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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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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內外

出征前一日傍晚,天空壓得低,雲層後頭還有一點餘光,把院裏的樹葉照得發灰。

太夫人照例去了正院一趟。

正院裏焚著藥香,細細一縷,從屏風後繞出來。賀蘭氏穿著淺色襦裙,頭上只挽一支釵,臉色比前陣子好了一些,只是仍舊消瘦。

她見太夫人進來,忙起身請安:“給婆母請安。”

“快快起來。”太夫人把她扶住,掌心隔著衣料,摸到她腕骨的冷,心裏那點澀意就又重了一分。

她坐下,接過賀蘭氏遞來的茶,先問身子:“這幾日可好些?”

“好多了。”賀蘭氏答得規矩,“大夫說,藥再吃兩月,便可慢慢停。”

她捏著衣角,眼圈微紅,卻不失態:“是兒媳身子不爭氣,讓婆母操心。”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沒接這句“身子不爭氣”,只淡淡道:“你母親也十分掛記你的身子。”

賀蘭氏垂眸,嘴角輕輕一動:“母親心疼女兒,說話便多些。婆母莫怪。”

太夫人把茶盞放穩,聲音放得更輕:“外頭風聲,別往心裏去。你只把身子養好。”

賀蘭氏低低應了一聲。

說到這裏,她眼裏閃過一點覆雜,不是怨恨,是一種清醒的自嘲。

天色又暗了一點,外頭小廝來傳話:“將軍到了。”

賀蘭氏起身整衣,動作一絲不亂,連袖口都攏得恰到好處。

宇文岳進門,先向太夫人行禮,又向她略一點頭:“夫人。”

賀蘭氏低頭還禮:“大人。”

兩句話都極短,短到像把彼此的稱呼當成一條禮部定下的線,誰也不越。

太夫人忽然覺得,這種規矩和體面,外人看著是“宇文家門戶清明”,她看著卻覺得冷。

她借口累了,起身帶著嬤嬤去了外間,只留一句:“你們說話。”

屋裏只剩兩人。

宇文岳開口,語氣照例平:“身子如何?”

“已好許多。”賀蘭氏道,“勞大人掛念。”

宇文岳點了一下頭:“明日我出城。”

賀蘭氏的手指在袖裏輕輕一收,又松開:“妾身知曉。出征在外,還望大人珍重自身。”

她停了停,仿佛在挑詞,最後只說了一句最不惹人誤會的:“府裏……等大人回來。”

這句“等”說得太淡,卻也太重。淡是不敢多要,重是她把自己放回了“府裏”的位置。

宇文岳看著她,喉間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堵。

他把那堵壓下去,轉了話頭,像把外頭那點風聲攔在門外:“你娘家來過的事,我聽說了。”

賀蘭氏並不驚,只擡眼看了他一瞬,又垂下去:“是母親多慮了。軍務緊,夜裏燈火不熄,也是常情。”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妾身也不願旁人拿這點事,去猜大人的軍務。”

她沒有說“外頭那人”,也沒有問“究竟是誰”。

宇文岳的指節在袖中輕輕一收,他知道太夫人為何要他來這一趟,不是讓他寬慰妻子,是讓他把正院的體面扶好了,讓外頭的人無從下嘴。

賀蘭氏擡眼,目光很平靜:“大人此去,莫以我為念。只要記得,宇文家的香火還要仰賴大人。”

宇文岳胸口那點愧意,反而更重了。他站了一會兒,最後只說:“你養好身子。有什麽事,只管與母親說。”

“多謝大人。” 賀蘭氏仍舊是那四個字,規矩得沒有縫。

他轉身出門,走到門口,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屋裏燈光溫柔,賀蘭氏安安靜靜坐在那兒,像一塊正院的一塊白石。

他走出正院,廊下風一過,藥香也被帶出來一點。

那香本該是安神的,可落在他鼻端,卻忽然變成另一種味道,是祭祀時點的香,是靈前的熏火,細細的,綿長的,不讓人哭,卻讓人無端覺得“該有個人躺著”。

他腳步頓了一下,不知為何,腦子裏閃過一張紙的樣子:擡頭、落款、鈐印的位置都規矩得挑不出錯,和賀蘭氏方才那句“多謝大人”一樣。

他站在廊下,望著院裏那盞燈,燈光落在青磚上。那一瞬間,他竟生出一種荒唐的念頭,若他戰死,這盞燈也會照得這樣亮,照到喪期滿,照到賀蘭氏再把燈芯換一回。

他一下煩躁起來,不是對賀蘭氏,不是對母親,是對這種“誰都能替代他活下去”的規矩。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來時更快。過了正院的回廊,藥香終於散了,鼻腔裏只剩夜風的冷味。他不由自主地朝承盈那邊去,那裏沒有藥香,只有墨、火、濕衣、與人活著時會有的那點熱氣。

那至少證明,他還沒被寫成太成紀裏的一行字,他還在活。

夜很靜,屋裏燈沒有全滅,只留一盞。火芯縮著,明明滅滅,不肯把人照得太清楚。

承盈知道他明日出征。她沒提,他也沒提。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把那件事推到屋外,讓它站在門檻外等。

躺下時,他照舊伸手把她攬過來。她的背貼上他胸口,起初呼吸還亂,過了一會兒竟慢慢對齊,和許多個夜晚那樣。

一切都太熟悉了,讓人幾乎要誤以為明日也會照舊。

他低頭來吻她,起初很輕,是試探。她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沒躲開。那點吻意落到她唇邊,輕得發疼。

“宇文子衡。”她低聲開口,聲音被他呼吸壓得更低,“你明日還要——”

他的動作頓住了,那一下停得幹脆。屋裏靜了下來,她能聽見自己胸口一下一下的跳。

他沒有繼續吻她,只把額頭抵在她發間,聲音貼著她耳側,很低,把一句話壓進她的骨縫裏:“承盈,我若回不來,總得給你留點念想。”

那句話落下,她整個人僵住,血色幾乎是一下子從臉上退下去的。

“你別說這種話。” 她轉過身,盯著他,聲音發緊:“不吉利。”

他卻低低笑了一聲,笑裏沒有輕松,反而像被她這三個字刺了一下。

“昨日我問你的話,”他看著她,“你還沒答我。”

承盈心口一緊,竟沒有立刻避開。她垂下眼,像真在翻一冊舊章程,半晌才道:“按例寫。太成五年十一月,驃騎大將軍宇文岳,奉詔出征北線,戰歿於榆關道北。軍中駭然,京師舉哀。”

她擡眼看他,語氣平直得近乎刻薄:“再添一句軍民痛悼。至於後頭寫忠勇冠世,還是威名過盛、專權在外。”

她頓了頓,“那得看最後一道朱筆,是誰落的。”

她說得太平靜,仿佛已經把他寫死過一遍。

宇文岳聽完,竟笑了一下:“你倒一點也不偏心。”

“史官如何偏心?”她反問,聲音冷得幹凈,“筆下偏一寸,後人看的便歪一尺。”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道:“那你也該知道,我早晚有一日會死在外頭。”

那話說得輕,輕得在談別人,可“死在外頭”四個字落在她耳裏,只覺得有人在她胸口擰了一把。

“你此行是去打仗,”她壓住聲線,像壓住顫,“不是去送死。”

宇文岳淡淡道:“打仗和送死,本來就隔得不遠。你最清楚。”

她被這句“你最清楚”逼得呼吸一滯,她寫過多少人的死,怎會不懂一個將軍出征意味著什麽。

他擡手,指腹蹭過她鬢邊一縷碎發,動作很輕,怕把她驚碎。

“你記著。”他一字一頓,“若不久之後,你真在紙上寫我的死。”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在看她會不會躲:“別把自己摘幹凈。”

她也盯著他,“你倒是不怕後世讀史書的人都看到。”

“怕什麽?”他反問,“怕他們知道我瘋?”

他停了一息,眼裏忽然鋒利了一瞬:“還是怕終歸只能照他們的意思寫?”

承盈指節收緊,握住他衣襟的那只手用力到發白。

“那你真希望我死在外頭?”宇文岳依舊不依不饒,嘴上沒有半點忌諱。

這一句沒有鋪墊,就這麽落下來,她怔了一瞬,竟說不出“是”也說不出“不是”,只覺得喉嚨發澀,一下苦得厲害。

“我不知道。”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得發啞。她停了一下,挑了一條最不殘忍的說法,可最後出口的話還是刀子一樣。

“我只知道,你死了,我就不用再寫這些。或許我還可以回史局,可以照冊寫別人的好日子,不必天天在你和他們的血裏翻。”

說完她自己都楞住了,這話是在咒他,也是在咒她自己。

宇文岳沒有立刻說話,他聽了會兒她的呼吸聲,聲音仍舊平,卻把她那點自欺拆得一幹二凈:“那你手抖什麽?”

承盈一怔,低頭一看,握著他衣襟的那只手,手背確實在輕微地發抖,連袖口都跟著抖了一點。

她臉色一白,被當面拆穿,立刻想把那只手藏起來:“……我冷。”

他沒有揭穿她,也沒有安慰。他只是把她的手扣進掌心,握得更緊,想把那點顫按回去。

宇文岳聲音壓得更低:“承盈,今晚你在這兒,我才能安心。”

承盈心口一熱,緊接著就是一陣荒唐的怒意:“我在與不在,關你何事?”

“如何不關?你是我的命。”他說。

這話瘋得要命,他卻語氣平靜,像是一早就把這句瘋話在心裏練過千百遍。

承盈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你要瘋。”

宇文岳輕輕笑了一下,“瘋是早就瘋了。”

他停了一息,聲音更低,把那一夜從骨頭裏抽出來給她看:“從浚陽那一夜起就瘋了。”

“那一夜我選的是誰,”他盯著她,“你自己心裏清楚。”

承盈閉了閉眼,被這兩個字逼到了一個不肯回頭的地方。再睜眼時,眼底已紅,卻仍舊把聲音壓得很平:“你再提浚陽,我現在就走。”

“你走得出去?你還能走去哪兒?”他沒有擡高聲調,甚至不帶逼迫,只是把事實丟出來。

兩個人就這樣對峙著。外頭雨聲一陣重過一陣,燈焰在燈罩裏縮了一縮,又慢慢漲回來。

她靠在他懷裏,很清醒地想著,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在他出征前的這一個夜晚,他還活著,還能這樣抱著她。

宇文岳沒再往下逼問她,他低下頭,在她唇邊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想要按住今晚這一刻,不讓它滑過去。

“承盈。” 他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低得像嘆:“若我真不回來了,你寫我的時候,記得先把你自己寫完。”

“太成紀裏,”他盯著她,把這句話釘進她的骨頭裏,“你的名字,要比我多一行。”

承盈在他肩頭輕輕笑了一聲,笑裏全是疲憊:“宇文子衡,你真是瘋得厲害。”

宇文岳沒有立刻回話。他看著她,眼神很深,想把那句話從她嘴裏接過去,又不肯讓它落地。

他擡手,指腹在她下唇邊輕輕擦了一下,然後把她往懷裏一扣,抱得很緊,也按住那些已經說出口、再也收不回去的瘋話。

“睡吧。”他低聲道,“明日還要早起。”

承盈在他懷裏睜著眼,聽見外頭雨聲一點一點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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