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生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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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中生路（二）
那日夜食，她把最後一點湯餅吃完，筷子放下時，碗裏只剩一點湯。雞絲切得很細，菘菜焯得軟，湯裏油花不多，入口都是熱氣。她近來沒那麽惡心了，能多吃幾口熱的東西，胃裏也安定些。
仆役收了桌，她回內屋時，燈已經點上了。外間有風，從廊下吹進來，門縫底下帶了一點涼意。屋裏比白日冷，炭盆剛生，火還沒怎麽起來。
宇文岳坐在案邊，看著別處送來的軍報，桌角壓著一只竹夾冊，封皮是她下午用過的那一摞。承盈過去時，順手把新寫好的緣由紙抽出來，疊好，連同竹夾冊一起推到他那邊：“今日的，在這裏。”
他把軍報放到一旁，先拿起那張緣由紙，看了一眼首行，再翻到末行。
紙上寫著：“永康十五年浚陽軍務軍報若幹卷，卷末記軍府先閱，刪潤緣由未見明文。”
“史局旁批記軍府使者口授改動數語，未見令牒。”
他又翻開竹夾冊，對照了一下她標過的那一頁，看到“浚陽軍務若幹卷”、“軍府閱視、刪潤，緣由未見明文”那幾行字，便知道今日輪到的是哪一摞。
他沒先問卷，只把紙放下，目光落到她腰間那一帶：“腰還疼不疼？”
“坐久了有一點。”承盈在榻邊坐下，把外衣解開一扣，往後靠了靠，“躺一會兒就好。”
他嗯了一聲，指尖點了點緣由紙上的一行：“這一句‘軍府使者口授改動’，你寫得直。”
承盈擡眼看他：“查帳，本來就是要寫直。你已在朝上認了軍府用人不嚴，他們下回要順著這幾行再往下問，總得先有人在紙上說清楚，是哪一處出了問題。”
他沈默了一會兒，指節在紙邊壓了壓，沒有反駁，只道：“那你別一個人扛。”
承盈低頭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扛不扛得住，也輪不到我說。”
她把那張緣由紙往他那邊又推了一寸：“我能做的，就是先把卷上能寫清楚的地方寫清楚。至於他們最後要寫誰的名字，不會來問我。”
宇文岳看著她，目光在緣由紙和她臉之間轉了一轉，終究沒再追問浚陽，只把紙疊好，夾回竹夾冊裏，壓在案角。
承盈看見這一幕，心裏明白，他知道她今天翻的是哪一卷；她也知道，他在軍府那一層已經擋過一輪，再往下的路，誰都看得見，卻沒人敢說能截得住。
案上的燭火已經矮了一截，窗紙外頭透進來的天色發灰。
承盈還坐在小幾旁，手裏那支筆剛落到紙上，指尖一緊，筆身忽然被人從指間抽走。
“今日夠了。”宇文岳把筆順手擱到一邊，語氣不高，卻不容她再寫。
她楞了一下，下意識要去拿，那支筆已經被他壓在手下。宇文岳回頭喚了一聲，門外侍女應聲進來，他道：“扶她上榻。”
侍女走上前，輕輕扶住她手肘。承盈想說自己還能再寫兩行，剛起身，腰間那一點酸意就跟著一湧，只好任侍女扶著在榻邊坐下，再挪進被裏。
宇文岳把她裹好，轉身去了外間，吩咐人把火盆裏的炭換一換，又讓把門縫關嚴，“夜裏涼，別透風。”
等他再進來時，屋裏的暖意已經上來一些。榻前的小墊早就鋪好，他伸手輕輕托住她的腳踝，把她的腳擡起一點，放到墊子上：“從明天起，一天只看一卷。其餘的，我自己想辦法。”
承盈靠著軟枕，嘴裏不服氣：“你還查過帳？你一個提刀上陣的人，看得出哪一頁寫錯字？”
他低頭，在她小腹那一帶停了一下手，掌心隔著衣料按了按，又放輕了力道：“我看不出，你會說。我在前頭擋住第一道風口就行。”
掌心貼著那一圈弧度，他又道：“等他再大一點，你就別再替他們改字。”
她沒接這句，只偏頭看了他一眼：“等到那時候，看朝上還讓不讓你活著回來。”
宇文岳笑了一下，沒有反駁，只把那句話收在心裏。他把被角又往她肩邊掖緊了些。
不多時，內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仆役先在外間通稟：“大將軍，沈郎中到了。”
宇文岳起身出去，把人引進來。沈郎中還是那身舊衫，進門先行禮，對承盈道：“娘子這幾日氣色好了些。”
承盈伸出手腕，讓他把脈。指腹按住脈口，她下意識收了收呼吸。沈郎中靜了一陣，又換了一只手，才慢慢松開。
“胎脈平緩，已有五個月了。”他說，“近日莫要勞神，少熬夜，少動氣。飯食照前些日子那樣清淡就好，多歇，不要久坐。”
他又問了幾句起居，叮囑兩句，方才起身告退。
宇文岳把他送到外頭。門扇合上前，承盈只看見兩人在廊下站著，沈郎中低聲說了幾句，他點頭，又應了一聲。再進屋時，眉間那股緊繃淡了些。
承盈靠在軟枕上，看他進來，忍不住問：“沈郎中跟你說什麽了？”
宇文岳走到榻前，指尖在被角順了一下，才擡眼看她，故意問得慢了一些：“你真想知道？”
承盈被他這麽一問，有點不耐，伸手去捏他一把衣袖：“少賣關子。”
他順勢握住她的手，把那只手帶到唇邊，輕輕碰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他說，多半是個女兒。”
承盈一楞：“他怎麽知道的？”
“他說不敢盡信，只是看了幾回，總是這樣說。”宇文岳看著她，“你若不愛聽，當他胡說也行。”
她沒把手抽回來，也沒說愛聽不愛聽，只輕聲道：“再過些日子就知道了。”
外間那一盞燈隔著簾子透進來，光色不重。宇文岳照例睡在外側，這一回上榻前，先俯身看了她一眼：“還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承盈道，“就是翻卷翻得有點累。”
他應了一聲，繞到外側躺下，從後頭環過去，把手按在她小腹上。掌心隔著衣料，停了一會兒，他低聲道：“今日沈郎中說胎氣和緩，我聽著心裏踏實些。”
話剛落下，掌心下忽然有一點極輕的動靜，從腹內滑過去一下，又停住。幅度不大，卻清清楚楚。
承盈呼吸頓了一下，下意識去抓他的手：“你感覺到了？”
“嗯。”他手指一緊，又立刻放松，只怕自己按重了，“已經開始踢人了？”
“哪有。”她嘴上否認，聲音卻低了下去，“就動了一下。”
他沒再多問，只把手貼在那裏，多停了一會兒。良久，他在她耳邊壓低聲音：“承盈，方才那一下，是我女兒踢在我手底下。”
“誰說就是女兒了。”她忍不住回了一句，“沈郎中又不敢打包票。”
“他說是。”他很認真地回，“我也願意信。”
他說完，呼吸裏壓著一股興奮。過了一會兒，又低聲道：“得給她起個名字。”
承盈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若是個兒子呢？”
“那就先起一個男女都能用的。”他幾乎沒怎麽想就接上去，語氣壓得很平，耳尖卻紅了一點，“不誤事。”
她本來還想再回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把他的手往自己腹上按緊了一點：“那你記住，別哪天翻了卷，又說後悔。”
“我不會後悔。”他道，“你和這條命，我都不後悔。”
她沒再應聲，只閉上眼，把白日裏那些“未見”“未明”一行一行從心裏按下去，只留下掌心下這一點新添的動靜，隨著他的呼吸一起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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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夜食，她把最後一點湯餅吃完，筷子放下時，碗裏只剩一點湯。雞絲切得很細，菘菜焯得軟，湯裏油花不多，入口都是熱氣。她近來沒那麽惡心了，能多吃幾口熱的東西，胃裏也安定些。
仆役收了桌，她回內屋時，燈已經點上了。外間有風，從廊下吹進來，門縫底下帶了一點涼意。屋裏比白日冷，炭盆剛生，火還沒怎麽起來。
宇文岳坐在案邊，看著別處送來的軍報，桌角壓著一只竹夾冊，封皮是她下午用過的那一摞。承盈過去時，順手把新寫好的緣由紙抽出來，疊好，連同竹夾冊一起推到他那邊：“今日的，在這裏。”
他把軍報放到一旁，先拿起那張緣由紙，看了一眼首行，再翻到末行。
紙上寫著：“永康十五年浚陽軍務軍報若幹卷，卷末記軍府先閱，刪潤緣由未見明文。”
“史局旁批記軍府使者口授改動數語，未見令牒。”
他又翻開竹夾冊，對照了一下她標過的那一頁，看到“浚陽軍務若幹卷”、“軍府閱視、刪潤，緣由未見明文”那幾行字，便知道今日輪到的是哪一摞。
他沒先問卷，只把紙放下，目光落到她腰間那一帶：“腰還疼不疼？”
“坐久了有一點。”承盈在榻邊坐下，把外衣解開一扣，往後靠了靠，“躺一會兒就好。”
他嗯了一聲，指尖點了點緣由紙上的一行：“這一句‘軍府使者口授改動’，你寫得直。”
承盈擡眼看他：“查帳，本來就是要寫直。你已在朝上認了軍府用人不嚴，他們下回要順著這幾行再往下問，總得先有人在紙上說清楚，是哪一處出了問題。”
他沈默了一會兒，指節在紙邊壓了壓，沒有反駁，只道：“那你別一個人扛。”
承盈低頭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扛不扛得住，也輪不到我說。”
她把那張緣由紙往他那邊又推了一寸：“我能做的，就是先把卷上能寫清楚的地方寫清楚。至於他們最後要寫誰的名字，不會來問我。”
宇文岳看著她，目光在緣由紙和她臉之間轉了一轉，終究沒再追問浚陽，只把紙疊好，夾回竹夾冊裏，壓在案角。
承盈看見這一幕，心裏明白，他知道她今天翻的是哪一卷；她也知道，他在軍府那一層已經擋過一輪，再往下的路，誰都看得見，卻沒人敢說能截得住。
案上的燭火已經矮了一截，窗紙外頭透進來的天色發灰。
承盈還坐在小幾旁，手裏那支筆剛落到紙上，指尖一緊，筆身忽然被人從指間抽走。
“今日夠了。”宇文岳把筆順手擱到一邊，語氣不高，卻不容她再寫。
她楞了一下，下意識要去拿，那支筆已經被他壓在手下。宇文岳回頭喚了一聲，門外侍女應聲進來，他道：“扶她上榻。”
侍女走上前，輕輕扶住她手肘。承盈想說自己還能再寫兩行，剛起身，腰間那一點酸意就跟著一湧，只好任侍女扶著在榻邊坐下，再挪進被裏。
宇文岳把她裹好，轉身去了外間，吩咐人把火盆裏的炭換一換，又讓把門縫關嚴，“夜裏涼，別透風。”
等他再進來時，屋裏的暖意已經上來一些。榻前的小墊早就鋪好，他伸手輕輕托住她的腳踝，把她的腳擡起一點，放到墊子上：“從明天起，一天只看一卷。其餘的，我自己想辦法。”
承盈靠著軟枕，嘴裏不服氣：“你還查過帳？你一個提刀上陣的人，看得出哪一頁寫錯字？”
他低頭，在她小腹那一帶停了一下手，掌心隔著衣料按了按，又放輕了力道：“我看不出，你會說。我在前頭擋住第一道風口就行。”
掌心貼著那一圈弧度，他又道：“等他再大一點，你就別再替他們改字。”
她沒接這句，只偏頭看了他一眼：“等到那時候，看朝上還讓不讓你活著回來。”
宇文岳笑了一下，沒有反駁，只把那句話收在心裏。他把被角又往她肩邊掖緊了些。
不多時，內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仆役先在外間通稟：“大將軍，沈郎中到了。”
宇文岳起身出去，把人引進來。沈郎中還是那身舊衫，進門先行禮，對承盈道：“娘子這幾日氣色好了些。”
承盈伸出手腕，讓他把脈。指腹按住脈口，她下意識收了收呼吸。沈郎中靜了一陣，又換了一只手，才慢慢松開。
“胎脈平緩，已有五個月了。”他說，“近日莫要勞神，少熬夜，少動氣。飯食照前些日子那樣清淡就好，多歇，不要久坐。”
他又問了幾句起居，叮囑兩句，方才起身告退。
宇文岳把他送到外頭。門扇合上前，承盈只看見兩人在廊下站著，沈郎中低聲說了幾句，他點頭，又應了一聲。再進屋時，眉間那股緊繃淡了些。
承盈靠在軟枕上，看他進來，忍不住問：“沈郎中跟你說什麽了？”
宇文岳走到榻前，指尖在被角順了一下，才擡眼看她，故意問得慢了一些：“你真想知道？”
承盈被他這麽一問，有點不耐，伸手去捏他一把衣袖：“少賣關子。”
他順勢握住她的手，把那只手帶到唇邊，輕輕碰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他說，多半是個女兒。”
承盈一楞：“他怎麽知道的？”
“他說不敢盡信，只是看了幾回，總是這樣說。”宇文岳看著她，“你若不愛聽，當他胡說也行。”
她沒把手抽回來，也沒說愛聽不愛聽，只輕聲道：“再過些日子就知道了。”
外間那一盞燈隔著簾子透進來，光色不重。宇文岳照例睡在外側，這一回上榻前，先俯身看了她一眼：“還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承盈道，“就是翻卷翻得有點累。”
他應了一聲，繞到外側躺下，從後頭環過去，把手按在她小腹上。掌心隔著衣料，停了一會兒，他低聲道：“今日沈郎中說胎氣和緩，我聽著心裏踏實些。”
話剛落下，掌心下忽然有一點極輕的動靜，從腹內滑過去一下，又停住。幅度不大，卻清清楚楚。
承盈呼吸頓了一下，下意識去抓他的手：“你感覺到了？”
“嗯。”他手指一緊，又立刻放松，只怕自己按重了，“已經開始踢人了？”
“哪有。”她嘴上否認，聲音卻低了下去，“就動了一下。”
他沒再多問，只把手貼在那裏，多停了一會兒。良久，他在她耳邊壓低聲音：“承盈，方才那一下，是我女兒踢在我手底下。”
“誰說就是女兒了。”她忍不住回了一句，“沈郎中又不敢打包票。”
“他說是。”他很認真地回，“我也願意信。”
他說完，呼吸裏壓著一股興奮。過了一會兒，又低聲道：“得給她起個名字。”
承盈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若是個兒子呢？”
“那就先起一個男女都能用的。”他幾乎沒怎麽想就接上去，語氣壓得很平，耳尖卻紅了一點，“不誤事。”
她本來還想再回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把他的手往自己腹上按緊了一點：“那你記住，別哪天翻了卷，又說後悔。”
“我不會後悔。”他道，“你和這條命，我都不後悔。”
她沒再應聲，只閉上眼，把白日裏那些“未見”“未明”一行一行從心裏按下去，只留下掌心下這一點新添的動靜，隨著他的呼吸一起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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