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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紙是灰白的，屋裏只留了一盞燈，火芯細細一截，光不肯鋪開。承盈醒的時候，先聽見一點很輕的響，不是腳步，是甲葉在衣料上摩擦的聲響，一下一下很克制。
她睜開眼，宇文岳已經穿戴好了。
裏甲束得極緊，肩線硬，胸前的護甲扣到最後一扣，連腰間的帶也收得幹凈。他站在榻前，背光，臉上的神色看不清，只能看見他垂著眼，在等她醒，也在把她的反應記住。
他沒開口。
承盈撐著坐起身，披散的發滑到肩頭。她擡眼看他，對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間她心裏那點硬撐的一口氣被人按了一下，忽然軟下來。
她沒有說“去吧”，也沒有問“何時回”。她只是掀開被褥，下榻，赤腳踩在冷地上，主動抱住他。
甲是冷的，也是硬的。她的額頭貼上去，先是硌了一下，很快就疼。宇文岳的手臂收緊，把她抱回懷裏，力道比往常更重，不允許她後退一步。護甲的邊緣壓在她肋下，疼得她呼吸一滯。
她忍不住小聲開口：“疼……”
宇文岳笑了一下，聲音很低，貼在她發頂：“疼才記得住。”
承盈氣不過，擡手捶了他一下。拳頭落在甲上，悶悶一聲，她的指骨立刻發麻，疼得更厲害。她倒吸一口氣，想把手抽回來，宇文岳卻先一步握住她的拳，把她的指節攏在掌心裏。
他低頭，把那只拳頭送到唇邊，吻了一下，沒有多餘的話。
承盈擡眼看他，想說什麽，喉嚨卻發緊，只剩一口氣堵著。宇文岳也看著她，眼裏沒什麽安撫，只有一種很清楚的意思，他要走了，話說多了只會讓她更難受。
他松開她的手，把她往後輕輕推了一寸，把她放回她該站的位置，然後他轉身，動作幹脆，沒有回頭。
門被拉開時，廊下冷風灌進來，燈焰晃了一下。外頭早有人候著，親兵的靴底落在磚上，甲葉輕響，帶著一種按時辰行事的利落。
承盈沒有追出去，她站在屋裏，手指還殘著方才的疼，掌心卻是空的。
她聽見他走過廊下那幾步，聽見親兵壓低的應聲，聽見他一句簡短的吩咐，聽不清內容，只聽得出不容置疑。
再後來，聲響漸遠，屋裏又靜了下來。
承盈站了很久，直到那盞燈的火芯縮了一下，還是走到了廊下。
外頭更冷，天色發青，院裏沒什麽人聲，只有燈籠在風裏輕輕晃。她站在檐下，沒往前一步，也沒退回去，只把手指攏進袖裏，指節還在隱隱發疼。
遠處先傳來甲葉的聲響，細碎，卻很清楚。一隊人步伐沈穩，走得又快，卻刻意壓著動靜。緊接著是馬蹄，先是零散幾下，後來連成一片，踏在青石上，聲音沈沈的。
府門那邊有門閂被抽開的響，木頭摩擦，硬得刺耳。門開合的聲音跟著落下去，風灌進來，又很快被合上的門擋住。再遠一點，像是外頭的街道動了起來，車輪聲、腳步聲混在一起，雜卻不亂。
承盈心口猛地一緊。她想象得出他從門內出去，親兵在兩側，馬一並牽走，隊伍不必回頭。
她站在原地，聽著那陣聲響一寸寸遠去，直到只剩下更遠處的城門開合聲，沈重，拖長，最後“砰”地一聲落下。
她指尖在袖裏收緊，呼吸卻很慢。
他走了——這三個字在她心裏落下來的時候，沒有聲音，也沒有餘地。她把那點疼按住，像按住一件不該露出來的事。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能抓住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宇文岳走後的第三日，承盈仍住在軍府。她把自己塞進紙堆裏，天一亮就起身，洗手、研墨、攤卷。
軍府舊牒厚得像一堵墻，她一頁頁謄，謄得不快不慢，卻不許自己停。白日裏有人來取件，她就把謄好的封起、押邊、歸檔；夜裏燈芯短了，她換一根，再寫。
她不讓自己空下來，這幾日她都是等困得實在撐不住，才躺下。只要一沾枕，就能睡過去。這樣最好，不必去想他在何處，也不必去想他還會不會再來。
那日午後，院裏有人通傳，說史局來人。她筆尖沒停，先把這一行寫完，才擡頭。
來的是兩名書吏，一名差役，衣上帶著史局的色。為首的書吏不進門，只站在門內一步處，像是怕把軍府的規矩踩亂。差役捧著一只木匣，匣蓋一掀，裏頭是一道牒文，壓著紅印。
書吏把牒遞來，聲音平，一板一眼照著文牒讀：“史局奉旨，擇一員專司北線軍情日註，並綜往來文牒。”
他頓了頓，把下一句也一並落下去：
“起居註女史李承盈，自明日起，卯正入局。照舊例行事，不得遲誤。”
承盈接過牒，指腹觸到印泥幹澀的邊緣。她低頭看那行字，眼神沒有波動，胸口卻被人按了一下。
書吏沒有多說，也沒有一句“辛苦”。他只把木匣合上，略一拱手，轉身便走。差役跟著退下，腳步都走得快。
門外安靜了片刻。承盈把那道牒放到案上，沒有立刻折起。紙很薄，印很重。朱印幹透了，邊緣仍舊清晰。
她沒有立刻去想是誰遞的，誰點的。那念頭太急，也太軟。她先把心裏那口氣壓住，只盯著牒面那幾行字，逐字過一遍，像核對一份會要命的舊卷。
史局多的是人，寫軍情日註這種差事，按理該落在最“幹凈”的人手裏——字好，口緊，背景清白，禦史臺翻名冊時也翻不出舊賬。她這樣的，反倒最該避開，寫過浚陽，被紅簽藍簽盯過，如今又身在軍府，她的名字不在“穩妥”那一欄裏。
她把牒翻到背面，沒多一個字，這不是“挑人”，是“落名”，是早就點好的名字，今日才拿出來蓋印。
她正要把牒折起收好，門外又有人停住。
是軍府典吏，旁邊跟著管事，兩人都不擡眼，像只是來交一份東西，不多一句廢話。典吏雙手奉上一疊紙，頂頁寫著幾個字：北線軍情日註舊例。
“女史。”典吏道，“將軍出城前交代過，軍情日註按此舊例。”
他聲音不高，卻刻意把“將軍出城前”幾個字說得很清楚。
管事在旁邊補了一句，聽著是提醒，卻也像推她一把：“將軍還說，女史若顧忌著紅簽藍簽，措辭可酌情刪潤。”
承盈的指尖在紙邊停住，停得很輕。
她終於明白，不是史局突然想起她，是他出城前就把她推到章程裏最硬的那一塊——讓她以“奉行”的名義去寫，寫得再幹凈也掙不脫。
她擡眼看向門外，典吏和管事都避開她的目光，仿佛這件事從頭到尾與他們無關。他們只負責把“將軍的交代”送到。
承盈把那疊“舊例”接過來翻開，第一頁就是起首用語，第二頁是日註格式，第三頁是往來文牒匯錄的順序。每一條都規矩得挑不出錯。
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不是因為他“替她安排”，而是因為他安排得太周全，周全得一早就知道，她沒有別的路可走。
入夜了，燈還亮著一盞。
白日那道牒壓在案角，她一直沒去碰。她先把手洗凈，把硯臺蓋好，把寫過的紙歸攏到一處，角對角壓齊。做完這些，她才坐下，伸手去拉屜子。
抽屜開到盡頭，只有幾沓舊紙、一小包未用完的墨錠，還有她隨手放的幾枚銅錢。她楞了一下，指尖在抽屜底輕輕摸過一遍，什麽都沒有。
她把屜子推回去，又拉開旁邊那格，沒有。再開第三格，還是沒有。
那本私紀本該在第一個屜子的最裏頭。
承盈停住動作，坐在原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擡頭看向屋內。屋門是關著的，門閂也在，窗紙沒有被挑過的痕，地上也沒有多餘的腳印。
她這間小屋在軍府最裏側，平日裏連送茶的人都不敢越過門檻。她不在時，更不會有人進來翻她的東西。
她把手收回袖裏，指尖卻沒有暖起來。
那冊子放了多久，她記得。每次寫完按原樣收回去，她也記得。這幾日她忙得連枕頭都顧不上挪，更不可能突然把它藏到別處。
她沒有再翻，再翻下去也無用，答案只剩一個。
承盈閉了閉眼，胸口那口氣先是沈下去，又慢慢頂上來，頂得她發疼。她把屜子合上，合得很輕。
她伸手去碰案角那道牒，指腹擦過印泥幹澀的邊緣，忽然覺得煩。不是煩明日起卯正入署，也不是煩史局點名，是煩她連“該記下來的”東西，都被人先拿走了。
她低聲罵了一句，很輕：“瘋子。” 罵完卻不痛快。
她擡頭望著燈，眼神冷下來。她意識到，他帶走的不是一本冊子，是她最不該被人握在手裏的那點真話。
承盈把燈芯撥短了一點，屋裏暗下去。她忽然想起那日自己想自縊，他把她從繩下拽下來時說過的話。
“你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那時她只當他一時發瘋。如今他出了城，她才明白他沒改。他把她的名字釘進牒裏，又把她那本私紀帶走。他不在，也要“看得到”。
承盈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停，指節發白。那冊子裏寫過什麽，她最清楚，有些句子她寫完都要隔半日才敢回頭看，見不得人，更見不得章程。
若他真貼身收著——她胸口那口氣越發堵著，硬是落不下去。
“瘋子。”她又罵了一句，這一次更低，也更重。
她起身上榻躺下，心裏那股恨意卻越壓越翻。她側過身，擡手在枕上用力錘了幾下，像要把那句“看得見”錘回他嘴裏。拳頭落下去，掌心發疼，她才停。
枕頭上還有他的氣息。她怔了片刻，忽然更惱，他人都走了，還偏要留下些什麽，讓她想丟也丟不掉。
承盈咬著牙，把自己的枕頭推到一邊，跟誰賭氣似的，翻身壓到他那只枕頭上。
她把臉埋進去，呼吸很急，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放輕。
她在心裏冷冷地想，你既要帶走我的字，那我就占你的枕頭，你別想走得幹凈。
可這念頭立不住。她閉著眼，還是忍不住去想那本私紀此刻在哪裏，想他會不會在馬背上停一下，想他翻到她寫的那一頁時，手會不會也停一下。
她不肯承認自己在怕，索性把額頭更用力地壓進枕裏。燈火一點一點熬短，屋裏只剩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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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宇文岳已經穿戴好了。
裏甲束得極緊，肩線硬，胸前的護甲扣到最後一扣，連腰間的帶也收得幹凈。他站在榻前，背光，臉上的神色看不清，只能看見他垂著眼，在等她醒，也在把她的反應記住。
他沒開口。
承盈撐著坐起身，披散的發滑到肩頭。她擡眼看他，對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間她心裏那點硬撐的一口氣被人按了一下，忽然軟下來。
她沒有說“去吧”，也沒有問“何時回”。她只是掀開被褥，下榻，赤腳踩在冷地上，主動抱住他。
甲是冷的，也是硬的。她的額頭貼上去，先是硌了一下，很快就疼。宇文岳的手臂收緊，把她抱回懷裏，力道比往常更重，不允許她後退一步。護甲的邊緣壓在她肋下，疼得她呼吸一滯。
她忍不住小聲開口：“疼……”
宇文岳笑了一下，聲音很低，貼在她發頂：“疼才記得住。”
承盈氣不過，擡手捶了他一下。拳頭落在甲上，悶悶一聲，她的指骨立刻發麻，疼得更厲害。她倒吸一口氣，想把手抽回來，宇文岳卻先一步握住她的拳，把她的指節攏在掌心裏。
他低頭，把那只拳頭送到唇邊，吻了一下，沒有多餘的話。
承盈擡眼看他，想說什麽，喉嚨卻發緊，只剩一口氣堵著。宇文岳也看著她，眼裏沒什麽安撫，只有一種很清楚的意思，他要走了，話說多了只會讓她更難受。
他松開她的手，把她往後輕輕推了一寸，把她放回她該站的位置，然後他轉身，動作幹脆，沒有回頭。
門被拉開時，廊下冷風灌進來，燈焰晃了一下。外頭早有人候著，親兵的靴底落在磚上，甲葉輕響，帶著一種按時辰行事的利落。
承盈沒有追出去，她站在屋裏，手指還殘著方才的疼，掌心卻是空的。
她聽見他走過廊下那幾步，聽見親兵壓低的應聲，聽見他一句簡短的吩咐，聽不清內容，只聽得出不容置疑。
再後來，聲響漸遠，屋裏又靜了下來。
承盈站了很久，直到那盞燈的火芯縮了一下，還是走到了廊下。
外頭更冷，天色發青，院裏沒什麽人聲，只有燈籠在風裏輕輕晃。她站在檐下，沒往前一步，也沒退回去，只把手指攏進袖裏，指節還在隱隱發疼。
遠處先傳來甲葉的聲響，細碎，卻很清楚。一隊人步伐沈穩，走得又快，卻刻意壓著動靜。緊接著是馬蹄，先是零散幾下，後來連成一片，踏在青石上，聲音沈沈的。
府門那邊有門閂被抽開的響，木頭摩擦，硬得刺耳。門開合的聲音跟著落下去，風灌進來，又很快被合上的門擋住。再遠一點，像是外頭的街道動了起來，車輪聲、腳步聲混在一起，雜卻不亂。
承盈心口猛地一緊。她想象得出他從門內出去，親兵在兩側，馬一並牽走，隊伍不必回頭。
她站在原地，聽著那陣聲響一寸寸遠去，直到只剩下更遠處的城門開合聲，沈重，拖長，最後“砰”地一聲落下。
她指尖在袖裏收緊，呼吸卻很慢。
他走了——這三個字在她心裏落下來的時候，沒有聲音，也沒有餘地。她把那點疼按住，像按住一件不該露出來的事。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能抓住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宇文岳走後的第三日，承盈仍住在軍府。她把自己塞進紙堆裏，天一亮就起身，洗手、研墨、攤卷。
軍府舊牒厚得像一堵墻，她一頁頁謄，謄得不快不慢，卻不許自己停。白日裏有人來取件，她就把謄好的封起、押邊、歸檔；夜裏燈芯短了，她換一根，再寫。
她不讓自己空下來，這幾日她都是等困得實在撐不住，才躺下。只要一沾枕，就能睡過去。這樣最好，不必去想他在何處，也不必去想他還會不會再來。
那日午後，院裏有人通傳，說史局來人。她筆尖沒停，先把這一行寫完，才擡頭。
來的是兩名書吏，一名差役，衣上帶著史局的色。為首的書吏不進門，只站在門內一步處，像是怕把軍府的規矩踩亂。差役捧著一只木匣，匣蓋一掀，裏頭是一道牒文，壓著紅印。
書吏把牒遞來，聲音平，一板一眼照著文牒讀：“史局奉旨，擇一員專司北線軍情日註，並綜往來文牒。”
他頓了頓，把下一句也一並落下去：
“起居註女史李承盈，自明日起，卯正入局。照舊例行事，不得遲誤。”
承盈接過牒，指腹觸到印泥幹澀的邊緣。她低頭看那行字，眼神沒有波動，胸口卻被人按了一下。
書吏沒有多說，也沒有一句“辛苦”。他只把木匣合上，略一拱手，轉身便走。差役跟著退下，腳步都走得快。
門外安靜了片刻。承盈把那道牒放到案上，沒有立刻折起。紙很薄，印很重。朱印幹透了，邊緣仍舊清晰。
她沒有立刻去想是誰遞的，誰點的。那念頭太急，也太軟。她先把心裏那口氣壓住，只盯著牒面那幾行字，逐字過一遍，像核對一份會要命的舊卷。
史局多的是人，寫軍情日註這種差事，按理該落在最“幹凈”的人手裏——字好，口緊，背景清白，禦史臺翻名冊時也翻不出舊賬。她這樣的，反倒最該避開，寫過浚陽，被紅簽藍簽盯過，如今又身在軍府，她的名字不在“穩妥”那一欄裏。
她把牒翻到背面，沒多一個字，這不是“挑人”，是“落名”，是早就點好的名字，今日才拿出來蓋印。
她正要把牒折起收好，門外又有人停住。
是軍府典吏，旁邊跟著管事，兩人都不擡眼，像只是來交一份東西，不多一句廢話。典吏雙手奉上一疊紙，頂頁寫著幾個字：北線軍情日註舊例。
“女史。”典吏道，“將軍出城前交代過，軍情日註按此舊例。”
他聲音不高，卻刻意把“將軍出城前”幾個字說得很清楚。
管事在旁邊補了一句，聽著是提醒，卻也像推她一把：“將軍還說，女史若顧忌著紅簽藍簽，措辭可酌情刪潤。”
承盈的指尖在紙邊停住，停得很輕。
她終於明白，不是史局突然想起她，是他出城前就把她推到章程裏最硬的那一塊——讓她以“奉行”的名義去寫，寫得再幹凈也掙不脫。
她擡眼看向門外，典吏和管事都避開她的目光，仿佛這件事從頭到尾與他們無關。他們只負責把“將軍的交代”送到。
承盈把那疊“舊例”接過來翻開，第一頁就是起首用語，第二頁是日註格式，第三頁是往來文牒匯錄的順序。每一條都規矩得挑不出錯。
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不是因為他“替她安排”，而是因為他安排得太周全，周全得一早就知道，她沒有別的路可走。
入夜了，燈還亮著一盞。
白日那道牒壓在案角，她一直沒去碰。她先把手洗凈，把硯臺蓋好，把寫過的紙歸攏到一處，角對角壓齊。做完這些，她才坐下，伸手去拉屜子。
抽屜開到盡頭，只有幾沓舊紙、一小包未用完的墨錠，還有她隨手放的幾枚銅錢。她楞了一下，指尖在抽屜底輕輕摸過一遍，什麽都沒有。
她把屜子推回去，又拉開旁邊那格，沒有。再開第三格，還是沒有。
那本私紀本該在第一個屜子的最裏頭。
承盈停住動作，坐在原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擡頭看向屋內。屋門是關著的，門閂也在，窗紙沒有被挑過的痕，地上也沒有多餘的腳印。
她這間小屋在軍府最裏側，平日裏連送茶的人都不敢越過門檻。她不在時，更不會有人進來翻她的東西。
她把手收回袖裏，指尖卻沒有暖起來。
那冊子放了多久，她記得。每次寫完按原樣收回去，她也記得。這幾日她忙得連枕頭都顧不上挪，更不可能突然把它藏到別處。
她沒有再翻，再翻下去也無用，答案只剩一個。
承盈閉了閉眼，胸口那口氣先是沈下去，又慢慢頂上來，頂得她發疼。她把屜子合上，合得很輕。
她伸手去碰案角那道牒，指腹擦過印泥幹澀的邊緣，忽然覺得煩。不是煩明日起卯正入署，也不是煩史局點名，是煩她連“該記下來的”東西，都被人先拿走了。
她低聲罵了一句，很輕：“瘋子。” 罵完卻不痛快。
她擡頭望著燈，眼神冷下來。她意識到，他帶走的不是一本冊子，是她最不該被人握在手裏的那點真話。
承盈把燈芯撥短了一點，屋裏暗下去。她忽然想起那日自己想自縊，他把她從繩下拽下來時說過的話。
“你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那時她只當他一時發瘋。如今他出了城，她才明白他沒改。他把她的名字釘進牒裏，又把她那本私紀帶走。他不在，也要“看得到”。
承盈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停，指節發白。那冊子裏寫過什麽，她最清楚，有些句子她寫完都要隔半日才敢回頭看，見不得人，更見不得章程。
若他真貼身收著——她胸口那口氣越發堵著，硬是落不下去。
“瘋子。”她又罵了一句，這一次更低，也更重。
她起身上榻躺下，心裏那股恨意卻越壓越翻。她側過身，擡手在枕上用力錘了幾下，像要把那句“看得見”錘回他嘴裏。拳頭落下去，掌心發疼，她才停。
枕頭上還有他的氣息。她怔了片刻，忽然更惱，他人都走了，還偏要留下些什麽，讓她想丟也丟不掉。
承盈咬著牙，把自己的枕頭推到一邊，跟誰賭氣似的，翻身壓到他那只枕頭上。
她把臉埋進去，呼吸很急，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放輕。
她在心裏冷冷地想，你既要帶走我的字，那我就占你的枕頭，你別想走得幹凈。
可這念頭立不住。她閉著眼，還是忍不住去想那本私紀此刻在哪裏，想他會不會在馬背上停一下，想他翻到她寫的那一頁時，手會不會也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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