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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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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無罪

沈郎中退下後,屋裏只剩他們兩個人。

承盈半倚在榻上,背後墊著軟枕,臉色仍白。她沒看宇文岳,只把手收回被裏,指尖在被沿一點一點扣著,扣到發麻也不肯松。

宇文岳坐在榻側,側身略向她這邊,卻沒說話。方才那句“頭三個月最忌折騰”,他聽得極清楚,只是沒把任何一句話掛在嘴上。廊下風聲都聽不見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擡手。

他的手緩緩伸出去,在離她還差一寸的地方停住,這一回沒去抓她手腕,也沒扣她的臂彎。

“我可以……”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中間頓了一頓,把那點不慣生生按下去,“可以摸一下嗎?”

承盈楞了楞。

“摸哪兒?”她下意識就問出口。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頓住,臉上熱了一點。她沒再擡眼,只把目光死死落在被面上,恨不得把那句不合時宜的問話塞回去。

宇文岳沒有笑她,他垂眼,目光落在她小腹處。那裏衣襟素凈平整,什麽也看不出來。

“我知道還看不出什麽。” 他停了停,聲音更輕,“就是……想確認一下。”

承盈沒說話,把手從膝上緩緩挪開,慢慢按在自己小腹上。指腹觸到衣料下的溫度,她的呼吸微微一亂,又被她硬壓回去。

她擡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一點一點帶過來,放在自己手背上。

兩層手,一層布。宇文岳的掌心很熱,指節粗糙。

他不敢用力,只把手心輕輕貼著,連呼吸都壓得淺,肩背不動,停了很久。

承盈也沒有催他。她本想把手抽走,可他的熱意隔著衣料往上漫,她忽然不敢動,怕自己一動,就把這件事變得太真。

宇文岳終於開口,叫她的名字:“承盈。”

她輕輕應了一聲,嗓音有點幹。

他盯著她的側臉,把那句不合身的軟話硬生生從胸口拽出來:“我現在,很想說一句瘋話。”

承盈沒擡頭,只把眼睫壓低:“你少說。”

“我忍不住。”他道,“我高興。”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不是那種半真半假的調笑,而是把胸口那點話一點點攤開,把那點原始得近乎可笑的喜悅掏出來,放到她面前。

承盈喉嚨發緊,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一縮,過了片刻才擠出一句:“……你還有臉高興。”

“有。”他坦然道,“我這輩子犯了那麽多錯,好不容易有一回……”

“有一回像樣的。”他低頭,看著自己按在她腹上的手,“我憑什麽不高興?”

“你別說得這麽好聽。”她說,“好像你一點私心都沒有。”

“我私心得很。”宇文岳道,“他來,八成是來還賬的。”

承盈眼睫微微一顫。

宇文岳沒躲,聲音壓得更低:“替浚陽,也替我自己。”

他低低吐出一口氣,掌心仍貼在她腹上:“可就算這樣,他來了,我也高興。”

他擡眼看她,目光一點一點擡上來:“承盈,你呢?”

那眼裏有兵,有雪,有浚陽的火光,也有這些年她親眼看他在朝上一步一步把自己往“必死”的路上推的決絕。

那雙眼此刻卻在問她:你是喜,還是懼?

承盈看著他,心口忽然一空。她想把這句話按下去,可那股緊先從骨縫裏往上湧,湧到眼眶邊。

她把那點熱壓住,咬住牙:“我怕。”

宇文岳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卻沒離開:“怕什麽?”

她把話往下落,刻意落得更冷些:“怕你終究要死在哪道詔書下,怕他一生下來,就背著你的功過,背著宇文岳之子這幾個字。”

她說到這裏,喉嚨更緊,停了一息,才逼自己接下去:“還怕他以後翻史書,翻到你那一行,再往前翻,看見浚陽,看見‘城中軍民,盡數坑殺’。”

她說著說著,眼底那一點水光終於壓不住,眼角微微發酸。

宇文岳擡起另一只手,指腹帶著一點粗繭,極輕地在她眼角一抹:“別哭。”

“誰哭了。”承盈立刻偏開臉,硬聲道,“風吹的。”

“今日無風。”他笑了笑,認真答道。

“那就是你晦氣。”她嘴上還是那樣鋒利,聲音卻軟得厲害。

宇文岳看著她側著的那半張臉,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你看,你連有了孩子,都還是這麽會算賬。”

“我若不會算賬,”承盈道,“就不會讓你知道。我會自己找個地方藏起來,把他生下來,生死自便。”

她頓了一下,指尖又扣緊了一分:“可我沒那本事,我這條命是你們宇文家給的,他的也是。所以你要死,就快一點,別拖累我們母子。”

這句“母子”她自己說完都被嚇了一跳,脖頸一路紅上去,臉一下燒得厲害。

宇文岳楞了一下,隨即毫不掩飾地笑出來。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裏細細嘗了一遍,低聲重覆:“母子。”

“你別笑。”承盈臉紅得惱了,擡手去推他,“我還沒……”

“你說了。”他道,“你自己說的。再說一遍,我聽聽。”

她被他這一句“再說一遍”弄得更不知所措,手上那一下從推變成了打。

他伸手握住她拳頭,把那一下穩穩捏在掌心裏,笑意慢慢收了一點,眼神卻越發認真起來:“承盈,你願意讓他來世上一遭,沒人比你更有資格。”

“你若只是顧忌著他的名分,”他輕輕嘆氣,“那你更不該替他擔下這樁罪。”

他垂了垂眼,聲音壓低:“我這個人,好處不多,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我死得起。”

承盈忽然伸手,抓緊了他的衣袖。比起那些次吵架時那種帶著怒氣的攥,這一次她的手指是下意識的,像是怕他哪一刻忽然就不在了。

“你覺得,我還能輕描淡寫地記下你這一筆?”

“那你該怎麽寫就怎麽寫,”他道,“寫我自取其咎也好,罪有應得也罷。”

他頓了一下,才補了後半句:“你只要,別在他那一行上,寫他出於不義之生。”

宇文岳盯著她,語氣放得很輕:“他如今來了,就是你的孩子,勉強算我半個。你別老拿我這一半的罪去壓他。”

這句話,說得出奇溫柔,甚至聽不出之前那些病態的瘋狂。

承盈眼裏那點水光又漲了一圈,嗓音發澀:“你說得輕巧……我怕我做不到。”

“你可以。”他說,“你能從浚陽活下來,就能寫。你能寫我,就能寫他。”

“你若真不願意替我寫一個功過相當,”他低聲道,“那就替他寫一個生而無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這一生,求你這一行就夠了。”

承盈忽然覺得胸口又酸又軟,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慢慢漲開,酸到發脹。

她沒有再跟他爭“求不求得起”這種話,只低低道了一句:“我會試試。”

宇文岳聽到這句“試試”,肩頭那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去了一截。他低頭,又把手按回她小腹上。

這一次,他只是靜靜地貼著,指節略彎,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在對一個還不知道自己存在的小東西打招呼。

“承盈。”他忽然道,“我會盡量活久一點。”

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顯得格外笨拙。

“盡量?”她逮住這個詞,擡眼瞪了他一眼,“你真是……”

他沒躲,也沒辯,只道:“你比誰都清楚,我這一生,有些人不該殺,有些詔該不從。”

“你讓我為了他,把浚陽當沒發生過,我做不到。可在那之前,”他低聲道,“我會盡量少往死裏撞。至少,能多陪你們幾日是幾日。”

“你別再說你們。”她小聲道,手指在被面上絞了一下,“我還沒想好,要不要讓他知道你是誰。”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從嘴角一閃而過,很快又收住,“只要你知道。”

話音未落,他忽然往前一移,單膝落地,沒有太多鋪墊,就那麽跪了下去。姿勢和在殿上聽旨時相似,只是這一次,他不是面對禦案,而是面對她和腹中那點看不見的重量。

他擡手,極輕地扶住她膝頭,把額頭貼在她小腹上。他這具一向挺得筆直的身子,第一次為這樣一個理由彎下去。

“宇文子衡,你幹什麽——”承盈被嚇了一跳,身子往後一縮,下意識伸手去拉他。

“別動。”他聲音悶在她衣襟那一片,看不清表情,只能聽見他帶著一點笑意的啞聲,“讓我瘋一回。”

“這叫瘋?”她咬著牙,指節緊緊抓著被角,“你以前那些才叫瘋。”

“那我這回就當拜帖。”他貼著她小腹,很認真地說,“給他的,也給你。我這輩子做不了善終的人,但只要你們在,我就盡量做個好一點的死人。”

這句話太混賬,又太認真。

承盈忽然紅了眼,眼眶發燙:“……你別說這種話。”

“那我換一句。”他擡起頭,仰視著她:“承盈,在我還活著的時候,你別趕我走。”

她看了他很久,眼神從他額角那一小片汗意一路掃到他眼底那一點執拗。久到燈焰都跳了幾跳,最後她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

他順勢起身,握住那只手,往自己掌心一扣,指節收緊,再沒松開:“今夜別再想史書,就想一件事。”

他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你肚子裏有個小東西,他暫時什麽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笑意變得很輕:“我們瞞他幾日,就當這個世道,還算太平。”

承盈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緩緩吐出一口氣:“好,我們瞞他幾日。”

那一夜和之前許多個夜晚一樣,他從後頭環著她,手規矩地搭在她小腹上,怕壓著,又舍不得放開。呼吸在她後頸一點一點打著節奏,不急不躁。

燈被吹滅了,黑暗裏,他在她耳邊很輕地說了一句:“承盈,我這一輩子第一次真心覺得,活久一點,也不算壞事。”

她握住他的手,指尖一點一點收緊。過了很久,她在快睡著的時候,模模糊糊又聽見他那一點帶笑的低語:“你記著,以後你要寫死我,那一行字旁邊,給他留一小格,別讓他擠在別人後頭。”

“……瘋子。”她在黑暗裏低聲罵了一句,眼淚悄無聲息地打濕了枕角。

從這一夜起,他們心裏都清楚,在那條早已註定向著死亡的路上,突然多出了一點短暫的餘溫。

怎麽這麽傷感 最後會是he嗎

傷感是有的,但不會是純虐本…結局保證是有意義的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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