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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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兩人
仆役退下，門闔上。屋裏只剩一盆熱氣騰騰的水，和兩個誰也不肯先退步的人。
“脫衣服。”他走回來，開門見山。
承盈擡頭瞪著他，沒說話，手卻不自主抓緊了衣襟。
他看她緊張的樣子，似乎是覺得有些好笑，不緊不慢道：“你自己脫，還是我幫你？”
她指節一緊，聲音冷得發直：“我自己，你轉過去。”
“轉不過去。”他道，“你現在一不在我眼皮底下，我就不放心。”
承盈只覺得血往臉上猛地一沖：“你——”
罵人的話剛到唇邊，他已經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牢得很。
“承盈。”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些，“你要是再這樣淋雨，真病了，這支筆就得交給別人。你知道的，我離不開你這支筆。”
這話說得混賬，卻也認真。
承盈垂眼看了看自己衣襟，濕冷一片，貼在身上，粘得發緊。雨水從袖口一點點往下滴，在地上濺成幾個細小的水痕。
她咬著牙，終究還是沒再爭，氣道：“你到底想怎麽樣？”
“想讓你別生病。”他說得很直接，頓了頓，唇角壓出一點極輕的笑意：“其餘的，順便占點便宜。”
承盈真的想給他一耳光。手腕還被他扣著，最後只能用眼神把那一巴掌拍在他臉上。
片刻之後，她自己先扭過身去，背對著他，把外衫一件件褪下來。裏衣早就被雨浸透，貼在身上，布料薄得幾乎能透出皮膚的線條。
她咬著牙，臉上一下飛紅，把那件也拉到一半的時候，背後忽然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笨手笨腳地幫她把衣擺撩起來，動作不算溫柔，卻很穩當，沒有多餘的觸摸。
“快點。”他在她耳後低聲道，“別凍著。”
承盈只覺得耳後發燙，腳下像踩在什麽虛的地方。等被他半推半扶著邁進銅盆時，腳背先觸到那一圈熱水，好燙。
燙得幾乎在把骨縫裏那些冰冷都一寸寸逼出來。她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腿下一軟，整個人險些滑倒。
宇文岳手臂一緊，把她從水裏托住：“慢點。”
她咬牙：“你出去。”
“出去？”他低頭看著她，“你現在站都站不穩。”
他索性蹲在盆沿邊，一手扶著她肩，一手試探著探進水裏，在她小腿附近摸了摸水溫，又往下按了按腳背，確認沒有燙傷的可能，這才拾起一方浸濕的帕子。
“把腳放穩。”他說，“我先給你擦腿。”
承盈一聽這話，臉幾乎要燒起來：“不用你——” 話沒說完，帕子已經覆上來。
不是她以為的那種游移不定、帶著壞心的觸碰，只是很規矩地從腳踝往上，一寸寸把雨水與泥痕擦幹凈。動作笨拙，卻極有耐心，他擦到膝彎時，動作明顯一頓，又很快收住，意識到自己站得太近了。
“疼不疼？”他問。
她咬著牙，低下頭不去看他：“不疼。”
“那就好。”他淡淡道。
順著腿向上，他並沒有再往更高的地方亂摸，而是把帕子擰幹，去擦她的手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水泡得發白的皮膚。
他的手指在帕子後頭，隔著布料，粗糙的指節每滑過一寸，都在提醒她。這人的身份，不是“丈夫”，是“屠城主帥之子”。
承盈閉上眼，不看他。水汽一點點往上湧，把她的睫毛都熏得潮濕。
宇文岳看著她這幅死撐的樣子，忽然輕輕笑了一下：“怎麽，洗個澡，也要像上刑場？”
“對我來說差不多。”她冷冷道，“只差沒把官府的板子擡進來。”
“板子我是不舍得用在你身上的。”他道，“你若真犯了事，我自己來。”
帕子從她肩上一帶而過。
他刻意避開胸前，只擦她鎖骨處那些被雨水浸得發紅的地方。那裏皮膚薄，剛才吵架時她抓自己衣襟，蹭出了一點小小的擦痕。
他指腹按在那一處，輕輕一頓：“這兒痛不痛？”
承盈沒想到他會記得這麽清楚，楞了一剎那，才冷聲道：“不勞將軍掛念。”
“你總愛說不勞我掛念。”他似笑非笑，“可你淋雨淋到發抖，又不是去旁人那邊借火。”
水聲在兩人之間來回蕩。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聽見他在水邊低低道了一聲：“好了。”
她睜開眼，水已經不那麽燙了，身上的凍意卻真被逼走了大半，只剩下疲憊從骨節裏一點一點浮上來。
“起來。”他伸手，“我抱你出去。”
“我自己——” 話沒說完，整個人已經被他從水裏撈起來了。
濕水順著她的發梢、肩膀、手臂一顆一顆往下滴，他先隨手拿了一件自己的幹凈裏衣披到她身上，包得嚴嚴實實，才把人放到床沿坐下。
“先擦頭發。”他說。
他隨手拿幹巾替她把發尾一縷一縷擰幹，又去櫃裏翻出一方比較軟的巾子，搭在她頭上，像是給小兵擦汗那樣，一下一下按壓。
“你輕點。”她皺眉，“不是在擦靴子。”
他“嗯”了一聲：“我第一次替人洗頭。”
“真榮幸。”她冷冷道，“驃騎大將軍破天荒做這種事。”
“破天荒的事，我已經做了很多。”他道，“也不差這一件。”
等發上的水被他盡力按幹了，他把銅梳在掌心裏來回蹭了兩下，把那點涼意揉開，才站到她背後：“坐好。”
她懶得理他，低頭抱著膝蓋，隨他去折騰。第一梳的時候，梳齒從她耳後劃過，帶起一點細碎的拉扯。
她輕輕“嘶”了一聲。
“扯疼了？”他問。
“你力氣多大，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她道，“頭皮都要給你拽下來。”
他倒是聽話，把力道放輕了些，一梳一梳往下理。濕發在梳齒下順了開來，發尾乖乖垂到她胸前。
銅鏡裏映出兩個人。她面色還白著，眼尾卻紅得厲害，剛哭完又硬生生把眼淚逼回去。
他站在她身後，頭微微低著，眉心仍帶著剛才吵架留下的一點陰影，可手下的動作很輕，很仔細，遇到打結的地方先用手指輕輕攏開，再用梳子帶過去。
有那麽一瞬間，承盈忽然生出一個極荒唐的念頭。
若不是浚陽，若不是那夜軍帳裏的“留一幼女”，若不是謝家滅門、她大概也會在某個雨夜坐在銅鏡前，讓一個尋常人家的丈夫替自己梳頭。
也許不會吵，不會罵，不會提浚陽，也不會提“共犯”與“史筆”，就只是這樣。
她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把他往“丈夫”這兩個字上想。
鏡裏的他察覺到她那一瞬的楞神，手上的梳齒頓了頓。他擡眼，與她在銅鏡裏對上視線。
那一瞬間，他眼底所有鋒利的東西都沈了下去，只剩一點極輕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溫柔。
“我手生。”他低聲道，“梳得不好。”
他說出這樣一句同軍務、同浚陽都毫不相幹的話，自己似乎也覺得有些別扭，指節在梳柄上輕輕一敲，又笑了一下：“不過總比你淋著雨睡了半夜，第二天頭疼得拿不住筆強。”
承盈沒說話，目光卻還是落在銅鏡裏他那雙手上，那雙手拿刀的時候，能在城門下砍翻多少個人頭。拿筆的時候，能在軍報上寫出“此役當斬”的批語；
現在卻笨笨地替她梳發，生怕再扯疼一寸。
“若謝家還在，”他忽然道，“這會兒大概也有人替你梳頭，可惜你遇到的是我。”
這一句“可惜”，不知是在替誰嘆。
承盈心口猛地一縮，她忽然擡眼：“那你可曾想過，若不是你們宇文家，浚陽也許還在，我也不用坐在這裏，被你梳頭。”
這話像刀一樣往回剜。他聽著，沈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想過。所以我才說，是‘可惜’。”
梳齒最後一梳從她發尾滑下去。他放下梳子，指腹在她發梢上輕輕搓了搓，確認有沒有遺漏的水珠，又順手把她肩上的發往前撥了一把，讓那一縷縷黑發垂在她胸前。
“好了。”他說，“不礙睡覺。” 這句話落下來，承盈卻被什麽戳了一下，忽然回過神來。
這幾個月她一直睡在這裏，只是今晚，她忽然不想再這樣睡下去。
她下意識要起身：“我今晚想自己睡。”
宇文岳的動作在這一句裏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再伸手，只是靜了片刻，像是在衡量什麽，隨後才低聲道：“你從進軍府那日起，就睡在這裏。”
他說得很平，在陳述一件不容爭辯的事實。
“只要我一日在軍府，”他補了一句，“我就一日睡在這個屋。”
承盈眉心一緊：“那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他點頭承認，“所以今晚也是。”
他擡眼看她，目光很穩，沒有方才那股逼人的瘋勁：“今晚不折騰你。”
這話說得太直白，反而讓她一楞。
“今日你淋了雨，吵了架，又差點把命交出去。”他語氣低而硬，“今晚只睡覺。”
承盈冷笑了一聲：“你現在倒講起規矩來了。”
“規矩我有。”他說，“只是不多。”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了些，把一口後怕慢慢壓回去：“所以你要罵我，也留到明日。”
她盯著他看了片刻，分辨這話是不是又一層新的算計。宇文岳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極輕，輕到不像他。
承盈站在原地僵了片刻，終究還是重新躺下，被褥是溫的，屋裏很靜。
宇文岳也跟著躺了下來，床榻一沈，承盈下意識繃緊了背脊。
他卻沒有再靠近，只是在片刻之後，伸手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裏，是正面。她額頭抵在他鎖骨下方，鼻尖貼著他衣襟，能清楚地聽見他心口的起伏。
他一只手扣在她背後，另一只手虛虛覆在她肩胛處，力道不輕，是防止她半夜再爬起來。
“睡吧。”他開口道。這一次，比剛才更低。
承盈在他懷裏僵了一瞬，想推，卻發現自己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最終還是慢慢松下來，額頭抵在他胸口，聽見那一下下極清楚的心跳聲，那聲音不像個瘋子。
屋裏只剩炭火偶爾“劈啪”一聲。雨聲被屋頂隔開，只剩很遠的一層底色。她在那一層底色裏，帶著疲憊、羞恥與隱隱的恨意，終於還是睡了過去。
而宇文岳沒有再動，只是把手臂收緊了一點點，是在確認，她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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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她緊張的樣子，似乎是覺得有些好笑，不緊不慢道：“你自己脫，還是我幫你？”
她指節一緊，聲音冷得發直：“我自己，你轉過去。”
“轉不過去。”他道，“你現在一不在我眼皮底下，我就不放心。”
承盈只覺得血往臉上猛地一沖：“你——”
罵人的話剛到唇邊，他已經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牢得很。
“承盈。”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些，“你要是再這樣淋雨，真病了，這支筆就得交給別人。你知道的，我離不開你這支筆。”
這話說得混賬，卻也認真。
承盈垂眼看了看自己衣襟，濕冷一片，貼在身上，粘得發緊。雨水從袖口一點點往下滴，在地上濺成幾個細小的水痕。
她咬著牙，終究還是沒再爭，氣道：“你到底想怎麽樣？”
“想讓你別生病。”他說得很直接，頓了頓，唇角壓出一點極輕的笑意：“其餘的，順便占點便宜。”
承盈真的想給他一耳光。手腕還被他扣著，最後只能用眼神把那一巴掌拍在他臉上。
片刻之後，她自己先扭過身去，背對著他，把外衫一件件褪下來。裏衣早就被雨浸透，貼在身上，布料薄得幾乎能透出皮膚的線條。
她咬著牙，臉上一下飛紅，把那件也拉到一半的時候，背後忽然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笨手笨腳地幫她把衣擺撩起來，動作不算溫柔，卻很穩當，沒有多餘的觸摸。
“快點。”他在她耳後低聲道，“別凍著。”
承盈只覺得耳後發燙，腳下像踩在什麽虛的地方。等被他半推半扶著邁進銅盆時，腳背先觸到那一圈熱水，好燙。
燙得幾乎在把骨縫裏那些冰冷都一寸寸逼出來。她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腿下一軟，整個人險些滑倒。
宇文岳手臂一緊，把她從水裏托住：“慢點。”
她咬牙：“你出去。”
“出去？”他低頭看著她，“你現在站都站不穩。”
他索性蹲在盆沿邊，一手扶著她肩，一手試探著探進水裏，在她小腿附近摸了摸水溫，又往下按了按腳背，確認沒有燙傷的可能，這才拾起一方浸濕的帕子。
“把腳放穩。”他說，“我先給你擦腿。”
承盈一聽這話，臉幾乎要燒起來：“不用你——” 話沒說完，帕子已經覆上來。
不是她以為的那種游移不定、帶著壞心的觸碰，只是很規矩地從腳踝往上，一寸寸把雨水與泥痕擦幹凈。動作笨拙，卻極有耐心，他擦到膝彎時，動作明顯一頓，又很快收住，意識到自己站得太近了。
“疼不疼？”他問。
她咬著牙，低下頭不去看他：“不疼。”
“那就好。”他淡淡道。
順著腿向上，他並沒有再往更高的地方亂摸，而是把帕子擰幹，去擦她的手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水泡得發白的皮膚。
他的手指在帕子後頭，隔著布料，粗糙的指節每滑過一寸，都在提醒她。這人的身份，不是“丈夫”，是“屠城主帥之子”。
承盈閉上眼，不看他。水汽一點點往上湧，把她的睫毛都熏得潮濕。
宇文岳看著她這幅死撐的樣子，忽然輕輕笑了一下：“怎麽，洗個澡，也要像上刑場？”
“對我來說差不多。”她冷冷道，“只差沒把官府的板子擡進來。”
“板子我是不舍得用在你身上的。”他道，“你若真犯了事，我自己來。”
帕子從她肩上一帶而過。
他刻意避開胸前，只擦她鎖骨處那些被雨水浸得發紅的地方。那裏皮膚薄，剛才吵架時她抓自己衣襟，蹭出了一點小小的擦痕。
他指腹按在那一處，輕輕一頓：“這兒痛不痛？”
承盈沒想到他會記得這麽清楚，楞了一剎那，才冷聲道：“不勞將軍掛念。”
“你總愛說不勞我掛念。”他似笑非笑，“可你淋雨淋到發抖，又不是去旁人那邊借火。”
水聲在兩人之間來回蕩。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聽見他在水邊低低道了一聲：“好了。”
她睜開眼，水已經不那麽燙了，身上的凍意卻真被逼走了大半，只剩下疲憊從骨節裏一點一點浮上來。
“起來。”他伸手，“我抱你出去。”
“我自己——” 話沒說完，整個人已經被他從水裏撈起來了。
濕水順著她的發梢、肩膀、手臂一顆一顆往下滴，他先隨手拿了一件自己的幹凈裏衣披到她身上，包得嚴嚴實實，才把人放到床沿坐下。
“先擦頭發。”他說。
他隨手拿幹巾替她把發尾一縷一縷擰幹，又去櫃裏翻出一方比較軟的巾子，搭在她頭上，像是給小兵擦汗那樣，一下一下按壓。
“你輕點。”她皺眉，“不是在擦靴子。”
他“嗯”了一聲：“我第一次替人洗頭。”
“真榮幸。”她冷冷道，“驃騎大將軍破天荒做這種事。”
“破天荒的事，我已經做了很多。”他道，“也不差這一件。”
等發上的水被他盡力按幹了，他把銅梳在掌心裏來回蹭了兩下，把那點涼意揉開，才站到她背後：“坐好。”
她懶得理他，低頭抱著膝蓋，隨他去折騰。第一梳的時候，梳齒從她耳後劃過，帶起一點細碎的拉扯。
她輕輕“嘶”了一聲。
“扯疼了？”他問。
“你力氣多大，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她道，“頭皮都要給你拽下來。”
他倒是聽話，把力道放輕了些，一梳一梳往下理。濕發在梳齒下順了開來，發尾乖乖垂到她胸前。
銅鏡裏映出兩個人。她面色還白著，眼尾卻紅得厲害，剛哭完又硬生生把眼淚逼回去。
他站在她身後，頭微微低著，眉心仍帶著剛才吵架留下的一點陰影，可手下的動作很輕，很仔細，遇到打結的地方先用手指輕輕攏開，再用梳子帶過去。
有那麽一瞬間，承盈忽然生出一個極荒唐的念頭。
若不是浚陽，若不是那夜軍帳裏的“留一幼女”，若不是謝家滅門、她大概也會在某個雨夜坐在銅鏡前，讓一個尋常人家的丈夫替自己梳頭。
也許不會吵，不會罵，不會提浚陽，也不會提“共犯”與“史筆”，就只是這樣。
她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把他往“丈夫”這兩個字上想。
鏡裏的他察覺到她那一瞬的楞神，手上的梳齒頓了頓。他擡眼，與她在銅鏡裏對上視線。
那一瞬間，他眼底所有鋒利的東西都沈了下去，只剩一點極輕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溫柔。
“我手生。”他低聲道，“梳得不好。”
他說出這樣一句同軍務、同浚陽都毫不相幹的話，自己似乎也覺得有些別扭，指節在梳柄上輕輕一敲，又笑了一下：“不過總比你淋著雨睡了半夜，第二天頭疼得拿不住筆強。”
承盈沒說話，目光卻還是落在銅鏡裏他那雙手上，那雙手拿刀的時候，能在城門下砍翻多少個人頭。拿筆的時候，能在軍報上寫出“此役當斬”的批語；
現在卻笨笨地替她梳發，生怕再扯疼一寸。
“若謝家還在，”他忽然道，“這會兒大概也有人替你梳頭，可惜你遇到的是我。”
這一句“可惜”，不知是在替誰嘆。
承盈心口猛地一縮，她忽然擡眼：“那你可曾想過，若不是你們宇文家，浚陽也許還在，我也不用坐在這裏，被你梳頭。”
這話像刀一樣往回剜。他聽著，沈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想過。所以我才說，是‘可惜’。”
梳齒最後一梳從她發尾滑下去。他放下梳子，指腹在她發梢上輕輕搓了搓，確認有沒有遺漏的水珠，又順手把她肩上的發往前撥了一把，讓那一縷縷黑發垂在她胸前。
“好了。”他說，“不礙睡覺。” 這句話落下來，承盈卻被什麽戳了一下，忽然回過神來。
這幾個月她一直睡在這裏，只是今晚，她忽然不想再這樣睡下去。
她下意識要起身：“我今晚想自己睡。”
宇文岳的動作在這一句裏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再伸手，只是靜了片刻，像是在衡量什麽，隨後才低聲道：“你從進軍府那日起，就睡在這裏。”
他說得很平，在陳述一件不容爭辯的事實。
“只要我一日在軍府，”他補了一句，“我就一日睡在這個屋。”
承盈眉心一緊：“那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他點頭承認，“所以今晚也是。”
他擡眼看她，目光很穩，沒有方才那股逼人的瘋勁：“今晚不折騰你。”
這話說得太直白，反而讓她一楞。
“今日你淋了雨，吵了架，又差點把命交出去。”他語氣低而硬，“今晚只睡覺。”
承盈冷笑了一聲：“你現在倒講起規矩來了。”
“規矩我有。”他說，“只是不多。”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了些，把一口後怕慢慢壓回去：“所以你要罵我，也留到明日。”
她盯著他看了片刻，分辨這話是不是又一層新的算計。宇文岳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極輕，輕到不像他。
承盈站在原地僵了片刻，終究還是重新躺下，被褥是溫的，屋裏很靜。
宇文岳也跟著躺了下來，床榻一沈，承盈下意識繃緊了背脊。
他卻沒有再靠近，只是在片刻之後，伸手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裏，是正面。她額頭抵在他鎖骨下方，鼻尖貼著他衣襟，能清楚地聽見他心口的起伏。
他一只手扣在她背後，另一只手虛虛覆在她肩胛處，力道不輕，是防止她半夜再爬起來。
“睡吧。”他開口道。這一次，比剛才更低。
承盈在他懷裏僵了一瞬，想推，卻發現自己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最終還是慢慢松下來，額頭抵在他胸口，聽見那一下下極清楚的心跳聲，那聲音不像個瘋子。
屋裏只剩炭火偶爾“劈啪”一聲。雨聲被屋頂隔開，只剩很遠的一層底色。她在那一層底色裏，帶著疲憊、羞恥與隱隱的恨意，終於還是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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