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先問章程(三)

關燈
先問章程(三)

傍晚回軍府時,天邊的熱氣還壓著一層,廊下一路都是濕悶的氣息。門房照舊放行,院裏比往常更靜一些。

她推開屋門,燈已經點上了,桌上放著一碟一碟的菜,都是她這幾日吃得下的清淡東西。宇文岳坐在案邊,外袍解了一半,聽見門響便起身,先接過她披在臂上的外衣,順手搭到一旁,又伸手扶她坐下。

他說了一句,語氣很平:“史局那邊,可還好說話?”

“問的都是卷裏那些。”承盈把手按在膝上,衣襟往下理了理,“只要我寫‘有’還是‘無’。”

她頓了一頓,擡眼看他:“禦史臺的人,也來了軍府?”

宇文岳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一轉,又落到她小腹那一帶,沒立刻答,只道:“先吃飯。”

案上先擺的是一盞薄粥。粟米熬得稀,熱氣輕,粥面只起一層細細的白沫,不厚,不黏,是專為盛夏留出來的一口“能咽下去”的溫軟。

旁邊兩只小碟都不大,湯菹是蕪菁葉去根,在沸水裏略過一下,趁熱拌鹽、點一點苦酒,顏色還青亮著,酸氣清爽。焯瓠葉更嫩,水汽還在,入口便散,清香不膩,只是給口舌墊一層涼意。

再後才上魚,蔥姜清蒸鯉一尾,蒸得白潤,姜絲與蔥白伏在魚背上,鹽只點了薄薄一層,熱氣裏那點腥氣被姜蔥壓住,不冒,不沖。碟邊只放一小撮蘸料,淡得幾乎看不見色,怕味道重了,反倒把她胃裏的那點安穩驚醒。

宇文岳陪她坐著,桌上沒見他慣常要的濃臛與炙肉。他先舀了一勺粥,慢慢吹涼,又夾了一筷瓠葉,連湯菹都只動了一下。

承盈先喝粥,熱意落下去,胸口那股悶才松一點。她夾了一筷湯菹,酸氣一上來,舌根像被輕輕撥開,胃裏翻湧的那層薄霧也跟著退了一步。她沒多吃,只是又喝了兩口粥,才把筷子伸向魚。

她挑的不是腹腩,是背上那一段最嫩的白肉。夾起時魚肉微微顫,入口極淡,幾乎只剩一點熱與鮮。她只吃了兩口,便停住,心裏很清楚,再多一口,那股膩意就要反撲。

宇文岳看見了,沒勸她“多吃”,只把魚碟往遠處挪開一些,順手把那盞粥推到她近前。

承盈擡眼看著他那只手,見他面前也只有這幾樣清淡東西,連他慣常要的肉味都不見。

她忍了忍,還是低聲問了一句:“你只吃這些……吃得飽嗎?”

宇文岳沒立刻答,先把她那盞粥又往近處挪了半寸。過了片刻,他才淡淡道:“沈郎中說了,我這幾日也要少些油腥。”

承盈皺了下眉:“可是……”

“我吃什麽都行。”他截住她的話,語氣仍平,卻帶著一股不容爭辯的硬,“你這幾日能吃下去的,就這些。屋裏別再起那股油腥味。”

她想說他太過,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只把筷子輕輕擱下,聲音放軟了些:“那你晚些……再讓他們給你添一碗?”

宇文岳看她一眼,眼底那點緊被她這句“添一碗”松開了。他忽然低低笑了聲:“好。那我躲遠點吃,免得你聞見。”

飯後甜口只來兩塊蜜漬梨,切得小,顏色透亮,甜裏帶一點清酸。承盈含了一塊,慢慢咽下去,眉心才終於松開。宇文岳也拿了一塊,卻沒急著吃,只看她把那點甜酸落了肚,才低頭咬下去。

仆役進來,把桌上收了個幹凈,又退到外間。門一掩,屋裏只剩一盞燈,光落在榻前那一小塊地上。

承盈拿帕子擦了擦手,回到榻側坐下,背後靠住軟枕,呼吸緩了一緩,才擡眼看他:“現在,可以說了嗎?”

宇文岳沈默了一息,把剛才還捏著的帕子擱到案角,走近兩步,在她對面坐下,膝上一雙手收得很緊,放松了些,這才開口:“他們午後來,先問尉遲林。”

承盈“嗯”了一聲,手指在膝頭輕輕扣了一下。

“問他哪一日、在誰面前,說的‘暫由尉遲林署理諸營’。”宇文岳道,“問是自己說的,還是眾人推的,有沒有當時的軍前文書。”

他稍稍停了一停,又道:“他們還問,那一夜撤守關外小寨,是誰傳令。問得很細,在誰的軍前說的,在幾營軍士面前說的,有沒有當著眾人宣‘奉令撤守’。”

“還有我回營那天。”他說到這裏,眼神略有一絲發緊,卻很快壓下去,“問有沒有張過告示,軍前有沒有當眾宣一句‘自今日起仍歸大將軍節制’。若有,誰寫的;若無,為何不寫。”

承盈聽得很靜,中間沒插話。等他把這幾句說完,她才低聲道:“和移文裏問的,一樣。”

“差不多。”宇文岳道,“那邊問紙,這邊問人。問的都不出三件事。”

他擡眼看她,語氣仍舊很平:“他們不問那一夜怎麽打,只問誰點頭,誰傳話,誰沒寫。”

承盈指尖一緊,壓在衣料裏,沒有出聲。她今天一整日都在寫“未附”“未見”“未載”,此時再聽他把同一件事從另一頭說一遍,那些字就一行一行地從紙上搬到人身上。

“尉遲林怎麽答?”她問。

“照實說。”宇文岳道,“說當時軍前亂,見我未歸,諸將都怕軍心散了,就推他出來撐著。撤守那一道,他認是自己當時傳令。”

承盈擡眼看他:“你讓他認的?”

“不是今天才讓。”他聲音更低一點,“那一夜我回營,第一件事,就是叫他把那幾日的令擔下來。”

屋裏靜了一會兒,只剩外頭廊下偶爾一聲腳步,從遠處繞過去,又遠了。

承盈靠在軟枕上,呼吸壓得很勻。她知道他這幾句話什麽意思——朝上“只問章程”,禦史臺“只問有沒有文書”,軍府這邊,就要有人把“沒有”的那幾筆擔在身上。

“他們要個章程。”她輕輕說,“你也是。”

宇文岳看著她,眼裏那點冷意更淡了一層:“他們要的是一個可以寫進紙裏的說法。軍府這邊,總得先給出一條。”

他頓了一頓,補了一句:“總得先有人擔。”

承盈垂下眼,沒有再問“誰擔”,也沒有問“擔到哪一步”。她今天在史局翻起居註舊案,已經看過太多這種路數:先寫“程序不當”,再寫“失於檢核”,最後寫成“有負所受之任”。

夜裏,她從案邊回到榻上時,屋裏已經熄了燈,只留一盞隔在外間。她靠在他懷裏,腦子裏卻還在往回翻白日那幾張紙。

“撤守之令有無明文,暫攝之名有無限期,報京之日有無出入。”她在心裏一條條對著,幾乎不用再看卷子。

她明白,今天這一局,是禦史臺贏了。贏在把路打通,從此以後,每一個“未附”“未見”“未載”都能寫成可以追責的地方。

她也明白,宇文岳看得比她還早。

他們要贏一局,他會挑一塊軍府裏最容易落到人身上的肉,親手割給他們。不是認輸,也不是求饒,而是要先擋在前面,把那條日後要寫進紙裏的路,盡量收窄一點,替她,也是替她腹中那條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