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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著的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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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著的人(一)

這一日,承盈醒得比往常更早,不是睡夠了,是耳朵先醒。廊下有腳步聲,一串緊一串松,止住又起。她睜開眼時,屋裏還暗著一層,能聽見院裏有人壓著嗓子說話。

不是府裏平日那種“請女史用膳”的輕聲,是辦差的口氣。

承盈側過身,手去摸榻邊,摸到一截被褥的溫熱,下一瞬又縮回去,宇文岳不在榻上。她坐起身,把外衣披好,發髻只簡單挽住,不肯弄得太整,弄得太整,反倒顯得她在等什麽。

門一開,熱氣撲在臉上。廊下站著兩名親兵,見她出來,立刻低頭退開一步。

承盈目光掃過去,見他們衣袖處還沾著塵,靴底帶泥,顯然不是今日才換的班。她沒問,只沿著廊柱往前走。

堂屋那邊燈已點起,門半掩著,裏頭人聲不高,卻連著不斷。她走近時,正聽見宇文岳一句話落下去:“名單給我。”

有人應了一聲是,隨後便是紙響,一頁頁翻過去,翻得很快。承盈站在廊下,沒有立刻進去,她知道自己不該進去。

她只被用來寫軍情的人,戰事一停,她就該退回那張案後面。可她又想聽,聽見就能知道,他在做什麽。

屋裏又有人道:“撤寨那卷舊牒,末尾未附軍令,前幾日史局旁批已記過。”

宇文岳沒有問“為何未附”,也沒有問“誰寫的”。他只說:“那卷先封。” 頓了一息,又補一句:“不得出府門。”

緊接著,是一句落得更短的話:“尉遲林今日不必來。”

那人一楞:“尉遲將軍昨夜已遞帖。”

“遞帖也不見。”宇文岳截住,“讓他回營。”

屋裏一陣沈默,有人在心裏過了一遍利害。隨後那人改口:“是,那……誰去兵部回話?”

宇文岳答得很快:“張驍去,帶具劄。”

“具劄寫什麽?”

宇文岳停了一下,把每個字放到嘴裏過一遍,才落出來:“寫‘按章核對’、‘所涉舊牒已封存’、‘候諸司調卷’。只寫這些。”

承盈聽到這裏,指尖在袖裏收緊了一下。她聽得出他的意思,把所有出口都縮到章程裏。誰想從軍府掏出一句“承認”,掏不出來,想再掏出一句“辯解”,也掏不出來。

屋裏有人又提起傷亡與糧道,聲音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急:“北線回京路上,病者又添了十七。藥石單子沈郎中已……”

“先給。”宇文岳道,“按前線舊例,單子不出府門,押你手裏。”

那人忙應:“是。”

另一個人接話,“還有撤守那段,遞報路徑不齊,史局那邊……”

宇文岳打斷:“誰問,就回‘候諸司核對’。”

他說得很平,沒有半點不耐,卻把路堵得幹幹凈凈。承盈聽見那句“候諸司核對”,胸口輕輕動了一下。那是她寫過的口氣,是她在緣由紙上寫過的條款,如今被他拿來當軍府的口徑。

她站在廊下,忽然覺得喉嚨裏發幹。六月裏潮熱,按理不該幹,可她就是覺得幹。她擡手把袖口往裏攏了一攏,擋住指節。

屋裏無人再出聲,只聽得見有人行禮時衣料摩擦,帶出一點細響。承盈也在那一刻明白,他在把軍府的口徑收回同一條線裏,線外的話,一句都不許有。

她站得久了,廊下的濕氣往鞋底鉆,腳背微微發涼。她正要轉身回屋,門忽然從裏頭推開一點。

掌文牘的那人抱著一只匣子出來,匣蓋扣得極嚴,封線新結,押記還未幹。他擡眼看見承盈,先是一怔,隨即立刻垂下目光,側身讓道,怕多看她一眼都算越矩。

承盈沒問那匣子裏是什麽,她只看了一眼封線,便收回目光。

那人走遠了,屋裏又響起一串腳步,親兵來來去去,都是短步,不拖不慢。承盈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聽見身後宇文岳的聲音。

他只叫她一聲:“承盈。”

她停住,沒有回頭,先把呼吸壓平,才轉過身。宇文岳站在門內,朝服已換下半件,外頭披著一件常服,袖口挽得很利落。臉色仍淡,唇色也淡,眉骨下那道影子更深了些。傷在他身上,不必他說,她也看得出他今日撐著。

他看她一眼,目光從她半挽著的發到她扣緊的衣帶,很快就收回去。

“陛下讓你歇幾日。”承盈說。

宇文岳“嗯”了一聲,像對一句無關緊要的話點頭。他沒有接“歇”,只把話落回辦事上:“這幾日府裏人多,你別往前頭去。”

承盈擡眼看他,想說一句“我本來也不會去”,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只應了一聲:“我知道。”

宇文岳看著她,停了一息,又補一句,仍是公事口氣:“飯要按時用。”

承盈指尖動了一下,擡眼看他:“如今這也歸你管了?”

宇文岳笑了一聲,也沒惱,把這句刺收進袖裏。他轉身回屋前,最後一句落得更輕,也更硬:“歸我管。”

門合上,堂內的聲音又壓了回去。

承盈站在廊下,熱氣從院裏蒸上來,貼在臉側。她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再聽下去。她轉身回屋,把門關好,扣上門閂,指腹按在門閂上停了一息,才松開。

她走到案邊坐下,把昨夜疊好的帕子又疊了一次,邊角齊齊。疊完才發現自己一直在聽,聽得太用力,連肩背都繃著。

屋外腳步仍亂,堂前的匣子一只只被抱走,封線一條條新結。她不去問,也不去看。她知道他在收人,收話,收卷。

他回來後,府裏第一件事是收口。

六月的夜裏更悶了些,雨後潮氣沒散,窗紙透進來的月色也發灰。承盈明明該睡得沈,他人回來了,屋裏不再空,可她反而一刻都不敢睡死。

眼一閉,耳朵還吊在外頭,聽廊下有沒有腳步,聽院裏有沒有門響,聽身側那個人的呼吸有沒有亂。

第一晚,她是被他一聲咳驚醒的。

那聲咳壓得很低,是從胸口裏硬咽出來,悶在喉間,沒有散開。她猛地睜眼,身子先繃緊,手已經伸出去,指腹幾乎要落到他頸側,下一刻又生生收回。

承盈覺得自己不該這樣,她把那只手塞回被裏,指節卻扣得發白。她側過臉,借著那點發灰的月色去看他。

宇文岳平躺著,臉微微偏向一側,眉眼在暗裏看不真切。胸口起伏很規律,看不出方才那聲咳留下的痕跡,仿佛只是夜裏無意的一聲。

可她就是覺得他沒睡太沈,那呼吸勻得過頭,讓她心口發緊。

她盯著宇文岳看了一會兒,連眨眼都很輕,怕自己一動,就把那點藏著的心虛抖出來。她想翻回去,想逼自己睡,可胃裏空空的,心口也空空的,有什麽東西懸著,怎麽都落不下去。

她最後還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很短,怕被他聽見。

宇文岳還是沒有動。承盈慢慢躺回去,背脊貼著褥面,她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那點月色灰得很,照不出什麽,只夠她確認他還在,她就這麽看著。

看得久了,眼睛發澀,她才慢慢把視線收回去。她以為自己終於能睡著,偏偏他又輕輕咳了一聲,仍舊壓得低,仍不肯讓旁人聽見。

承盈的心口一下子被掐緊,她又醒得徹底。

這一次,她沒再伸手。只是在被裏把那只手握緊,指腹在掌心裏用力搓了一下,想把那股沖動生生磨掉。她仍側著臉看他,盯著他胸口那一線起伏,直到那起伏重新放緩,她才敢把那口氣慢慢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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