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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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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詔(二)

承盈把詔紙翻回正面,用指腹撫了一下那行“條列姓名”的字,指尖在那一行上停住,嗓音更低了些:

“最後要你把軍府和史局當年經手的人,一個個寫出來,送去禦史臺‘正筆墨’。”

“你要是寫下去,就是認了當年擅自免坐有罪。” 她擡頭看他,眼白發紅:“你要不寫,詔裏說得明白,就是‘庇奸’,一樣要先問罪。”

宇文岳看著她,唇線壓得很緊,沒出聲。掌心忽然伸過來,把詔紙從她手裏抽走,往一旁案上放,動作很輕,可紙角被他按得更皺了一層。

下一刻,他彎腰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裏,力道太實,她被他壓在胸口前,呼吸一下被悶住了,肚子那一圈跟著一緊。她本能想推他一下,他卻只是更用力地把她往懷裏圈,手掌扣在她後腦,把她按在自己懷裏。

“子衡。”她悶聲喊了一句。

承盈知道,這一回,他們不是只查一紙舊案。她在紙上寫浚陽,身上留著浚陽之後的孩子。

第一次,他們殺的是城裏的人。第二次,殺的是那些記得那一夜的人。這一次,是那些記得那一夜、卻偏偏活下來的人,和她腹中新的生命。

他身上冰氣還沒散,貼在她臉側的皮膚卻燙得過分。胸腔裏的心跳亂得很重,一聲一聲砸在她耳邊,和剛才那道詔書上的字一點一點交在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把手下那點力道松開一點,怕她喘不上氣,又往後退了半寸。

承盈額頭仍貼著他的衣襟,嗓子啞得發疼:“他們要你交誰,你心裏明白的。”

宇文岳聽到這裏,手指忽然一緊,又死死扣住她的肩胛。那一瞬間,他幾乎要脫口罵出來,喉嚨裏滾了一圈,只化成一口重重的悶氣,從胸腔壓下去。

“不要再說了。”他低聲打斷她。

承盈閉了閉眼,把眼裏那點水硬壓回去。

屋裏只剩炭火偶爾炸開的輕響。外頭雪下得更密,沿著房檐一線一線落下,門縫底下那道白光漸漸厚了。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低啞:“還有三日。”

他松開她一些,讓她靠回榻邊,伸手把被角往她膝上撥了撥,目光仍壓得很深:“這三日,容我再想想。”

承盈看著他指尖按在詔紙邊緣,心裏忽然明白,他要拖的不是這三天,是他自己的命,和她這條路。

那道詔下來的次日一早,軍府前院就比往常更亂。

承盈吃了幾口粥,被柳值請去內院小屋。卷子照舊送進來,還是北線、還是前年的軍報,只是她落筆時,心裏跟著詔書那幾行字一起繃著。

到了近午,柳值在外間跟人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過了一陣才掀簾進來:“女史,庫房那邊按將軍吩咐,把永康十五年、十六年軍中經手浚陽案的屬官名冊都翻出來了。”

承盈手上那一筆停了一下:“然後呢?”

“聽說……”柳值猶豫了一下,“今日先送了一份名單去禦史臺,說是驃騎軍府屬官,當先問責。”

她沒有追問都有誰,只道:“念念名單。”

柳值只好低聲念了幾個名字,都是浚陽之後已經被“清理”過一輪的人。有人被貶出京,有人發往外州。

承盈聽到第二個名字時,已經明白過來,這份名單上的人,本就是被推過一回的。現在再送去禦史臺,不過是多問幾句。

她把筆放下,手指按在緣由紙邊緣,指尖有一點發涼。詔書裏要的不是這些人,詔書要的是“條列姓名”的那一串最盡頭的人。那一串裏,站著軍府承印的屬官,也站著史局謄錄的那只手,包括她。

這一天,宇文岳沒有再提那道詔。他午後入宮,直到入夜才回來。她聽見外院腳步雜亂,親兵在廊下低聲答話,他回府後,就一直在前堂,叫人傳庫房、軍中從事,一重一重吩咐下去。

內院的門一直關著,炭火燒得很安靜。

到了第二日,風口就更緊了一層。

近午,又有人到軍府傳話。承盈只在屋裏聽見外間有人立在廊下,聲音壓得不太低:“禦史臺問,將軍昨日所呈名單,多是軍前屬官,並非刪潤謄錄之臣。”

那聲音頓了一頓,又道:“還缺史局經手姓名,及其所免之人的詳單。”

外堂那邊,一時沒聲。過了一陣,才隱隱傳來宇文岳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很清楚:“軍府責在將帥,該問的先問軍府。史局那邊,自有中樞。”

承盈坐在案前,手背在紙邊輕輕一抖。

他把軍府往前推了一步,把自己也往前推了一步,把史局暫時擋在後面。

外院的燈從掌燈時一直亮到很晚,廊下有人走來走去,說話的聲調都壓得很低。偶爾傳來兵器摩擦的響聲,又很快停下。承盈躺在榻上,蓋著被子,眼睛卻沒有合上。

她知道,他在外堂把人一撥一撥叫去,收拾軍中賬目,交代兵權歸屬,把一條條軍務理出來,預備有人接手。

這些事和她無關,她只知道,他把這兩日都用在交代上,沒有一句,是留給自己的。

外堂的腳步聲一陣接一陣,等到院裏靜下來時,炭盆裏的火已經壓得很低。

夜裏更深的時候,承盈還醒著。她側身躺在榻裏,手按在小腹上,聽著外院隱約的動靜,一聲一聲數過去。更鼓敲過兩次,廊下終於傳來腳步,有人停在門外,壓低聲音說話,又退下去。

門扇被人輕輕推開,一股冷氣跟著進來。

宇文岳進門時,把呼出的那口白氣壓住了。披風上落著細雪,衣襟一片濕痕。他在榻前停了一下,見她閉著眼,以為她睡著了,便把燈火撥低了一點。

榻前那張小凳被人拖動了一下,他在她身側坐下。手指有些涼,伸過去,隔著被角在她臉側輕輕撫了一下,又要收回來。

承盈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被她扣在掌心裏,她又往上一帶,按在自己心口。動作不重,卻一點一點把他的手按實。

宇文岳楞了一下,低頭看她:“承盈……怎麽還沒睡?”

她睜開眼,眼裏有一圈紅,沒說話,只看著他,眼淚忽然滾下來,落在他指節上。

他指尖一緊,想抽回手,又舍不得。只能反手握住她,把那只手按得更牢一些,壓在她胸前:“這樣撐著,身子受不住。”

承盈仍不應聲,只是握著不放。

他側身躺到她身邊,本想只伸手把她往裏帶一點,還沒躺穩,她的手臂已經從被子底下勾了上來,繞住他的脖子,整個人往他懷裏擠,臉埋在他胸口。

宇文岳一怔,擡手護住承盈的後背,掌心貼著她的肩胛,心裏一陣發酸,喉嚨也發緊,卻一句話都沒說出口。

屋裏只剩兩個人的呼吸,漸漸對在一處。

她沒問他這兩日做了什麽,也沒問下一步要做什麽。只是知道,從這一夜起,有些事已經被他收在心裏,不打算再拿出來給她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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