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著的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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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著的人（二）
第二晚，她以為他是真的累了。
白日裏軍府人來人往，廊下腳步聲斷斷續續，入夜才真正靜下去。宇文岳躺下時一句話也沒說，連翻身都少。承盈聽著他呼吸漸沈，心裏反倒更不安。
她盯著他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胃裏也有一點說不清的翻湧。她把那點不適壓下去，翻回去背對著他躺好。可躺了沒一會兒，她又醒了，不是被聲音驚醒，是自己根本沒睡進去。
她側過頭，又去看他。宇文岳仍背對著她，呼吸沈而均勻。承盈心裏輕輕松了一點，他是真的睡著了。
她在黑裏停了很久，像在等自己做一個決定。等到那口氣實在憋不住，她才極慢地挪過去一點。
先是肩，再是膝。她不敢一下貼上去，怕驚醒他，也怕自己露得太多。她只讓自己的呼吸靠近些，靠到能聞見他身上殘留的藥味，靠到那點熱意落到她臉側。
她擡手，指尖在他衣背上停了一下，停得很短，隨後她才把手掌貼下去，隔著衣料壓在他後背，力道很輕，輕到不像抱，只像確認那一片骨肉還在起伏。
宇文岳沒有動。承盈心裏更松了一點，松得有些發軟。她把那只手慢慢收緊，繞過他腰側，從背後把人抱住。
抱得仍舊不算緊，可她貼得很實，額頭抵在他背上，鼻尖幾乎蹭到他肩胛。她閉上眼，像終於把“回來了”這件事摸到了。
她沒有說話，也不敢說，只在黑裏悄悄把那口氣吐出去，吐得很慢。吐到最後，胸口那點懸著的緊才落下去一點。
承盈以為他什麽都不知道，以為他白天累狠了，睡得沈。所以她才敢這樣抱著他，抱到自己眼皮發熱，抱到胃裏那點翻湧又起來，她也只是咬住牙忍過去，不肯松手。
她在宇文岳背後又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很輕，像怕被聽見，然後她就這麽抱著他，終於睡著了一點。
接下來的幾晚，都是這樣。夜一落靜，他一咳，她就醒。
不是那種重的咳，多半壓在喉間，忍過了才放出來的一聲。可只要那一聲出來，承盈就會從睡裏彈出來，連做夢的餘地都沒有。
有一晚宇文岳咳得連著兩聲，中間停得很短。她一下子坐起，動作快得沒壓住被褥的聲響。她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只能硬生生停在那兒，背脊繃直，仿佛被人抓住了。
他沒動，她坐了一會兒，才慢慢躺回去。躺下去的時候，胃裏忽然一陣翻湧，她咬著牙忍住，連呼吸都放輕了，怕再多一點動靜。
那一夜承盈沒再睡，睜著眼到天色發白，聽他呼吸起落，數不清數了多少次。天亮前，她才慢慢把手抽回來，抽的時候指節發麻，像是被凍過。
白日裏她裝得很好，不提夜裏的事，不提他咳嗽，不提那點不安。可一到夜裏，所有壓下去的東西都會翻出來。
直到這一夜，她醒得比前幾夜都快。
不是因為他咳得重。那聲咳還壓在喉間沒落出來，她已經睜了眼，背脊一緊，人坐起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屋裏暗著，窗紙外的天色還沒翻亮。宇文岳側躺著，呼吸壓得很低，像是故意把那口氣收住。
承盈坐在那裏，沒有立刻動。過了一息，她才擡手去摸他，卻在半途停住，指尖懸著，遲遲不肯落下。
宇文岳睜著眼，看著她這一下停頓。
承盈最終還是碰了他。先探額頭，又覆到胸口。她貼著他的衣襟數他的呼吸，一下、兩下，數得很慢，數到第三下才敢把氣吐出來。
宇文岳翻了個身，牽到傷處，他忍住沒出聲。黑暗裏，他忽然開口，聲音貼著枕側，低得很清楚：“你怎麽了？”
承盈一下子僵住，呼吸亂了一拍。胃裏那股翻湧頂上來，壓得她喉嚨發緊。她擡眼看他，又立刻避開，聲音硬得發澀：“沒怎麽。”
宇文岳盯著她，看見她眼睫抖了一下，又被她壓住。
“你每一聲都醒。”他說，“連著好幾夜。”
承盈喉嚨動了一下，想說“天熱”，想說“沒睡好”，想用一句話糊過去，卻發現嘴裏發幹，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把臉偏開，像要把自己收回去。
宇文岳看了她片刻，忽然把她往懷裏帶了一下。
“你別這樣。”他低聲道，“我受不了。”
承盈背上一繃，想掙開，動作卻慢了一拍，只來得及頂一句：“你受不了什麽？”
他把她的手按回自己胸前，讓她躲不開，也不許她再懸著。
“你整夜盯著我，”他道，“像我下一口就要斷氣。”
這句話落下去，承盈的呼吸全亂了。胸口一陣發緊，胃裏翻起一股惡心，被她生生壓下去。她下意識按住腹部，力道很輕。
宇文岳看見了，眉心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你臉色很不好。”
承盈張了張口，想說“沒事”，卻連氣都沒接穩。她索性閉了嘴，別開臉，不想讓他多看。那一刻她終於沒撐住，眼眶先熱了。
眼淚落下來時，順著顴骨滑得很快，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她立刻偏開臉，擡手去抹，抹得又急又狠。
宇文岳眉間一皺，坐起身來：“別擦。”
她沒停，手還在抹。宇文岳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聲音裏帶了點急：“你別這樣擦。”
她把額頭抵在他肩上，呼吸亂得很，在找一個能站住的地方。她搖了下頭，眼淚卻停不住，順著他的衣襟往下淌。
宇文岳擡手替她擦了一下，指腹沾到濕意，眉心微微收緊：“承盈……告訴我。”
她肩背抖了一下，咬著牙想忍，眼淚卻越掉越多，最後只能斷斷續續地開口，一邊哭一邊說，話都說不成整句：“你……你老咳。”
宇文岳沒接話，只把她抱得更緊一點。承盈聲音發抖：“你回來以後，每晚都咳……你還不肯好好看郎中。”
她擡起臉看他，眼睛紅得厲害，又急又氣：“你胸口的傷……都多久了，還沒好全。”
這句話說完，她整個人往他懷裏一縮，眼淚直接掉在他衣襟上，聲音低得發顫：“我怕。”這兩個字一出來，她自己都楞了一下。
宇文岳的呼吸明顯頓住了，她卻已經收不回去，終於被這幾晚的緊繃逼到了盡頭：“我怕你又這樣……哪天我醒來，又只剩那兩個字。”
她終於把心裏那塊東西掏空了，哭得更急，哭到後來意識到自己失態，聲音一下子收住，人卻立刻往回縮。
她眼角還掛著濕，鼻尖也紅，偏偏一停哭就硬撐著要退開。肩一轉，就要從他懷裏出去。
宇文岳沒立刻松手，語氣輕了一點：“你總想寫死我。”
承盈一怔，眼睫還濕著，擡眼看他。
宇文岳近乎溫柔地看著她，話卻更壞些：“我若一病不起，不是替你省些紙墨？”
承盈臉色一下變了，哭意還沒退幹凈，怒意先頂上來。她擡手就去推他，聲音又急又啞：“宇文岳！”
她轉身要下榻，動作快得狠，被褥被掀得亂。腳剛探出去一步，腕骨就被人扣住。
宇文岳把她拽回來，力道不重，卻不許她走。他順勢把她圈回懷裏，掌心按在她背上，按得很實。
“我錯了。”他開口很快，“我說錯話。”
承盈還在掙，眼圈紅著，聲音發抖：“你還在說這些瘋話。”
“我不說了。”宇文岳按住她，低聲道，“不說。”
她掙了兩下沒掙開，氣得發顫，擡眼瞪他。
宇文岳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他擡手把她臉側那點濕又擦掉，聲音放得更低，字也放得慢：“明日讓沈郎中來。”
承盈立刻擡頭：“你又要敷衍？”
“不是敷衍。”宇文岳道，“你既不放心，我就讓他來。”
他停了一息，又補一句：“你若還怕，我傳太醫來。”
承盈眼眶又熱了一下，立刻偏開臉，不願再看他。她在他懷裏緩過那口氣，才別扭地補一句，聲音很輕：“……你明天要真讓郎中來。”
“讓。”他答得很快。
承盈終於不說了，只把臉往他頸側埋了一點。呼吸仍亂，卻沒有再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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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晚，她以為他是真的累了。
白日裏軍府人來人往，廊下腳步聲斷斷續續，入夜才真正靜下去。宇文岳躺下時一句話也沒說，連翻身都少。承盈聽著他呼吸漸沈，心裏反倒更不安。
她盯著他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胃裏也有一點說不清的翻湧。她把那點不適壓下去，翻回去背對著他躺好。可躺了沒一會兒，她又醒了，不是被聲音驚醒，是自己根本沒睡進去。
她側過頭，又去看他。宇文岳仍背對著她，呼吸沈而均勻。承盈心裏輕輕松了一點，他是真的睡著了。
她在黑裏停了很久，像在等自己做一個決定。等到那口氣實在憋不住，她才極慢地挪過去一點。
先是肩，再是膝。她不敢一下貼上去，怕驚醒他，也怕自己露得太多。她只讓自己的呼吸靠近些，靠到能聞見他身上殘留的藥味，靠到那點熱意落到她臉側。
她擡手，指尖在他衣背上停了一下，停得很短，隨後她才把手掌貼下去，隔著衣料壓在他後背，力道很輕，輕到不像抱，只像確認那一片骨肉還在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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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得仍舊不算緊，可她貼得很實，額頭抵在他背上，鼻尖幾乎蹭到他肩胛。她閉上眼，像終於把“回來了”這件事摸到了。
她沒有說話，也不敢說，只在黑裏悄悄把那口氣吐出去，吐得很慢。吐到最後，胸口那點懸著的緊才落下去一點。
承盈以為他什麽都不知道，以為他白天累狠了，睡得沈。所以她才敢這樣抱著他，抱到自己眼皮發熱，抱到胃裏那點翻湧又起來，她也只是咬住牙忍過去，不肯松手。
她在宇文岳背後又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很輕，像怕被聽見，然後她就這麽抱著他，終於睡著了一點。
接下來的幾晚，都是這樣。夜一落靜，他一咳，她就醒。
不是那種重的咳，多半壓在喉間，忍過了才放出來的一聲。可只要那一聲出來，承盈就會從睡裏彈出來，連做夢的餘地都沒有。
有一晚宇文岳咳得連著兩聲，中間停得很短。她一下子坐起，動作快得沒壓住被褥的聲響。她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只能硬生生停在那兒，背脊繃直，仿佛被人抓住了。
他沒動，她坐了一會兒，才慢慢躺回去。躺下去的時候，胃裏忽然一陣翻湧，她咬著牙忍住，連呼吸都放輕了，怕再多一點動靜。
那一夜承盈沒再睡，睜著眼到天色發白，聽他呼吸起落，數不清數了多少次。天亮前，她才慢慢把手抽回來，抽的時候指節發麻，像是被凍過。
白日裏她裝得很好，不提夜裏的事，不提他咳嗽，不提那點不安。可一到夜裏，所有壓下去的東西都會翻出來。
直到這一夜，她醒得比前幾夜都快。
不是因為他咳得重。那聲咳還壓在喉間沒落出來，她已經睜了眼，背脊一緊，人坐起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屋裏暗著，窗紙外的天色還沒翻亮。宇文岳側躺著，呼吸壓得很低，像是故意把那口氣收住。
承盈坐在那裏，沒有立刻動。過了一息，她才擡手去摸他，卻在半途停住，指尖懸著，遲遲不肯落下。
宇文岳睜著眼，看著她這一下停頓。
承盈最終還是碰了他。先探額頭，又覆到胸口。她貼著他的衣襟數他的呼吸，一下、兩下，數得很慢，數到第三下才敢把氣吐出來。
宇文岳翻了個身，牽到傷處，他忍住沒出聲。黑暗裏，他忽然開口，聲音貼著枕側，低得很清楚：“你怎麽了？”
承盈一下子僵住，呼吸亂了一拍。胃裏那股翻湧頂上來，壓得她喉嚨發緊。她擡眼看他，又立刻避開，聲音硬得發澀：“沒怎麽。”
宇文岳盯著她，看見她眼睫抖了一下，又被她壓住。
“你每一聲都醒。”他說，“連著好幾夜。”
承盈喉嚨動了一下，想說“天熱”，想說“沒睡好”，想用一句話糊過去，卻發現嘴裏發幹，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把臉偏開，像要把自己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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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整夜盯著我，”他道，“像我下一口就要斷氣。”
這句話落下去，承盈的呼吸全亂了。胸口一陣發緊，胃裏翻起一股惡心，被她生生壓下去。她下意識按住腹部，力道很輕。
宇文岳看見了，眉心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你臉色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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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落下來時，順著顴骨滑得很快，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她立刻偏開臉，擡手去抹，抹得又急又狠。
宇文岳眉間一皺，坐起身來：“別擦。”
她沒停，手還在抹。宇文岳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聲音裏帶了點急：“你別這樣擦。”
她把額頭抵在他肩上，呼吸亂得很，在找一個能站住的地方。她搖了下頭，眼淚卻停不住，順著他的衣襟往下淌。
宇文岳擡手替她擦了一下，指腹沾到濕意，眉心微微收緊：“承盈……告訴我。”
她肩背抖了一下，咬著牙想忍，眼淚卻越掉越多，最後只能斷斷續續地開口，一邊哭一邊說，話都說不成整句：“你……你老咳。”
宇文岳沒接話，只把她抱得更緊一點。承盈聲音發抖：“你回來以後，每晚都咳……你還不肯好好看郎中。”
她擡起臉看他，眼睛紅得厲害，又急又氣：“你胸口的傷……都多久了，還沒好全。”
這句話說完，她整個人往他懷裏一縮，眼淚直接掉在他衣襟上，聲音低得發顫：“我怕。”這兩個字一出來，她自己都楞了一下。
宇文岳的呼吸明顯頓住了，她卻已經收不回去，終於被這幾晚的緊繃逼到了盡頭：“我怕你又這樣……哪天我醒來，又只剩那兩個字。”
她終於把心裏那塊東西掏空了，哭得更急，哭到後來意識到自己失態，聲音一下子收住，人卻立刻往回縮。
她眼角還掛著濕，鼻尖也紅，偏偏一停哭就硬撐著要退開。肩一轉，就要從他懷裏出去。
宇文岳沒立刻松手，語氣輕了一點：“你總想寫死我。”
承盈一怔，眼睫還濕著，擡眼看他。
宇文岳近乎溫柔地看著她，話卻更壞些：“我若一病不起，不是替你省些紙墨？”
承盈臉色一下變了，哭意還沒退幹凈，怒意先頂上來。她擡手就去推他，聲音又急又啞：“宇文岳！”
她轉身要下榻，動作快得狠，被褥被掀得亂。腳剛探出去一步，腕骨就被人扣住。
宇文岳把她拽回來，力道不重，卻不許她走。他順勢把她圈回懷裏，掌心按在她背上，按得很實。
“我錯了。”他開口很快，“我說錯話。”
承盈還在掙，眼圈紅著，聲音發抖：“你還在說這些瘋話。”
“我不說了。”宇文岳按住她，低聲道，“不說。”
她掙了兩下沒掙開，氣得發顫，擡眼瞪他。
宇文岳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他擡手把她臉側那點濕又擦掉，聲音放得更低，字也放得慢：“明日讓沈郎中來。”
承盈立刻擡頭：“你又要敷衍？”
“不是敷衍。”宇文岳道，“你既不放心，我就讓他來。”
他停了一息，又補一句：“你若還怕，我傳太醫來。”
承盈眼眶又熱了一下，立刻偏開臉，不願再看他。她在他懷裏緩過那口氣，才別扭地補一句，聲音很輕：“……你明天要真讓郎中來。”
“讓。”他答得很快。
承盈終於不說了，只把臉往他頸側埋了一點。呼吸仍亂，卻沒有再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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