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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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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孕

晨光從窗紙裏透進來,薄得發白,屋裏還留著夜裏的潮氣。承盈在盆邊凈手,水一過指尖,涼意順著腕骨往上走,把最後一點困意逼退。

宇文岳洗漱得快,巾帕一拭便算完事,發束紮好,衣襟扣得利落。他落座到案邊,指節在案面點了兩下,沒催她,也沒說話。

廊下腳步輕,柳值已候著,壓著嗓音問:“將軍、女史,可要用早膳?”

宇文岳不擡眼,只淡淡道:“多上一點蔬菜,樣式要多,量不必多。女史吃湯餅,清淡些。”

柳值應聲退下。

承盈把手擦幹,走到案邊坐下。她聽見他只交代她的口味,沒提自己要什麽,也不意外。府裏的人早知道他要熱、要鹹、要頂飽,知道她不耐油膩,清淡才吃得下。

先是三只小碟並排放下,個個都不大,只夠動幾筷,卻樣式分明,氣味各有去處。

一碟湯菹鮮亮些,是蕪菁葉去根,在沸水裏過一過就拌的,酸氣清爽;一碟鹹菹顏色更深,鹽腌得久,味道更直,帶一點發酵後的沈氣;還有一碟是菘根菹,切段紮著,脆得幹凈。旁邊再放一小碟焯菜,今日當令,膳房用了瓠葉,只在沸水裏輕輕滾過,撈起滴幹,顏色嫩得像剛摘下,入口柔軟,帶一點青葉的清香。

這幾碟小菜都擺好後,主食才上來。

承盈這邊是一碗雞絲湯餅。湯清,雞絲細,蔥白只點一點香;面是水引,扁薄,夾起來像韭葉般貼在箸上,入口順滑。另有一盞茗飲,她端起來抿一口,清苦落下去,人也跟著醒了。

宇文岳那邊則是他一貫的口味,一盞粟粥熱氣厚實,旁邊一勺肉臛澆下去,粥面立刻沈出鹹香;另有一碟脯臘薄片,切得極薄,隨取隨吃。

承盈吃得不快,她夾了兩口,咽下去時卻覺出一點說不清的滯。不是難吃,是身體不肯配合。她停了一下,又勉強吃了幾口,胃裏那點不適卻沒散,反倒慢慢往上頂。

她不動聲色地放下筷子,端起那盞茗飲,連喝了兩口,苦味壓下來,喉嚨裏才算順了一點。她以為是夜裏沒睡好,或者天悶,便沒多想。

正要再夾一口,宇文岳那邊的肉臛被他舀了一勺,熱氣和油脂一下翻上來,貼著空氣往她這邊撞。

承盈的胃一縮,整個人被從裏往外拽了一下。她猛地站起身,連話都來不及說,只低低吸了一口氣,轉身往裏側走。

宇文岳的反應比她想象的還快,她才邁出一步,他已經起身跟上,一手托住她的背,另一手把她往裏側引。案前早備著凈手盆,他順手把盆挪到她身前,沒讓她再多走半步。

承盈扶著盆沿,肩背一繃,喉間一緊,那陣翻湧便再也壓不住了。

她吐得很急,刻意壓著聲音,連這件事都不肯張揚。湯餅的清味混著方才喝下去的茶水,一起湧出來。她連咳了兩聲,指節在盆沿扣緊,扣得發白。

宇文岳始終扶著她的背,沒有拍,只把手按得實,讓她不至於前傾太狠。

她吐完那一下,人卻還沒緩過來,額頭低著,呼吸又急有亂。

“慢點。”他說,聲音貼著她耳側,很低。

承盈擡起頭,臉色白得厲害,嘴唇幾乎沒了血色。她想說一句“無事”,喉嚨卻發緊,只能搖了下頭。

柳值已在外頭聽見動靜,很快遞進清水與巾帕。

承盈漱了口,又漱了一次,直到喉間那股酸意被壓下去,才接過巾帕擦嘴。她的手還在抖,卻把動作做得很整齊,連巾帕的折角都壓了一下,本能地要把失態收回去。

“許是昨夜沒睡好。”她低聲道,語氣刻意壓平。

宇文岳沒讓她站著撐。他一手攬住她的肩,把她往裏側帶,直接扶她在榻上坐下,又順勢讓她躺平。

“別動。”他說得短。

承盈想搖頭,力氣卻不太聽使喚,只能任他把薄被給她搭好。她的臉色白得厲害,唇上幾乎沒什麽血色。

外頭的膳食還擺著。宇文岳轉身,一句話沒多說,只對柳值道:“撤了。”

柳值應聲,下面的人動作也快。托盤一一撤走,連那盞還冒著熱氣的肉臛也一並端了出去。

宇文岳這才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去請沈郎中來。”

柳值一怔,下意識看了一眼榻上的承盈。

“就說我久咳未愈。”宇文岳吩咐道,“讓他來看看,別多嘴。”

“是。”柳值立刻應下,退得極快。

屋裏安靜下來,承盈躺著,眼睛半閉著,呼吸還沒完全順。她似乎想說什麽,唇動了一下,又咽回去。

宇文岳坐在榻邊,看了她一眼,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有點涼。

他沒有問她“怎麽了”,也沒有拆穿她方才那句“昨夜沒睡好”。只是把被角又往她肩上壓了一下,手掌在她背上停了一息,確認她的呼吸平穩了,才慢慢收回。

“先歇會兒。”他說。

承盈睫毛動了一下,沒有睜眼,只很輕地“嗯”了一聲。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只覺得身體忽然成了一個不受控的地方。而他已經替她把外頭所有能驚動人的聲音,一並按了下去。

沈郎中來得很快,柳值領他進院時腳步放得輕,連廊下簾角都沒敢掀響。屋裏已經收拾過一遍,早膳撤得幹凈,只餘下淡淡一股茶氣。

承盈半倚在榻上,臉色仍白。宇文岳坐在榻側,見人進來,只淡淡一句:“女史方才不適。”

沈郎中應聲,上前行禮,也不多問,放下藥箱便伸手請脈。

承盈把手腕從被裏伸出來,衣袖理得整齊。她沒有看沈郎中,只垂著眼,一言不發。

沈郎中的指腹一落,眉心便微微一緊。他沒有立刻收手,換了另一只手,又搭了一次。屋裏很靜,只聽得見他指腹挪動時那點極輕的摩擦聲。

過了片刻,他才起身,聲音放得極低,卻不含糊:“女史……有喜。”

這句話落下來,屋裏一瞬間空了。

承盈的指尖在被沿扣緊,指節泛白,卻沒有出聲。她甚至沒有立刻擡頭,只是呼吸停了一下,又慢慢續上。

宇文岳沒有說話,他仍坐著,肩背一動未動,只低低問了一句:“多久?”

沈郎中答得很規矩:“約一月有餘。”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直,仿佛只是報一個不必渲染的數目,又補了一句:“脈象尚淺,氣血略虛。女史這陣子勞神過度,又受過驚,需靜養。”

承盈聽到“受驚”兩個字,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仍舊沒開口。

沈郎中繼續道:“飲食宜清淡,忌腥膻油膩。夜裏需安睡,不可再熬。近幾日若再有反胃、乏力,皆屬常見,但若見血或腹痛,須立刻喚我。”

他說到這裏,視線不動聲色地往宇文岳那邊掃了一眼,語氣仍舊平穩:“頭三個月,最忌折騰。諸事……都當緩一緩。”

那句“諸事”說得極輕,卻不必點破。

屋裏靜了一瞬,承盈這才擡眼,看向宇文岳。

那一眼裏沒有喜色,也沒有慌亂,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發緊的確認。她沒有說“孩子”,也沒有說“怎麽辦”,只是看著他,在等他先落一筆。

沈郎中合上藥箱,低頭道:“老夫先回去擬方,備些溫和的湯藥。女史近日不宜聞腥膻油氣,房中也要清靜些。”

宇文岳應了一聲:“去吧。”

沈郎中行禮,轉身要退。就在這時,承盈忽然伸手,攥住了宇文岳的衣袖。

她的力氣不大,卻抓得很實,怕一松手就會被這句話推著往前走。她臉色仍白,聲音卻很清楚:“你昨日怎麽答應我的?”

宇文岳低頭看她,他眼裏的鋒利退了一下,被這句話生生拽住了。他沒有立刻開口,只垂眼看著她攥住的那一點袖口,過了一息,才看向她。

承盈沒有躲開他的目光,指尖仍攥著他的袖口,沒有松。

宇文岳終於開口,語氣壓得很低:“沈郎中。”

沈郎中立刻停住。

“也看看我。”宇文岳道,“近日有些咳嗽,舊傷也未愈。女史的事,不必外傳。”

沈郎中應聲稱是,沒有多問一句。宇文岳這才低頭,對承盈道:“我答應你的,算數。”

承盈的手這才慢慢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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