”承盈盯著那道線,聲音更低了些,“有一夜腿腫得厲害,你來過一回。”

“我記得很清楚。”她輕輕笑了一下,“屋裏燈都滅了,我疼得罵你,罵完就哭,你在床邊給我揉腿,揉了半宿。”

“生寧安那天,你也來了。”承盈的指尖在衣角上一點一點摁,“疼得我什麽都看不見,只記得你按著我肚子,教我怎麽用勁。孩子一哭,你還伸手摸了她一把小手。”

她停了一下,眼睛慢慢垂下去:“再往後,這九個月,你就再沒來過。寧安翻身、笑出來、長第一顆牙……你一句話都沒來討。倒像是應付完我那一場大難,把欠我的,都一並還清了。”

她又停了一會兒,聲音更輕了:“今日是你死後的整一年。我傍晚起就燒了香,洗了手。雖然這屋裏連像樣的香都沒有。”

“我抱著她哄睡,又把你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擺好。我把燈點亮,又添了炭,想著你總不會連這一遭都忘了……”

她說到這裏,指尖輕輕抖了一下:“結果你沒來。”

屋子靜得可怕,炭火偶爾“啪”地炸一點火星,很快又歸於沈寂。

承盈低頭,額角抵著那半件衣襟。

“我不敢放聲哭。”她悶悶地笑了一下,“怕把你的衣服哭臟了。怕哪天真撐不下去,你連這一點味道都不剩。”

她眼淚一顆一顆往衣襟裏砸,又急急忙忙拿帕子去墊,對著衣料小心地擦,連抽噎都不敢大了,怕一吸氣太重,把屬於他的氣息蓋過去。

就這麽別扭地忍著,承盈忍到天快亮。

窗紙外隱約有雞叫,寧安在裏間哼了一聲,她擦幹眼睛,把衣服疊回匣子底層,把手爐、發冠依次收好。

木匣合上的那一下,在心裏也合上了一道門。

他不來了,承盈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死人的第一年,魂魄最亂,他昨日或許走不出那條路。

“也罷。”她在心裏說,“你既然不來,我就當你忙著做冥府的瘋子。上頭這點活人的苦,我自己熬。”

這一日過去,承盈整個人像被掏空一樣,白天抱著寧安打了幾個盹,勉強吃了兩口飯。

到了夜裏,她猶豫了一瞬,還是把燈點上。那一刻,她甚至有點惱自己。明明已經決定不再等,手卻比心裏誠實。

燈火一跳,屋子裏多了一點暖色。承盈照例看了看孩子,確定她睡得安穩,才回到案前。

木匣還在櫃底,她伸手摸了一把匣蓋,想了想,沒再拖出來。

“今日不想哭了。”她很輕地說,“我眼睛疼。”

話剛說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我跟死人講這些做什麽。”

她在案前坐了一會兒,筆蘸著墨,隨手寫了幾句小城的瑣事,又寫了幾筆太成紀私,寫著寫著就倦了。

燈火暖,人就昏昏欲睡。簾外不再下雪,風也比前一夜小得多,只偶爾拂過窗欞,發出一點輕響。

承盈撐著臉,眼皮一合一合,手裏的筆慢慢歪下去。

就在這時,她忽然覺得後頸一暖。不是炭火那種烤人的熱,是有人極輕極淺地朝她吹了一口氣,貼著皮膚,叫人一僵。

“……承盈。”那聲音極低,帶著一點笑,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過來,又偏偏落在她耳邊。

她猛地一驚,手裏的筆“啪”地掉在案上:“誰——”

話出口的一瞬間,她就知道自己在問誰。

燈焰安安靜靜,屋子裏沒多一個影子。只是她剛才靠著的椅背,忽然多了一寸重量,仿佛有人虛虛地靠了上來,又怕壓著她似的,稍稍挪開一點。

“……回頭。”那人笑著在她耳邊說。

承盈咬了咬牙,慢慢回頭。燈光圈的邊緣,果然多了一個人。

還是那身她最熟悉的暗色常服,腰間掛著那塊她已經認得很熟的佩玉,鬢角利落,眼尾帶著她記憶裏最舍不得的那點笑。

她嗓子一哽:“你昨日……”

“昨日也在。”他接過她的話,聲音低低的,“只是沒敢靠這麽近。”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燈下:“今日來看你,算不算來遲了?”

承盈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她幾乎要以為自己又是在做夢,那種醒來會發現枕邊一片冰冷的夢。

“你昨天不來……”她終於開口,聲音發幹,“讓我等了一整夜。”

“我知道。”他坦坦蕩蕩地認,“你從黃昏等到雞叫,燈添了兩回,炭翻了三次,抱著寧安走來走去,走得腳底都起酸。後來你把我的舊衣裳拿出來。”

他說到這裏,眼神忍不住軟了一寸:“你怕哭臟了它,就只敢往手心裏流眼淚。承盈,你這人……心疼起我來,比誰都要命。”

她咬緊嘴唇,眼眶一下又熱起來:“既然看見了,你為什麽不出現?”

“我怕你上火。”他一本正經道,“你上個月才染過一次風寒,眼睛本就虛。昨日那樣哭,你若再見我一面,哭得再狠些,今日就該頭昏目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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