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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罪與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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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罪與歸(一)

燈影從窗紙裏透出來,她在門前頓了一下,才想起自他出征,這半年來,她回來時,屋裏向來是黑的。

廊下腳步聲一下子響得清楚,她走了兩步,才覺出自己走得太快,立刻把步子收住,放慢下來,慢得幾乎有些生硬。

到廊下轉角,她停了一息,才再擡腳,沿著廊柱,輕聲往屋裏走。

她推門進去,燈影裏有人坐著,披風搭在椅背上,刀鞘靠著案腳。宇文岳擡眼看她,語氣很淡,淡得幾乎像隨口:“怎麽這樣晚。”

承盈沒看他,她把外衣解下掛好,走到案邊凈手。水是溫的,剛兌過,她洗得仍慢,指腹來回搓,搓到指尖發白才停。

她拿帕子擦幹,才回一句:“趕著把最後一卷軍報謄好。”

他沒有移開目光,那道視線落在她身上,落得很直,一點一點把她從袖口到領口都看完。過了片刻,他開口道:“你瘦了。”

承盈這才擡眼,他也瘦了些,臉上有風塵,眉骨更清,唇色比從前淡。

她看見了,卻沒讓自己停,只把目光收回去,故作沒聽見似的,把帕子疊好。

他又道:“柳值說你前些日子吃不好。”

承盈手指在帕子邊緣捏了一下,才問:“柳值是誰?”

他頓了頓,像在衡量這句該不該說出口,最後還是道:“你院裏的管事。”

承盈第一次聽見那人的名字。她眼皮動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只回了句:“他平日悶得很,在你面前倒肯開口。”

宇文岳笑了一聲,很輕,被她這句刺了一下,又很快收住。笑意褪下去,他的神色反倒更冷靜,冷靜得有些過頭。

他擡眼看她,語氣仍平,卻不再繞:“太傅給你路了。”

承盈指尖一頓,把帕子疊得更整,疊到邊角齊齊,才道:“你如何知道?”

“我一離京,他們會做些什麽,不用想也知道。”宇文岳道。

他停了一息,聲音更淡:“他讓你走,讓你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

這句話說完,他卻沒有立刻逼問。他先把那口氣忍回去,又忍了一次,才把話落下:“你為何不走?”

承盈擡眼看他,眼神沒有閃躲,只有對一樁已定的事下斷語時的肯定:“將軍別把話說得那麽好聽。”

宇文岳沒出聲,等她繼續。

承盈把那口氣壓下去,聲音更低、更規矩,把自己按回冊裏:“我不走,不是為了你。”

宇文岳的臉色沈了一下,這一回他沒有立刻接話。他盯著她,聽那句話背後到底藏了什麽。

屋裏一息一息過去,連風聲都聽得見。

承盈這次說得更慢,仿佛在挑能說出口的字,挑到中間,她停住,喉結動了一下,才把下半句補齊:“我只是——”

她頓了頓,怕自己說多一字就露出來:“我只是不想對你也做那樣的事。”

宇文岳的眼神微動,依舊盯著她。

承盈把話落死,不給自己退路,也不給他餘地:“江履安、盧景文那樣的事,我做過兩次,夠了。”

她說完,手指松開帕子,指腹卻仍在發抖。她把兩只手背到身後,指節在袖裏扣緊,扣到發麻才停。

宇文岳忽然笑了,這一次的笑沒那麽收。他仿佛終於等到了一個確認,肩背那點緊繃松開了些。

笑意不算溫柔,卻明顯比方才多了點活氣。他開口,聲音低,卻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愉悅:“隨你怎麽說。”

宇文岳站起身,往前一步,腳步很輕,卻把距離壓到她退不掉的位置。他俯下些,聲音貼得更近,字句短得幹凈:“總之你沒走。”

承盈的指尖猛地一緊,她想回一句“你少得意”,話到了舌尖,卻沒出來。她眼睫顫了一下,立刻壓住,仿佛那一下都算破綻。

宇文岳看著她,這回不再只“結案”。他終於允許自己露一點情緒,聲音壓得低,卻帶著更重的力度:“承盈,你能為了我,把你自己那套幹凈砸碎。”

他盯著她,“你能對他們下手。”

承盈的臉色一下子冷到底,指節在袖裏發白。

宇文岳把最後一句落下,把那一頁翻到她面前逼她看:“可輪到太傅要你用同一套對付我,你做不到。”

承盈咬住牙,想否認,想罵他,想把這句話寫成“妄言”。她一咬牙,冷聲截住他:“你以為你誰?浚陽是你滅的,那兩卷是你逼我寫的。你以為我還會在乎你活不活?”

“你明明就在乎。”他答得極快,不肯松口。

承盈擡眼看他,眼神鋒利:“你出征前夜,在這間屋裏說了一籮筐瘋話,你以為我不記得?”

“沒想到瘋話也能讓你記半年。”他笑道。

屋裏的燈焰靜靜燃著,連風聲都像被這一來一回的言語堵在外頭。

宇文岳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忽然收了笑。

“承盈。”他開口,嗓子裏那一點笑意退盡,只餘下幹澀的沙啞,“這半年,可有人近過你身?”

承盈楞住:“……什麽?”

“問得不清楚?”他神色自若,“我出征這半年,有沒有誰碰過你?”

承盈怔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意思,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了半截:“你——”

他看著她臉色的變化,眼底竟浮出一絲古怪的滿意:“怎麽不說?”

“你憑什麽問我?”承盈胸口一緊,怒意先頂上來。

“憑你還知道晚上要回這間屋子。” 他眼神一眨不眨落在她臉上,非要從她眉眼之間摳出一個答案來。

承盈被他盯得心裏發緊,喉嚨裏那句“沒有”幾乎要脫口而出,硬生生又被她咽了回去,冷笑道:“我若說有呢?”

宇文岳眼底動了一下,不怒反笑道:“你不敢。”

承盈被他這句堵得發悶,反手一刺:“那你呢?這半年,碰過幾個?”

這句本是想反唇相譏,意思不過是,你既不是我什麽人,你有什麽資格來問我這些。

宇文岳聽了,神色卻沒半點被戳痛的樣子,反而微微一亮,像是被她這一句“你呢”點中了什麽地方。

“沒有。”他道。

他說得太快,快得連她都怔了一下。

他慢慢補充:“這次行營裏頭清清靜靜,你若不信,我讓沈懷平來回你話。”

承盈心口亂跳:“你少在這兒——”

宇文岳沒讓她罵完,他擡手扣住她的臂彎。

承盈忽然想起什麽,伸手掌心攤開,聲音冷得發硬:“還我。”

宇文岳挑眉看她。

“我的私紀。”她盯著他,“你偷走的那冊。”

宇文岳失笑了一聲,眉眼也松了幾分:“偷?你倒真敢給我定罪。”

承盈沒接他的笑,只把那句話往前推了一寸:“未告而取,是為偷。”

她頓了一下,像是懶得多費唇舌:“將軍要同史官,爭這個字?”

宇文岳沒急著答,他又笑了一下,才把案旁那只匣子推過來,匣蓋扣得嚴。

承盈上前一步要開,他卻先擡手,扣住匣蓋邊緣,不讓她掀。

“你寫的字,”他道,“不該落在別人手裏。”

“我的字什麽時候輪到你管?”承盈咬著牙,擡手就要去拽。

宇文岳手腕一轉,放開匣子,順勢把她的手腕扣住,力道不重,偏偏不讓她抽走。

“你人在我府裏。”他低聲道,“字自然也歸我。”

承盈氣得發抖,擡手一拳砸在他胸口。

這一拳落下去,他身形明顯一滯,眉間抽了一下,隨即彎腰按住胸側,指節扣得發白。

承盈臉色一下褪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下一刻就伸過去,摸到他衣襟下那處硬結,心口猛地一沈。

“……你這裏有傷?”她嗓音發緊,“我——我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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