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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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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詔(一)

又過了十來日,城裏更冷了一層。

軍府的“查帳”沒停,案頭照舊是前年的軍報、去年北線的軍令,只是送來的卷多了幾摞,柳值說:“禦史臺那邊,又把浚陽那幾年的底稿討去看了一遍。”

承盈只當是“總清查”的例行程式,落筆時多寫了幾句“軍府閱視”、“未見令牒”,寫完照舊按規矩歇一個時辰,回屋吃一碗熱湯。

這幾日,宇文岳入朝比先前更頻,每次回來,盔甲都換成了朝服,人進門時氣息不亂,只是眉間那一點緊意越來越攏。

那日午後,天色一晃就暗下去,屋檐外頭陰得很低。炭盆裏火不算旺,只在盆底隱著一層紅。承盈在案前坐久了,腰酸得發緊,才把卷子合上,挪到榻邊歇一會兒。

門外忽然有腳步停在廊下,簾子一掀又放下。柳值壓著聲音在外頭稟報:“稟將軍,中書有旨。”

宇文岳正站在窗下,目光掃過她一眼,那一眼停得很實:“我去外堂看一眼。”

承盈心裏一跳,強自點了點頭。簾子掀起,人影出去了,屋裏又只剩炭火輕響。

她把手攤在膝上,掌心都是汗,卻有點發冷。小腹那一圈撐得更緊,衣帶勒在肚皮上,她只好把坐姿往後挪了一寸,讓自己喘得開一點。

外頭的腳步聲遠了,再聽不清說什麽,時間拖得很長。

她原本覺得不過是一道年末的尋常旨意,可過了一陣,院子裏風聲變了。檐角的風鈴被風一吹,叮地撞了一下。門縫底下多出一線白光,是雪落下來了。

承盈盯著那一線愈發發白的光,心裏忽然捱了一下。他去了這麽久,還沒回來。

她正要撐著榻沿起身,門扇“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頭推開。

冷氣先湧進來,帶著一點雪味。宇文岳站在門口,肩上落了幾片細雪,發梢也濕了。手裏捏著一卷黃紙,指節壓得很死,紙邊已經被他捏出折痕。

他進門時,步子不快,臉色卻硬得發白。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到她身上。

承盈心下一緊:“怎麽了?”

他沒答,只走到她面前,彎腰把人一把抱住。動作不猛,但力道很實,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裏。她被他壓在胸口,耳邊全是他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砸得很亂。

“你——”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宇文岳低著頭,把下頜抵在她肩上,呼吸壓得很低,胸膛一下一下起伏,手卻一直不松。那卷黃紙被他捏在掌心,紙角硌到她腰側。

承盈伸手去摸,指尖碰到那一截紙。她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掌心更涼,只能把聲音壓得很輕:“子衡,給我。”

宇文岳僵了一瞬,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松開手,把那卷詔從掌心抽出來,仍舊捏得很緊,紙上已經有些變形。他看著她,喉結滾了一下,嗓子發啞:“你別看了。”

承盈堅持道:“我要看。”

他沈默了一息,把那卷黃紙往前一遞,指尖遲遲不松。最後還是放開了。

黃紙一進她手裏,紙上的冷氣立刻竄進她指縫。她把詔攤開,手微微發抖,只好用另一只手按住紙角,從頭看下去。

“永康十五年浚陽軍務舊案,軍前討逆,籍沒有差,其時軍牒、三司會勘、禦史臺供詞皆有成案。”

字寫得很正。她眼睛掃過去,每一個字都認得,胸口卻越看越悶。後面接著寫:“近者檢核軍報、奏牘,與起居註、實錄諸本對勘,其辭互有異同。”

承盈把視線一行一行往下挪,直到那一處。

“尤有‘幼女一人免坐,後附河東李氏’一語,軍前奏報不載,三司舊案不載,先朝亦未嘗有明詔。”

她的手在紙邊驟然一緊,指節一下僵住。

那幾個字排得很工整,筆劃收得很幹凈。她盯著那一行,喉嚨像被人按住,呼吸卡在胸口上不下不去。耳朵裏嗡的一聲,屋裏別的聲音都遠了。

“幼女一人免坐,後附河東李氏。”

他們把她這條藏在卷子縫裏的命,從紙底下翻出來,擺到詔書當中。

承盈的視線勉強移開,往下壓著看。

“軍前賞罰,本宜持平。若中間經手刪潤,曲徇私情,使有當坐之人漏於籍中,有當書之事失於案上,是傷軍律,虧軍心,朕所深感未安也。

著驃騎軍府、史局,各條列當年經手浚陽軍牒刪潤、謄錄、旁批諸臣姓名官爵,明記其所由,與軍前所據緣由一並開載,限三日內,送禦史臺鞫問,以正筆墨。其所免之人,今在者,姓名、年紀、居止一並開載,令有司按律議處。

其於所舉姓名,不得稱年久事遠、人亡卷缺,言‘無人可舉’;如有隱匿姓名,不以聞者,或互相推諉,以致舊案名存實爽者,皆依律以庇匿、失察論,其責所歸,在驃騎軍府。”

字一句接一句落下來,句句都順著法度寫,句句堵死退路。

承盈看完這幾行,胸口開始發疼。她只覺得眼前發黑,小腹裏忽然一緊,腰上那點酸意一下子攏住,她下意識伸手按住肚子,用力吸了一口氣,把那一點眩暈壓下去。

詔紙在她指尖輕輕一抖,宇文岳一直站在她身側,看著她看完,沒有出聲。她合上詔書,手久久不肯松開。等到掌心的汗把紙邊都濡濕了一圈,她才擡頭看他。

他的臉色更白了,嘴角緊抿著。剛才抱她時,那身冷氣還沒散盡,此刻整個人冷得過分,只有眼睛裏壓著一團火,燒得很死。

“他們……”承盈開口,聲音發幹,“要你交人。”

她指尖按著那一疊黃紙,指節一點一點收緊,勉強把話說下去:“先從這一條起,”她盯著詔紙,“說先帝從沒下過‘幼女免坐’的旨意。軍前不報,三司不記,舊案也不記。”

她擡眼看他一眼,又低下去:“這是逼你認,浚陽那一夜,沒有奉令這一說。”

喉嚨裏一陣發緊,她停了停,手心出汗,詔紙被捏得有些潮。小腹那一圈忽然又繃了一下,她只好空出一只手按在肚子上,緩了一口氣,才接著往下說:“再把那句‘幼女免坐’翻到臺面上……”她咬住後槽牙,“說你壞了軍法。”

“說我我早該死在那一夜。”她眼裏一圈紅沖上來,“現在叫你把這條欠著的命還回去。”

屋裏一下安靜下來,宇文岳一直站在她身側,肩線僵得很直。她聽見他呼吸壓得很死,過了一會兒,手背上青筋一點一點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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