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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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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追命

天還沒亮透,屋裏卻已經有了醒的聲音。

不是人聲,是外頭廊下靴底踏過濕木的輕響,是紙張被撚開時那種幹脆的摩擦。承盈在那一聲聲裏睜開眼。

她沒有先看他。

第一眼落在自己胸口起伏上,驗屍一樣數著呼吸,然後又擡手摸了摸頸側,指腹貼上那一段皮膚,脈跳還在。

她指尖微涼,心口卻更冷,還在喘氣,卷裏還能寫。

身後的人動了一下那動作幾乎是本能,她肩背剛一繃,他手臂就收緊,扣住她後背,把她整個人往懷裏又壓了一寸,怕她從被褥裏消失。

承盈在他胸口聽見一聲極低的呼吸。她擡手去推他。不是推開,是推他回去,回他該站的位子,推回他該披的甲。

因為她太清楚了,他一旦離開這間屋子,離開那把椅子,外頭就會有無數只手伸進來,把她重新按回卷裏。

“你該去上朝了。”她聲音還啞,語氣卻硬得像木釘。

宇文岳沒睜眼,仿佛懶得和她爭。他只低低“嗯”了一聲,喉間滾過去的那點笑意很輕,卻一點也不松。

“今日告假。”

承盈一瞬噎住,被什麽粗暴地摁住了喉嚨。她轉過臉,盯著他側頰那一道冷硬的線:“什麽名目,因病?你生的哪門子病?”

宇文岳終於睜開眼。他眼底還壓著昨夜那點沒散的後怕,沒什麽溫情,只是很沈。

他低低笑了一聲,嗓子啞得發裂:“心病。” 這兩個字是在故意戳人。

承盈唇線一緊,正要罵,他卻把話補得更冷、更直,似一根釘子硬生生砸下去:“怕一睜眼你就沒了。”

承盈的指尖在被褥裏輕輕一顫。她轉過臉,把那句“心病”當成檐下濺上來的雨水,不擦、不答,只當沒聽見。

宇文岳看了她一眼,被她這份冷硬頂住了一口氣。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扣住她指尖,把那只手從被褥裏拽出來,直接按到自己胸口。

隔著薄薄一層裏衣,心跳又沈又急,撞在她掌心裏,幾乎沒給她退路。

他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卻啞得發裂,故意逗她,又在逼自己相信:“怎麽,不信?”

他把她的手按得更實,把那一下下跳動當成憑據遞給她看,“那你摸摸。”

承盈被燙到一樣,猛地要抽回手。可他扣得緊,掌心貼著掌心,她一動,反倒更清楚地聽見那聲音,活的,熱的,帶著一夜沒散盡的後怕。

她臉一下子燒起來,偏偏又怕驚到屋外的人,只能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來:

“宇文子衡,你——”

話沒說完,外頭一聲極輕、極規矩的叩門聲,仿佛一把刀恰好插進這半句沒出口的羞惱裏。

屋裏靜了一瞬,宇文岳沒有起身,只開口:“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來人進了內室,卻在屏風外停住,沒有再往前一步,靴底在地上站得極正,像是被什麽無形的線攔住了。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屏風下那一線陰影裏,刻意不去分辨影子後面有什麽,只要不看清,就還能假裝這屋裏只是將軍的寢處。

“將軍。”隔著屏風傳來的聲音壓得極規矩、極小心。承盈聽出來了,是沈懷平。

宇文岳沒有動,只應了一聲:“說。”

屏風外的人喉結滾了一下,把原本要說的人話咽回去,重新換上官腔的骨頭,聲音隨之冷下來:“禦史臺行文。”

話落,沈懷平雙手托著一份文牒,向前遞出,卻只遞到屏風邊緣,紙角懸在那條看不見的界線前,沒有再進半寸。

他托得極平,仿佛托著一塊剛從爐裏撈出來的烙鐵,燙得不敢貼近任何人的皮肉。

“辰時提審盧景文。”沈懷平聲線平穩,“獄署備人。為防串供,令軍府派親兵二人協押至臺署,途中不得有失。”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更輕的:“另有一紙,請李女史。”

承盈的呼吸在那一瞬間極細地停了一下,她不必問也知道是什麽“請”。

屏風外的聲音果然聽著更像章程了:“請李女史辰時後三刻至禦史臺,對勘謄本、問詢供詞,具結畫押,不得推延。”

最後四個字落下,屋裏仿佛多了一條看不見的繩索,悄無聲息地套回她頸上,不是勒死,是把她重新拽回卷裏,叫她自己把自己的名字按上去。

宇文岳終於坐起身,他沒有看那兩份紙,連目光都懶得落下去,只擡手把屏風下那半寸燙鐵一把抽過來。

指腹在紙角一撚,確認印色,隨即又收住,那動作冷得好似撫刀背,他只說了一句:“知道了,下去吧。”

沈懷平立刻在屏風外應了一聲,生怕慢一息,就會被這屋裏那股壓抑的陰冷吞掉,腳步聲退去得很快。

承盈坐在床榻裏,背脊仍舊貼著被褥的溫,卻覺得那溫度已經退潮,退得幹幹凈凈。她擡眼看向宇文岳,眼神極靜。

“盧景文……”她開口,聲音輕,卻不軟,“他們要從他嘴裏拿什麽?”

宇文岳沒答拿什麽,只答怎麽做:“從他嘴裏拿不到了。”

承盈的指尖在被褥裏緩緩收緊:“所以他們才要我去,對勘謄本和上兩次的問詢供詞,具結畫押。”

她說得平,可那平裏沒有順從,只有更深的冷:活人會被提審,死人會被寫死,而她這種還在喘氣的筆,會被叫去把每一個字寫得更像真相。

宇文岳看了她一眼,眼底那點後怕又沈了一寸。他沒有再抱她,只把被褥往她肩頭一拉,把她從風口裏硬按回去。

“你去。”他說,“但你記住,他們要你按的是押名,不是命。”

承盈嗤笑了一聲,笑意薄得似紙邊的灰:“押名按下去,命還剩多少?”

宇文岳沒回她這句。

他只是擡手,把那份行文在掌心裏揉了一下,揉得紙響很短。然後他把那團紙放到油燈上,火舌一舔,朱印先黑,字跡後卷,仿佛一條路被燒斷。

“卷宗追命。”他聲音低得像壓在刀刃上,“我先讓它追不到這半日。”

承盈看著那團火,眼底一點亮都沒有。

她忽然想:昨夜她站在繩下,差一步,今日盧景文就要被提審;她差一步,就會變成“畏罪自縊”;他差一步,就會回來面對一具屍體。

而這世上的“差一步”,最後全都會被寫成“恰好”。

她又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頸側。指腹落下去,脈搏還在跳,她還在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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