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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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繩（三）
承盈聽得想笑，笑意卻薄得似刀背：“你這麽怕我死？”
“我怕你把命扔得太輕。”他看著她，“你既恨我，就先活到能寫死我的那一日。到那日，你愛怎麽寫我，是你的本事。”
他停了一下，把一句更難聽的話咬碎了，才吐出來：“在那之前，別輕易把命往地上一摔。”
承盈別開眼：“你活不活，關我什麽事？”
“本來不關你事。”他很坦白，“是我自己把你拽下來，踩進這灘渾水裏。既然拽下來了，就得拽到底。”
他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承盈往後閃了一下：“別碰我。”
她胸腔發緊，擡眼盯著他：“我問你一句話。”
“你問。”
“現在這局面，你滿意了嗎？”她問得很平。
宇文岳靜了很久，終於開口：“沒有。”
“你滿意的時候，是不是要看我也被你寫死？”她冷冷道。
他看著她，眼底那點狠意像被雨泡過，反而更沈：“我滿意的時候，是你活到太成紀寫完的那一頁。寫到最後一行時，你還站著。”
承盈嗤了一聲：“你真會做夢。”
他“嗯”了一聲，像認命：“我就是做夢。”
短暫的沈默之後，宇文岳忽然換了個話頭，聲音更低：“你方才那句話，死在這裏給我看。” 他喉結滾了一下，把那口後怕咽得更深：“以後別說。”
“你想罵我、要把我寫死，都可以。”他盯著她，一字一頓，“但你得先活著。”
“你要是死了，”他聲音忽然碎了一下，很快又硬回去，“我回來看到的只是一具屍體。我連跟你吵，都吵不到了。”
承盈睫毛微微一顫，沒有應他的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濕透的衣襟、發尾、指節上：“所以今晚，我先要你這副吵得我夜不能寐的身子。”
承盈擡眼看他，眼裏滿是不可置信：“你瘋了？現在還說這個？”
他打斷她，字字砸得極重，怕慢一息她就碎掉：“我要的是你還有體溫，你還在喘氣。你這具身子，不歸禦史臺，不歸卷宗，不歸他們一句意外，先歸我。”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冷：“至於子嗣，我也想過。不是為了開枝散葉，是為了到他們真要押你、逼你開口那天，我能拿一條命，壓在他們的案牘上，逼他們每落一筆都手抖。”
承盈臉色一點點白下去：“你拿我做籌碼？”
宇文岳看著她，眼底那點後怕還沒退盡，卻硬生生壓成一句更難聽的話：“我拿你做籌碼，也拿你做我自己的命，所以你別逼我更臟。”
他伸手去解她的衣襟，指尖剛觸到濕透的衣料，她整個人猛地一顫，肩背下意識繃緊。
“我今日不想——” 她咬著牙把話擠出來，聲音發顫，卻不是軟。
宇文岳的動作在這一句裏停住了。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看見她發尾還在往下滴水，衣襟緊貼在身上，冷意幾乎是從骨頭裏滲出來的。
他松開手，語氣低而硬：“衣服都濕了。”
他停住，“你是打算再病一場？”
這句話不像詢問，更像壓下去的一口氣。他低頭，在她指尖那一點濕冷上極輕地碰了一下，要把那層冷意一點一點焐開。
“我想著你站在廊下，”他說，“手裏握著那根繩子，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下去：“想著若哪一日你真的死了，史局照樣能補一個起居註女史。”
“可我——” 他停住了。那個向來不肯停的人，在這一刻停得極短，又極真，“我沒處再找一個你。”
這句話落下來，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燈下那張鋒利到近乎冷硬的臉，忽然顯出一點茫然，像是第一次發現，有些東西，一旦失了，就連算計都補不回來。
承盈心口猛地一跳。她聽過他所有狠話、瘋話、近乎荒唐的承諾。可這一句，卻不像是局裏的一步，更像是從裂口裏直接掉出來的。
“……你別這樣說話。”她低聲道，“像要死的人似的。”
“我早就是要死的人。”他很平靜，“你最清楚。”
他沒有再去抱她，只是低聲道：“你說今日不想，我信。我不信的，是他們，不信他們會輕易放過你這具還在喘氣的身子。”
他擡眼看她，語氣終於落回冷硬的邏輯：“所以今晚，你別再站在任何繩子下面。”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你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承盈閉上眼，她知道自己不該再往前。可她也清楚，她已經沒有一條真正幹凈的退路了。
“……宇文子衡。” 她低聲道：“你既然瘋到這個地步，又瘋得這樣清醒。那今夜如何，你自己記著。”
“將來你若真死在哪道詔書底下，我在紙上寫你的時候，也一並寫上你今日這句瘋話。”
宇文岳看著她，良久，低聲笑了一下：“好。那你記著，今夜我是為了你還活著。”
屋裏一時靜得只剩炭火偶爾“劈啪”一聲，承盈整個人都還有些發抖，濕發貼在頸後，衣襟上一大片暗色，被雨水浸透，涼意順著脊背往裏鉆。
宇文岳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收了笑，轉頭吩咐：“去擡一桶熱水來。”
門外的小廝應了一聲，腳步聲很快遠去。
承盈皺眉：“不用。”
“你淋成這樣，”他淡淡道，“等明日頭疼得拿不住筆，再來罵我？”
她被噎了一下，唇線繃得很緊：“勞將軍費心。”
她說“將軍”兩個字時刻意咬重，故意提醒他。
宇文岳偏偏似沒聽見，只解了外袍掛在一旁，卷起衣袖，自己先去屋角看了一眼銅盆的位置，又讓人把屏風撤到一邊。
承盈冷聲道：“不用撤。”
“撤。”他不由分說，“擋著礙眼。”
她被他這句話氣笑：“宇文子衡，你當真不知羞字怎麽寫？”
他倒很誠懇：“從你第一次進驃騎府起，我就知道，這個字用不上。”
說話間，人已經又進又出地吩咐停當。熱水擡進來，混了幾瓢涼水，水汽一層層往上冒，把屋裏的雨氣都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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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盈聽得想笑，笑意卻薄得似刀背：“你這麽怕我死？”
“我怕你把命扔得太輕。”他看著她，“你既恨我，就先活到能寫死我的那一日。到那日，你愛怎麽寫我，是你的本事。”
他停了一下，把一句更難聽的話咬碎了，才吐出來：“在那之前，別輕易把命往地上一摔。”
承盈別開眼：“你活不活，關我什麽事？”
“本來不關你事。”他很坦白，“是我自己把你拽下來，踩進這灘渾水裏。既然拽下來了，就得拽到底。”
他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承盈往後閃了一下：“別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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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局面，你滿意了嗎？”她問得很平。
宇文岳靜了很久，終於開口：“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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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眼底那點狠意像被雨泡過，反而更沈：“我滿意的時候，是你活到太成紀寫完的那一頁。寫到最後一行時，你還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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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沈默之後，宇文岳忽然換了個話頭，聲音更低：“你方才那句話，死在這裏給我看。” 他喉結滾了一下，把那口後怕咽得更深：“以後別說。”
“你想罵我、要把我寫死，都可以。”他盯著她，一字一頓，“但你得先活著。”
“你要是死了，”他聲音忽然碎了一下，很快又硬回去，“我回來看到的只是一具屍體。我連跟你吵，都吵不到了。”
承盈睫毛微微一顫，沒有應他的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濕透的衣襟、發尾、指節上：“所以今晚，我先要你這副吵得我夜不能寐的身子。”
承盈擡眼看他，眼裏滿是不可置信：“你瘋了？現在還說這個？”
他打斷她，字字砸得極重，怕慢一息她就碎掉：“我要的是你還有體溫，你還在喘氣。你這具身子，不歸禦史臺，不歸卷宗，不歸他們一句意外，先歸我。”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冷：“至於子嗣，我也想過。不是為了開枝散葉，是為了到他們真要押你、逼你開口那天，我能拿一條命，壓在他們的案牘上，逼他們每落一筆都手抖。”
承盈臉色一點點白下去：“你拿我做籌碼？”
宇文岳看著她，眼底那點後怕還沒退盡，卻硬生生壓成一句更難聽的話：“我拿你做籌碼，也拿你做我自己的命，所以你別逼我更臟。”
他伸手去解她的衣襟，指尖剛觸到濕透的衣料，她整個人猛地一顫，肩背下意識繃緊。
“我今日不想——” 她咬著牙把話擠出來，聲音發顫，卻不是軟。
宇文岳的動作在這一句裏停住了。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看見她發尾還在往下滴水，衣襟緊貼在身上，冷意幾乎是從骨頭裏滲出來的。
他松開手，語氣低而硬：“衣服都濕了。”
他停住，“你是打算再病一場？”
這句話不像詢問，更像壓下去的一口氣。他低頭，在她指尖那一點濕冷上極輕地碰了一下，要把那層冷意一點一點焐開。
“我想著你站在廊下，”他說，“手裏握著那根繩子，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下去：“想著若哪一日你真的死了，史局照樣能補一個起居註女史。”
“可我——” 他停住了。那個向來不肯停的人，在這一刻停得極短，又極真，“我沒處再找一個你。”
這句話落下來，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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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盈心口猛地一跳。她聽過他所有狠話、瘋話、近乎荒唐的承諾。可這一句，卻不像是局裏的一步，更像是從裂口裏直接掉出來的。
“……你別這樣說話。”她低聲道，“像要死的人似的。”
“我早就是要死的人。”他很平靜，“你最清楚。”
他沒有再去抱她，只是低聲道：“你說今日不想，我信。我不信的，是他們，不信他們會輕易放過你這具還在喘氣的身子。”
他擡眼看她，語氣終於落回冷硬的邏輯：“所以今晚，你別再站在任何繩子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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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盈閉上眼，她知道自己不該再往前。可她也清楚，她已經沒有一條真正幹凈的退路了。
“……宇文子衡。” 她低聲道：“你既然瘋到這個地步，又瘋得這樣清醒。那今夜如何，你自己記著。”
“將來你若真死在哪道詔書底下，我在紙上寫你的時候，也一並寫上你今日這句瘋話。”
宇文岳看著她，良久，低聲笑了一下：“好。那你記著，今夜我是為了你還活著。”
屋裏一時靜得只剩炭火偶爾“劈啪”一聲，承盈整個人都還有些發抖，濕發貼在頸後，衣襟上一大片暗色，被雨水浸透，涼意順著脊背往裏鉆。
宇文岳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收了笑，轉頭吩咐：“去擡一桶熱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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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盈皺眉：“不用。”
“你淋成這樣，”他淡淡道，“等明日頭疼得拿不住筆，再來罵我？”
她被噎了一下，唇線繃得很緊：“勞將軍費心。”
她說“將軍”兩個字時刻意咬重，故意提醒他。
宇文岳偏偏似沒聽見，只解了外袍掛在一旁，卷起衣袖，自己先去屋角看了一眼銅盆的位置，又讓人把屏風撤到一邊。
承盈冷聲道：“不用撤。”
“撤。”他不由分說，“擋著礙眼。”
她被他這句話氣笑：“宇文子衡，你當真不知羞字怎麽寫？”
他倒很誠懇：“從你第一次進驃騎府起，我就知道，這個字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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