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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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日（二）
“你這兩只眼睛，活著的時候我護不周到，”他低聲道，“死了總得替你看著一點。我不來，是怕你今日睜不開眼。”
承盈被他這句“護不周到”說得心口一酸，又氣又笑：“你這人當了鬼，嘴還是這麽會說。”
“我本事也就剩這張嘴了。”他聳聳肩，“手腳都不歸我管。”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她腳邊：“你不打算……請我進去坐坐？”
承盈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一直讓他站在那一點門影裏。
她往旁邊挪開一點，給他騰了半張椅子。明明她知道這只是一個夢裏的身影，椅子不會真擠，他們還是習慣性地給對方讓出一處空處。
宇文岳笑了一下，走過來，照舊順手把佩刀摘下，擱在案邊，這才在她側旁坐下。
他坐下的一瞬，她身邊那一點空氣明顯暖了一度。
“寧安呢？”他問。
“裏間睡了。”她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有一點輕微的顫，“你剛才……有去看她嗎？”
“看了。”他擡眼看向虛掩的門縫，語氣一下子輕下來，“比滿月時長大了許多。”
他收回視線，轉頭看她，故意挑剔道：“你呢？氣色比我想象中好一點，就是眼睛紅得厲害。”
承盈沒接話，只是伸手，從桌角把那只小木匣推了過來。
匣蓋一掀開，半件上衣露出一角。
宇文岳一眼就認出來了：“你大著肚子，從軍府走的時候，把這些東西藏在包袱最裏面，路上都不敢拿出來。”
他擡手，停在半空，最後落在她肩上，極輕地按了一下：“承盈……這一年，你辛苦了。”
這話說得極平常，卻比任何“你受苦了”都重。
承盈本來咬著牙，一聽到這句，眼淚差點又湧上來。
“那你昨日還不出現……”她啞著嗓子道，“叫我一個人對著這幾件破東西，連哭都不敢大聲。”
“今日不是來了麽。”他低低笑了一下，“遲到總比不到好。”
“你就會拿這些話敷衍我。”
“我何時敷衍過你？”他反問，“你哪一回在軍府罵我，我不是聽得規規矩矩？”
承盈本想和從前那樣頂一句“你什麽時候聽進去過”，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胸口那口氣憋得慌，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想拿他出氣。
她只好別開臉去，指尖在膝上的衣褶上一點一點攏緊，越捏越死，眼尾卻不爭氣地又有些發酸。
宇文岳看在眼裏，心裏明白她這一年裏怕是不知道有多少話沒處說，只輕輕嘆了口氣。
“那你就現在罵我。”他溫柔地說，“把這一年的都補上。罵完了，你眼睛就該累了。累了便睡，明日起床，還得照看寧安，還得記賬，還得寫你的太成紀。”
“你總說我的瘋病，”宇文岳又低低笑了笑，“可我最瘋的時候，不是帶兵打仗，也不是清君側，是這些夜裏，看你抱著孩子，拿著半件舊衣服哭成那樣。我哪敢再添一把火。”
承盈聽著，嘴唇抖了一下。
“承盈，你這兩只眼睛。”他伸手，極輕極輕地在她眼角點了一下，“是寫字用的，不是拿來哭死人的。”
她被他這句話紮得心裏又酸又疼，啞聲道：“你從前不這麽說，你從前恨不得我哭著把你寫上史書。”
“那是從前，那時我還沒死。”他垂眼笑了一下，“現在我死了，我只想你活得久一點。”
屋裏一時靜下來，炭火燒得很穩，燈焰也不再亂跳。
過了很久，承盈才悶悶地開口：“那你以後每一年的這個日子……都會來嗎？”
“若路不堵，我就來。”他看著她認真道。
“冥府的路也堵？”她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不知道。”他半真半假地嘆氣，“這些日子下去的官兒不少，一到歲末，各家都點燈，各家都哭人。叫魂的多了，路也就擠。”
“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擠出來的，”他擡眼看她，“你若點了燈，我總能擠得過來。”
“你若哪一年不點燈……”他頓了一下，笑意淡了一寸，“我就在遠處看看。看你抱著孩子，罵罵我，或者幹脆不提我。那樣也好，說明你終於肯好好往前走了。”
承盈沒有立刻答話，她靜靜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舍不得。”終於，她很輕地說。
“舍不得什麽？”
“舍不得不點燈，舍不得不等你。” 她盯著自己的手，指節一點一點收緊：“我這一生……已經有過一個瘋子了。再來一個，我怕記不住名字。”
他楞了一瞬，隨後笑得有一點酸，又有一點滿意：“那就好，你記得我就夠了。”
他伸手，把她拉近一點，和從前那樣，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裏。
這一次，他不再收斂那一點靠近的沖動，只是很小心地抱住她，手掌規規矩矩地落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你要哭，就這會兒。”他在她耳側低聲道，“別憋著。你若真怕哭臟了衣服，那就哭我身上。”
承盈本來還想說“我不哭了”，話到嘴邊，卻被這一句徹底擊垮。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裏，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這一回，她哭得比昨夜還狠。
卻哭得比昨夜安心，因為她知道，這一次，她真的是在他懷裏哭。
他沒有催她，也沒有勸“別哭了”。只是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得極輕極慢，像拍哄一個孩子。
“你昨夜也是這樣，”他低聲道，“只是懷裏抱的是寧安，不是我，我看得心裏難受。今日好歹輪到我，讓她睡一晚安穩覺吧。”
不知過了多久，承盈的哭聲慢慢低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氣。
她還伏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你為什麽……要浪費你在下面的時間，年年都上來陪我哭？”
“下面沒什麽好浪費的。”他慢吞吞道，“地府又沒有你。我在那邊想你，沒人聽。上來一趟，好歹還能被你罵兩句。”
她被他逗得笑了一聲，笑裏全是鼻音：“你就不會好好說句話。”
“我若好好說話，你怕要以為自己作夢。”他低聲笑，“你看，你現在不就知道是真的了？”
承盈沒反駁，只又在他肩上蹭了一下，聲音很小：“那你明年……還來嗎？”
“你點燈，我就來。你不點燈，我就在窗外站一站。”他答得很幹脆。
“你放心，”他頓了頓，“就算你不開門，我也不會怪你。我這輩子欠你的，早不止一扇門。”
她鼻子一酸，又想哭，又覺得自己真是哭得夠多，只好咬著唇把眼淚憋回去。
“別再哭了。”他這才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再哭下去，我真要替你去求個閻王批條，討兩雙新眼睛。”
“那我就把你從地府寫出來，拿去祭天。”她閉著眼，啞著聲音道。
“好，你寫我死後不安分，年年往人間跑。寫我忌日不在自己墳前，在別人窗下。寫我瘋病不治，禍害陰陽兩界。”
承盈被他這一串胡話逗得終於笑出來，笑得眼角又濕了一圈。
“……瘋子。” 她輕輕罵了一句，又很小聲地補了一句：“你以後每年，都要這樣來。我不管冥府路堵不堵，我只會點燈。燈點了，你就得來。”
他看著她，眼神裏那一點笑意緩緩沈了下去，只剩下一層極深極柔的光：“好。燈點了，我就來。燈滅了……我也記得你。”
窗外不知什麽時候又落起了細雪。雪聲極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屋裏一盞燈，一盆炭，一張小床，一個女人懷裏明明什麽都沒有，卻似真真切切抱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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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兩只眼睛，活著的時候我護不周到，”他低聲道，“死了總得替你看著一點。我不來，是怕你今日睜不開眼。”
承盈被他這句“護不周到”說得心口一酸，又氣又笑：“你這人當了鬼，嘴還是這麽會說。”
“我本事也就剩這張嘴了。”他聳聳肩，“手腳都不歸我管。”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她腳邊：“你不打算……請我進去坐坐？”
承盈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一直讓他站在那一點門影裏。
她往旁邊挪開一點，給他騰了半張椅子。明明她知道這只是一個夢裏的身影，椅子不會真擠，他們還是習慣性地給對方讓出一處空處。
宇文岳笑了一下，走過來，照舊順手把佩刀摘下，擱在案邊，這才在她側旁坐下。
他坐下的一瞬，她身邊那一點空氣明顯暖了一度。
“寧安呢？”他問。
“裏間睡了。”她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有一點輕微的顫，“你剛才……有去看她嗎？”
“看了。”他擡眼看向虛掩的門縫，語氣一下子輕下來，“比滿月時長大了許多。”
他收回視線，轉頭看她，故意挑剔道：“你呢？氣色比我想象中好一點，就是眼睛紅得厲害。”
承盈沒接話，只是伸手，從桌角把那只小木匣推了過來。
匣蓋一掀開，半件上衣露出一角。
宇文岳一眼就認出來了：“你大著肚子，從軍府走的時候，把這些東西藏在包袱最裏面，路上都不敢拿出來。”
他擡手，停在半空，最後落在她肩上，極輕地按了一下：“承盈……這一年，你辛苦了。”
這話說得極平常，卻比任何“你受苦了”都重。
承盈本來咬著牙，一聽到這句，眼淚差點又湧上來。
“那你昨日還不出現……”她啞著嗓子道，“叫我一個人對著這幾件破東西，連哭都不敢大聲。”
“今日不是來了麽。”他低低笑了一下，“遲到總比不到好。”
“你就會拿這些話敷衍我。”
“我何時敷衍過你？”他反問，“你哪一回在軍府罵我，我不是聽得規規矩矩？”
承盈本想和從前那樣頂一句“你什麽時候聽進去過”，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胸口那口氣憋得慌，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想拿他出氣。
她只好別開臉去，指尖在膝上的衣褶上一點一點攏緊，越捏越死，眼尾卻不爭氣地又有些發酸。
宇文岳看在眼裏，心裏明白她這一年裏怕是不知道有多少話沒處說，只輕輕嘆了口氣。
“那你就現在罵我。”他溫柔地說，“把這一年的都補上。罵完了，你眼睛就該累了。累了便睡，明日起床，還得照看寧安，還得記賬，還得寫你的太成紀。”
“你總說我的瘋病，”宇文岳又低低笑了笑，“可我最瘋的時候，不是帶兵打仗，也不是清君側，是這些夜裏，看你抱著孩子，拿著半件舊衣服哭成那樣。我哪敢再添一把火。”
承盈聽著，嘴唇抖了一下。
“承盈，你這兩只眼睛。”他伸手，極輕極輕地在她眼角點了一下，“是寫字用的，不是拿來哭死人的。”
她被他這句話紮得心裏又酸又疼，啞聲道：“你從前不這麽說，你從前恨不得我哭著把你寫上史書。”
“那是從前，那時我還沒死。”他垂眼笑了一下，“現在我死了，我只想你活得久一點。”
屋裏一時靜下來，炭火燒得很穩，燈焰也不再亂跳。
過了很久，承盈才悶悶地開口：“那你以後每一年的這個日子……都會來嗎？”
“若路不堵，我就來。”他看著她認真道。
“冥府的路也堵？”她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不知道。”他半真半假地嘆氣，“這些日子下去的官兒不少，一到歲末，各家都點燈，各家都哭人。叫魂的多了，路也就擠。”
“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擠出來的，”他擡眼看她，“你若點了燈，我總能擠得過來。”
“你若哪一年不點燈……”他頓了一下，笑意淡了一寸，“我就在遠處看看。看你抱著孩子，罵罵我，或者幹脆不提我。那樣也好，說明你終於肯好好往前走了。”
承盈沒有立刻答話，她靜靜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舍不得。”終於，她很輕地說。
“舍不得什麽？”
“舍不得不點燈，舍不得不等你。” 她盯著自己的手，指節一點一點收緊：“我這一生……已經有過一個瘋子了。再來一個，我怕記不住名字。”
他楞了一瞬，隨後笑得有一點酸，又有一點滿意：“那就好，你記得我就夠了。”
他伸手，把她拉近一點，和從前那樣，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裏。
這一次，他不再收斂那一點靠近的沖動，只是很小心地抱住她，手掌規規矩矩地落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你要哭，就這會兒。”他在她耳側低聲道，“別憋著。你若真怕哭臟了衣服，那就哭我身上。”
承盈本來還想說“我不哭了”，話到嘴邊，卻被這一句徹底擊垮。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裏，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這一回，她哭得比昨夜還狠。
卻哭得比昨夜安心，因為她知道，這一次，她真的是在他懷裏哭。
他沒有催她，也沒有勸“別哭了”。只是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得極輕極慢，像拍哄一個孩子。
“你昨夜也是這樣，”他低聲道，“只是懷裏抱的是寧安，不是我，我看得心裏難受。今日好歹輪到我，讓她睡一晚安穩覺吧。”
不知過了多久，承盈的哭聲慢慢低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氣。
她還伏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你為什麽……要浪費你在下面的時間，年年都上來陪我哭？”
“下面沒什麽好浪費的。”他慢吞吞道，“地府又沒有你。我在那邊想你，沒人聽。上來一趟，好歹還能被你罵兩句。”
她被他逗得笑了一聲，笑裏全是鼻音：“你就不會好好說句話。”
“我若好好說話，你怕要以為自己作夢。”他低聲笑，“你看，你現在不就知道是真的了？”
承盈沒反駁，只又在他肩上蹭了一下，聲音很小：“那你明年……還來嗎？”
“你點燈，我就來。你不點燈，我就在窗外站一站。”他答得很幹脆。
“你放心，”他頓了頓，“就算你不開門，我也不會怪你。我這輩子欠你的，早不止一扇門。”
她鼻子一酸，又想哭，又覺得自己真是哭得夠多，只好咬著唇把眼淚憋回去。
“別再哭了。”他這才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再哭下去，我真要替你去求個閻王批條，討兩雙新眼睛。”
“那我就把你從地府寫出來，拿去祭天。”她閉著眼，啞著聲音道。
“好，你寫我死後不安分，年年往人間跑。寫我忌日不在自己墳前，在別人窗下。寫我瘋病不治，禍害陰陽兩界。”
承盈被他這一串胡話逗得終於笑出來，笑得眼角又濕了一圈。
“……瘋子。” 她輕輕罵了一句，又很小聲地補了一句：“你以後每年，都要這樣來。我不管冥府路堵不堵，我只會點燈。燈點了，你就得來。”
他看著她，眼神裏那一點笑意緩緩沈了下去，只剩下一層極深極柔的光：“好。燈點了，我就來。燈滅了……我也記得你。”
窗外不知什麽時候又落起了細雪。雪聲極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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