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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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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當之

第三日入夜時,城裏的雪還在下,禦道那邊傳來的馬蹄聲一陣一陣,漸漸遠了。偏院裏門關得很嚴,風透不進來,屋裏卻也不暖,她的手指一直是涼的。

案上那道詔還壓在原處,鎮紙沒挪過。她從榻上可以看見那一抹黃,眼睛只要一偏,就會想到“幼女免坐”那幾字。

她聽見外院那邊還在走動,親兵的腳步、下人的低聲應答,都隔著幾重廊子傳進來。一直到外頭動靜漸漸散了,宇文岳才推門進來。他身上帶著一陣冷氣,肩頭落著細小的雪粒。

他進門先看了她一眼,順手把門關上,走到案前,將那道詔卷起,收入鎮紙底下壓好。然後才在榻邊坐下,把人攬過來,低聲問她今日覺得如何,沈郎中白日診脈時說了什麽。

承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那一圈弧度已經藏不住了。

她把白日的話覆了一遍,說得不快不慢。說完,兩個人都沒再開口,就那麽坐著,宇文岳抱著她,她靠在他肩上,屋裏只剩炭火偶爾炸開的聲音。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壓得很平,卻壓得她胸口也跟著一沈:“浚陽那一夜,我既屠了城,也親手放了你。”

承盈擡眼看他,指尖還扣在膝上。

“這是那一夜的錯裏,”宇文岳低聲慢慢道,“我做的唯一一件對的事。再後來是韓紹,江履安,盧景文。”

每吐出一個名字,他的嗓子就更啞一分,尾音都發幹。

“為了壓浚陽舊案,為了軍府,我要他們的命,又逼你替我寫死人。”宇文岳偏過頭,看向她,眼裏的光又冷又倔,“那時我還能跟自己說,這是為了其他還活著的人,不是為了遮羞。”

燭焰跳了一下,他臉上的陰影收得更緊,人卻比方才還要清醒。

“可這一次,”他喉結滾了滾,嘴角勉強動了一下,半天才把後面幾個字擠出來,“他們要我把你交出去。”

承盈的指尖狠狠摳進布裏,指節一下失了血色。

“要我親口承認,那一夜沒有奉命,只有徇私。”宇文岳低低道,“還要我再補上一刀,把當年好不容易留下的這一點對,也一並毀了。”

“我不。”他停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一點一點繃起來:“我寧死也不。”

承盈的眼淚在這一刻終於止不住,刷地一下落下來,砸在他伸過來的手背上,燙得他手指一抖。

宇文岳伸手去摸她的臉,指腹拂過她的眼角,撫那一條被淚水燙出來的痕跡,動作很生疏,很笨拙。

“承盈,別哭。”他低聲道,“對眼睛不好。”

他頓了一頓,目光落到承盈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在那一圈弧度上停了一瞬,嗓音更輕了些:“對孩子也不好。”

“我已經著人替你安排好了去處。”他語氣出奇平靜,繼續道,“新的身份,新的名字,一處宅子,幾間鋪面。你以後的路,我都替你安排好了。”

宇文岳低下頭,看著懷裏的她:“你願意的話,好好把孩子生下來。”

承盈心裏一震,幾乎是下意識地擡頭去看他。她盯著他鎖骨下那一塊衣襟,嗓子發幹:“你……什麽時候安排的這些?”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這三日他幾乎不在內院,她不是不知道他在外頭忙什麽,後半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沈默了片刻,指尖在她後背輕輕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摸一張未來他摸不到的卷宗。

宇文岳沒有答她,閉了閉眼輕聲道:“……孩子,就叫寧安吧。兒子女兒都能用,平平安安就好。”

他聲音很輕,像是一聲從胸腔最深處洩出來的嘆息。那一刻他意識到自己再也見不到這個還未出世的孩子,再也聽不到他第一聲哭,再也不能抱起他、教他握筆、教他騎馬。

他的聲音低得怕驚動什麽:“寧安這個名字,希望能護著你們母子一點算一點。我活著陪不了你們一輩子。那就……希望這兩個字,替我陪著你們。”

這一刻,屋裏忽然靜得連炭火“劈啪”一聲都像遠處的事。

承盈喉嚨猛地一緊。她知道,他這一生寫過太多名字,軍營裏的號簿,戰報上的將卒,奏折上的“斬首以謝天下”。那些名字一落筆,就跟著血、跟著軍功、跟著罪責走。

唯獨這兩個字,不牽軍府,不牽功過,只說“平安”。

她一瞬間覺得有些可笑,這樣的一個人,把自己逼到絕路上,給孩子起的名字,卻是“寧安”。那是真心盼著,有什麽東西能從他這一生的大錯裏逃出去。

宇文岳垂著眼,凝視著自己掌心那點再洗不凈的血,“我已經毀了你的前半生,把你拖進這堆爛泥裏,和我一起瘋,一起臟。”

他終於擡眼看她,那目光裏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以後你要好好活著。”

話到這裏,他喉嚨被什麽堵了一下,半天才又擠出幾個字:“你若……”

他偏過頭,極輕地吸了一口氣,把那一點顫意壓回去:“你若碰上一個清清白白的人,不沾這攤渾水,肯疼你,肯護著你,你別推開。”

承盈聽到這裏,淚水已經止不住地一串一串往下掉。她用力搖頭,開口就帶著哽咽:“你別說了……我不聽。”

“我不求你原諒。”宇文岳像是沒聽見,只自顧自往下說,“也不敢求你心裏留我。”

“我只想,將來那些年,你偶爾還記得,有過我這麽一個瘋子,用這一條命,替你去背浚陽那一夜。那就夠了。”

“你閉嘴……”她聲音已經發抖,“宇文子衡,你給我閉嘴。”

他卻伸手,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裏,緊緊箍住,仿佛要把她嵌進自己的骨頭裏。

宇文岳的下頜抵在她發頂,嗓子裏發酸:“承盈,我早就活夠了。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你。”

他在她耳邊停了一瞬,問出那一句:“你能不能再叫我幾聲子衡?讓我在你心裏,多活一活。黃泉路長,你給我留個名,我好記著走。”

承盈把臉埋在他肩窩裏,眼淚把他的衣襟打得濕透。

她明明是恨他的,恨他屠城,恨他逼她寫死人,恨他一步一步把她拖進這灘渾水。

可在這一刻,她只聽見自己心跳得亂七八糟,要把胸腔撐破。

過了很久,她才啞著嗓子,極輕極輕地叫了一聲:“子衡。”

宇文岳閉了閉眼,被這一聲打在心口,連呼吸都亂了一下。

她又叫了一聲,比剛才更大聲一點,又更用力一點,要把這兩個字刻進他的血裏:“子衡,你要活著回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一點也不輕松:“這一次,我做不到。”

“那你別去。”她幾乎是喊出來,“你不要去!你不去,詔書就當寫錯了,當天下無事。”

“我不去,”他打斷她,聲音很輕,“那才是你真正無處可逃的時候。”

“他們要的是你的命。”他道,“我若裝聾作啞,詔書還會有第二道,第三道。到時候,我既救不了你,也對不起浚陽。”

“那一夜,我照著令屠城,是我做錯了。”他低聲道,“這一次就讓我按著心做一回對的。”

他松開她一點,手掌覆在她腹上,動作既笨拙又虔誠,仿佛摸著一件比刀還燙的東西。

“你若願意,”他道,“就替我把他生下來。以後他若問起,我是誰。你就說,我曾滅你滿門,是個該死的屠夫。”

宇文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裏只有自嘲,“可你能不能也告訴他一句,我曾為了你,和皇帝的惡詔對著幹過一回。

我至少做過一件,不那麽錯的事。浚陽這筆血債,我一個人背。”

他說到這裏,笑聲忽然有點發空,仿佛笑著笑著就斷了氣。

承盈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到指節發白:“那我呢?我以後算什麽?我怎麽活?”

他低低笑了一聲,“以後你想怎麽罵我,怎麽恨我,都由你。只要你還活著。”

宇文岳把額頭抵在她額頭上,氣息交在一起:“你不要替我死,你活著就是替我贖罪。”

屋外的雪撲在檐角上,不緊不慢地落著,時不時有一塊積雪從瓦上滑下,砸在院中石階上,悶悶地一聲。

燈焰在風裏搖了搖,勉強穩住。屋裏只有兩個人的呼吸,纏在一起,誰也舍不得先退開。

這一夜,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卷太成年間的起居註裏。

承盈卻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筆下那個“驃騎大將軍”,不再只是“功高震主”與“擅殺浚陽”的那一行。

她還得寫上:“太成六年十一月十四日夜,驃騎大將軍宇文岳陳浚陽舊事,自引為罪,請以身當之。”

以及她心裏永遠不會寫出來的另一句——是她,曾親手把這個瘋子,放回火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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