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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問章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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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問章程(二)

那日午後日頭偏西,軍府廊下一帶熱氣發悶。

承盈覺著胸口有些煩悶,這幾日苦夏,身子又初有孕,早上就換了輕些的衣裳。

門口的書吏來傳話:“史局來人,請女史一行。”

她回身進屋,揀了件更薄的外衫披上,袖口收得整齊,才出門上廊。

柳值已在階下候著,見她出來,躬身退到一側,恭恭敬敬道:“女史,車上放了冰,路上涼些。”

承盈“嗯”了一聲,擡腳上車,簾子一落,車輪碾過門檻的聲音壓住了廊下一時的悶熱。

史局的屋裏暑氣、墨氣全壓在一塊兒,人一進來就覺胸口緊。主事把一只封得很緊的小匣推到她面前:“中書、禦史臺合來的移文,你先看。”

封皮上只幾行規矩小字:“移史局查對。”

承盈拆開,把紙攤平。裏面是幾條幹幹凈凈的問話:

“太成六年二月二十日撤寨,軍報言‘奉令撤守’,所奉何令?令出何門?何人署名?令卷有無附檔?”

“大將軍未歸之日,諸營暫由副將尉遲林署理。其暫攝之名,有無限期文書?有無上呈中書、兵部之折?”

“自大將軍未歸,諸營暫攝、撤寨、至覆歸諸事,各報京之日,戟門收發簿中可否查見?如有先後不合,其由何在?”

沒有責備,沒有“失職”、“貽誤”這些字,只要她寫清楚:有,還是沒有。

她指尖在紙角停了一下,把那點發緊按下去,叫人把那幾旬軍報、軍府案冊和戟門收發簿一並擡來。

先是撤寨,軍報原牒翻出來不難,當日那行“奉令撤守”還在。史局留底的謄本一並調出,旁邊是她當年的批:“原牒附軍令。”

承盈盯著這幾個字看了一會兒,挪開視線,去翻軍府案冊。那一日的記錄裏,只寫右翼輕騎撤守關外小寨、並合兵於前鋒營,沒有單列一紙軍前軍令。

再按移文要求查中書所存軍報,卷內仍只有這一份戰報,自稱“奉令撤守”,不見另附令卷。戟門收發簿那一日也只記“得右翼輕騎軍報一紙”,沒有“附軍令”。

她心裏明白,當年她寫“原牒附軍令”,是照著戰報末尾那句“奉軍令”落的筆。如今再翻,卷裏只有軍報自己的說法。

她抽出一張緣由紙,落字:“查軍前原牒,牒末雲‘奉令撤守’,史局謄本旁批記‘原牒附軍令’。今翻史局卷內及軍府案冊,未見軍前令卷。所謂‘附軍令’,僅見原牒自稱。”

謄本旁批則添了一行:“軍前令卷未存於史局、軍府案冊。”

第二條是暫攝,軍報上寫得明白:“大將軍未歸,諸營軍務暫由副將尉遲林署理。”她把這一句圈出,前後幾封一並翻過去。那幾日所報的,都是戰事、補給、傷亡,題首用的都是“軍務”,落款署的是尉遲林,卻沒有一紙只寫“暫攝軍務”的文書。

她又去看軍府案冊。冊上記著“由副將尉遲林署理諸營”,後面接著合兵、撤守,卻同樣沒有單立一紙“暫攝軍務”。

中書、兵部的簿子翻了幾遍,只有軍前奏報之文,沒有“請準暫攝”的折子,也沒有奉旨的批語。

她又去找那封關於“覆統諸營”的急牒。那一日軍前自報:

“今辰初,驃騎大將軍宇文岳已回營。檢點旗號,覆統諸營。軍務自今日起仍歸大將軍節制。前由副將尉遲林暫攝諸營之令,自今收回。謹具急牒,伏候裁處。”

史局謄本裏,這幾句她當日抄得很清楚。戟門收發簿也記著那一日辰時得急牒一紙。

但在中書、兵部的案卷裏,這封急牒只是“軍前自報覆歸統攝”,沒有另出一道“覆舊節制”的朝命。

她在緣由紙第二條寫:“查軍報,大將軍未歸之日,軍前自報‘暫由副將尉遲林署理諸營’,未見另立一紙‘暫攝軍務’之文。

查省簿、兵部案內,未見‘請準暫攝’之折,亦未見奉旨之批。

又查太成六年三月初軍前急牒,有雲‘覆統諸營’、‘收回暫攝之令’,是軍前自報覆歸統攝之事。省簿、兵部案內,未見自朝廷出之‘覆舊節制’文書。”

旁批就簡成:“暫攝、覆歸二節,僅見軍前自報,未見上請,未見奉旨。”

第三條是報京日期。

承盈讓人把那一段的戟門收發簿成摞搬來,對照著移文上的幾件事,把戰報排好:失聯那夜的急報,撤寨那日的軍報,還有三月初“覆統諸營”的急牒。

北線到京城,她心裏有數:急遞七八日可達,次急十日,尋常十三到十五日。

失聯那夜,軍報寫“當夜急報”。戟門簿記著九日辰初始收。

撤寨那日,軍報寫“同日具報”。戟門簿記十二日申時始收。

三月初那封“覆統諸營”的急牒,軍裏寫“辰初具急報”,戟門簿記第十日巳時始收。

中間是雪路,是驛鋪,是換馬、誤時、折回,這些她都看不見。眼前只有兩列日期對不上。

她在緣由紙第三條寫:“按軍前所稱:失聯一節雲‘當夜急報’,撤寨一節雲‘同日具報’,覆歸一節雲‘辰初具急報’。

查戟門收發簿:失聯急報,第九日辰初始收;撤寨軍報,第十二日申時始收;覆歸急牒,第十日巳時始收。

軍前所稱與收發所記,先後不合,其由未見。”

旁批則只留一句:“戰報所稱報京之日,與戟門收發簿不合,緣由未明。”

寫到這裏,緣由紙上已經排了好幾行“未見”、“未存”、“未明”。字都很規矩,行距收得緊。

承盈把筆放回筆格,指尖已經濕了。她把謄本、旁批、緣由紙按要求謄清,裝入卷中,封口,押記。

主事走到案前,捧起卷宗:“這一摞,先送中書。”

承盈點頭,沒有多話。她知道,該寫的已經寫完,多拖一日,這幾句也不會變成別的話。

卷一交出去,她回到自己的案前,把桌上散著的紙一張張理好,當日沒抄完的冊子疊回原處,在小劄上寫了“奉移查對已報”六個字,便告退出局。

廊下熱風迎面撲來,日光直照在臺階邊。她下階時腳下一虛,很快又站住。門房看見她出來,忙去喚車。

軍府親兵守在外頭,見她身影,自遠處迎上來,伸手把車簾掀開:“女史,車裏冰還在,你坐著歇一歇。”

承盈應了一聲“好”,上車,簾子落下,廊下的人聲都隔在外面。

史局那幾張紙留在後頭,留在中書、禦史臺的案上。她心裏明白,自己已經把“有”與“無”寫清。至於這些“未見”、“未明”日後要落在誰頭上,就不在她手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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