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浚陽再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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浚陽再起(一)

那日午後,日頭偏西,軍府外院的石地還在泛熱氣,廊下走一圈都要出一層汗。

內院那間小屋裏卻涼得多些。窗上掛著竹簾,門縫也墊了帛條,角落裏放著兩盆冰,離榻有一段距離。是宇文岳先前吩咐的,屋裏只許有些涼意,風也不許直吹到榻上。

承盈在榻上歇了一陣,醒來時後頸上有一層細汗,貼在發根那裏,並不黏膩。她扶著床沿坐起,肚子還看不出什麽,只是腰間多了一點沈意。剛理好衣襟,門外腳步停住,柳值在外頭輕聲道:“女史,中書那邊送來今日起居註的抄本,說是請軍府看一眼。”

承盈應了一聲,讓他進來。

柳值雙手托著竹夾冊,小心放到案上,又多說了一句:“今日天熱,坐久了頭暈,女史若看不完,明日再看。”

承盈點了點頭,沒有爭。她心裏明白,這些日子柳值說的每一句“歇著”,背後都是宇文岳的吩咐。

她換了身更薄的中衣,挪到案前坐下。窗子開著半扇,簾子垂到桌角,光從縫裏照進來,落在冊子封皮上。

封面寫得很規矩:“太成六年七月二十五日,起居註略本”幾字。承盈把竹夾拆開,先翻到當日朝會一節,視線一行一行往下走。

前面都是常例:禮部奏祭祀,工部說修渠,兵部回“邊情略安”。字句平平,筆意幹凈。

承盈翻到中間一段,看見那幾行墨字:

“左都禦史許祁言出班言,自永康告捷以來,朝野多稱軍府功高。臣近讀永康十六年浚陽軍府舊牒,並太成三年所補謄本,見其中載有‘幼女免坐’四字。

然今對照當年禦史臺供詞、三司會勘諸案,未見所奉何旨,令出何門。軍前但雲‘奉令免坐’,而令卷不存。

若此語出自軍府自專,軍法安在;若雲奉先帝密旨,則前案功罪,恐未盡公。此等關人死生之筆,若無明文所據,恐失奏報之體。”

承盈指腹在“幼女免坐”四字邊緣輕輕一頓,眼底那一下收緊,不是第一次見這個說法,卻比當年更深。

下面接著寫:“又言:太成三年,軍府補牒重提此語,言‘奉令免其一坐’,仍未明言令自何來。實錄取其略,起居註據舊牒錄之,而令至今不見。臣請明其所由,以正軍府奏報。”

承盈喉嚨裏一熱,沒有出聲,只把呼吸壓下去。握筆的那只手收緊了些,指節抵在紙邊,指腹有一點發麻。

她很清楚,這幾句落在日註上,表面是問“史書公不公”,實則是在問,當年寫“幼女免坐”的那支筆,現在在不在。

往下是太傅的回話:“太傅言,浚陽一案,當年軍府急牒稱‘奉令免其幼女一人之坐’,令卷不存,先帝、太皇太後已親加訊問。時有三司會勘之文,禦史臺亦曾具奏。先朝議已定,不宜輕言翻異。

又言,起居註所記,不過據軍府舊牒、三司舊案,不敢妄增一字。若疑此等筆墨為史官之私,是疑軍府奏報,是疑先朝裁斷,非細事。”

承盈看著那行“起居註所記,不過據軍府舊牒,不敢妄增一字”,心裏明白,這是太傅在把話攔在自己這一頭。那句“免坐”先出在軍府急牒,不是史局自作主張添出來的。

她再往下翻,抄本上記著當日的收束:“上曰浚陽舊案,先朝已斷。軍府奏報有無未盡,容後再議。”

“容後再議”四個字,承盈只看一眼,就記住了。

她合上冊子一半,指節按在封口,掌心有一點發澀。那句“幼女免坐”,當年她在軍府抄過,也在禦史臺被問過,那時她答“未見刮改,字字相符”。

禦史臺也曾借機問過一輪:“是軍府自行免坐,還是奉先帝之令?” 軍府答得含糊,只說“奉令”,不敢說是自己,不敢說是先帝。從那以後,“幼女免坐”就一直是卷尾那根刺,只是無人再提。

如今是太成六年,自宇文岳割軍府那一刀以來不過半月,這一節又被翻出來。許祁言口口聲聲說“正奏報之體”,卻在那行“令不存”上,重新點了火。

承盈慢慢把左手從冊子邊緣挪開,按在腹上。衣料下那一點鼓起還不明顯,只是她自己知道,那裏已經有了重量。

她合上冊子,指尖按在封口那一點,力道不重,卻停了很久。

柳值在一旁收拾,見她不說話,只悄悄退到門外。屋裏只剩一冊起居註略本,和她坐在桌邊的身影。

承盈低頭看著那冊子,把今日這一層關系在心裏捋得很清楚。北線那一回,刀先砍在軍府身上;從今日起,風已經吹回浚陽。

下一回,要問的,就不只是軍府壓沒壓卷,而是誰當年提筆記下“免坐”這兩個字。

再晚些時候,屋外的石地還在冒熱氣,廊下蟬聲一陣一陣壓進來。屋裏簾子拉著,窗縫只開一線,案角的冰盆換過一回,冷意貼著地面打轉,不至於悶得透不過氣。

承盈睡得不算實,胸口一直吊著一根弦。迷糊間有人在身邊坐著,她睫毛動了動,睜開眼,先看見一截衣袖,再往上,是宇文岳的臉。

兩人對視了一瞬,她被嚇了一跳,手下意識按住胸口,聲音還帶著睡意:“你想嚇死誰?”

宇文岳沒躲開那句,往後坐了一點,語氣很平:“回得早些。”

他說完,看了看她身上的薄被,又伸手把她腰間那一折輕輕往上提了提,怕露風。停了停,才問:“一會兒想吃什麽?”

承盈喉嚨幹,舌根泛苦,搖了搖頭:“沒胃口。”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眼神收了收:“你已經知道了。”

承盈閉上眼,把額頭往軟枕裏壓了壓:“知道了。”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只剩簾外一聲蟬叫拖得很長。她呼吸略微不勻,過了一陣才開口,語氣低低的,沒有波瀾,反倒聽得出煩倦:“當年要是沒有那一筆‘幼女免坐’,現在就沒有這一攤。”

她沒有提起居註三個字,只說“那一筆”。手按在腹上,指尖在衣料上慢慢收緊。

“軍府舊報也好,太成三年謄抄的舊牒也好。”她睜眼,看向帳頂,“一開始是他們要給自己找臺階,下到最後,變成我寫誰免坐。我現在回頭看,覺得那一筆多餘得很。”

宇文岳沒插話,肩背微微繃著,只是聽。

“你們打完仗回京,軍府、三司、禦史臺吵過一輪,吵了十年。”承盈繼續,“現在北線剛算是糊過去一點,又翻回浚陽。舊牒一層一層翻來翻去,翻來翻去,永遠沒完。”

她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嘴角勾了一下,沒笑出來:“有時候真覺得,我活著就是麻煩。”

“我若當年死在浚陽了,也就沒有那一筆免坐。”她說得很輕,“現在也不會有人拿著那兩個字問了十三年。”

話一出口,屋裏更靜。她自己也知道這話不合規矩,可此刻實在提不起力氣去收拾語氣,只覺心口一灘疲憊,又熱又悶,散不出去。

宇文岳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不是那一筆惹出來的。”

承盈偏頭看他一眼,眼神有點冷:“那是什麽惹出來的?是浚陽那一夜,還是你們後來每一年寫的那些話?你說來聽聽。”

他沒有順著她的話往下辯,只道:“不論他們怎麽問,你那一筆,我認。”

承盈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認有什麽用?他們要認的,是誰提筆。”

她又把眼睛閉上,聲音壓回去:“你別在這會兒跟我講什麽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不是我一人弄出來的,可每一次有事,都要順著字追到紙上,順著紙追到人頭上,到最後還是得追到我。”

她停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句:“真煩,煩得很。”

宇文岳聽著這幾個字,手指動了動,伸過去,把她按在腹上的那只手一並握住,沒說“你不是麻煩”,也沒勸她收回方才那些話,只是把那只手捂在掌心裏。

過了良久,他低聲道:“你若覺得累,就把這些話先留在心裏,不必在紙上寫。”

承盈沒睜眼,只回了一句:“話可以不說,字總要寫的。”

她這次沒有再往下發狠,嗓子發幹,尾音淡了些。屋外蟬聲壓下來,又被簾子擋住一層,留在屋裏的,只剩他們兩個人,一只手扣著一只手,誰都沒先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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