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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方入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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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方入局(一)

第二日天未大亮,驃騎府偏廳裏已悶出一層薄汗氣。

窗紙還是昨夜那一方昏黃,燈早滅了,只剩天色從紙縫裏一點一點滲進來。案上棋子滾落了一地,衣襟、腰帶胡亂丟在榻前,像一場風暴掃過的痕跡。

李承盈是被身上的酸痛吵醒的。

她翻過身,才意識到昨夜咬下去的那一口落在何處——宇文岳的肩。

他半側身倚在榻角,外衣披在一旁,只穿了一層裏衣,布料被血浸出一點深色的痕。肩頭那一圈牙印深得驚人,皮肉破了些,邊緣青紫未退,看上去比她自己唇角那點紅要駭人得多。

“醒了?”他低頭看她一眼,聲音啞著,卻極平靜。

承盈楞了楞,才察覺到自己仍在他臂彎裏。

昨夜的事一截一截回湧上來——從那一記耳光,到被他按在柱上,再到燈火搖晃中衣帶盡解。她寧可當那是一場夢,可腕間勒出的青痕、膝側擦在席上的火辣辣的疼,都在提醒她:這不是夢。

她下意識想往旁邊挪一點,被他一只手毫不費力地按住。

“別動。”他道,“還想不想下榻走路?”

承盈咬了咬牙,壓下那點窘迫,擡眼看他:“將軍昨夜說的那些瘋話——”

“哪一句?”他看著她,眼底仍有昨夜未散的陰影,“說你退到哪一步都踩在我身上,還是說……孩子?”

承盈心裏咯噔一下。

昨夜——“你若有了我的孩子,你就是我宇文子衡明媒正娶的夫人。”

那句話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耳骨裏,一夜沒散。

承盈指節在被褥下慢慢收緊,面上卻盡量保持平靜:“臣女當時只當將軍醉言。”

“我沒醉。”他淡淡道,“昨夜也沒飲酒。”

他望著她,眼神裏那點病態的固執又慢慢浮了上來:“你可以當作瘋話,可你不能當我沒說過。”

承盈抿住唇,她的喉嚨有一瞬間的發緊,胸口像被人按了塊石頭。不是感動,也不是羞慚,只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幾乎要把人壓碎的荒唐感。

“世上哪有這麽算的?”她低聲道,“你一句瘋話,我便要替你記一輩子?”

“那你偏偏記住了。”宇文岳說。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手搭在榻邊,俯身在她面前停住:“昨夜,你問我是不是瘋。我現在可以再說一遍——是。”

“可這世上,總要有人替浚陽、替韓紹、替江履安、替你自己,把這堆爛賬背到底。”

“既然是我。”他低低笑了一聲,“那我死之前,起碼要多留下一點東西。”

他目光緩緩落在她腹前,意味不明:“最好,是活的。”

承盈順著他的視線看下去,才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臉上血色霎時退盡。

她幾乎是咬著牙,“你這是想做什麽?”

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沒做什麽,不過是提醒你。”

“若真有那一日,”他道,“你別再想著幹幹凈凈收拾行李,走得比誰都快。你身上有我留下的東西,有你寫的那些字,就算走出洛陽,也帶著。”

承盈握著茶盞的手用力過大,瓷沿在指下微微發涼。

“將軍放心。”她冷冷道,“臣女若有那一日,必先求一帖墮胎湯藥,不勞將軍費心。”

宇文岳眼色微沈,唇角那一點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你試試看。你以為禦史臺的藍簽,只釘你的案?”

一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卻讓她背脊一涼。

“將軍可曾想過,”她勉強笑了一下,語氣又冷又輕,“這樣的瘋話傳出去,你要被言官啃成什麽樣?”

“所以不會傳出去。”他順手替她拉了拉滑開的裏衣,像是怕她肩頭著涼,又像是隨手攏住自己的東西,“你不說,我不說。”

他低頭,看著她小腹那一片平坦,聲音壓得更輕,“至於孩子,你不用急著否了這條路。”

“先記在心裏。”他道,“慢慢考慮。”

承盈盯著他看了很久。

她實在想不明白,一個人怎麽能在逼她寫死韓紹、寫臟雲中軍報、今日又堵死她退路之後,還能如此一本正經地談孩子和骨血。

“將軍果真病得不淺。”她最後只吐出這一句。

他居然點了點頭,像是承認了什麽無關緊要的小事,“所以你才走不了。”

他起身下榻,拾起地上的外袍披上,側頭吩咐:“一會兒讓人準備車,我送你回宮。”

說完,又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回身俯下,指尖在她唇角那一點被咬破的地方輕輕碰了一下。

“昨夜你也不算幹凈。”他低聲道,“這印子我會留幾日,就當……你在我身上落的一筆。”

“你若哪天真後悔了,”他笑了一下,“就記得——你早前就已經在我肩上蓋過印。”

她忽然很想再咬他一次。

宮城裏的暑氣漸漸升起來了。

禦史臺的風波並未立刻有結果,江履安那封奏疏“留中未下”,幾日之間反覆被人提起、私下咂摸。有人說他是狂士,有人說他不知進退,也有人悄聲說:“總該有人說。”

承盈照舊往返於起居註局、太傅府與禦史臺之間。

只是她不再是寫史的人了。她只坐在案前,等著謄抄別人的日註。

有時一等,便是一整日。日註未到,她便只能空著案。

她知道,總有一天,這些名字中還要添上一個宇文岳。那一行她寫也得寫,不寫也得寫。

她只是不知道,那一天會在哪一頁,也不知道,自己會被迫把他寫成“奉令而行”,還是寫成“自陳已瘋”。

傍晚,起居註局才散直。

承盈收拾完案上的紙墨,正要回書吏房,門口忽有人喚:“李女史。”

是驃騎府的小吏,懷裏抱著一個封得甚嚴的布包:“驃騎軍府送來的,說是給李女史的藥。”

屋裏幾個小史聽見“驃騎軍府”四個字,目光不由自主地望過來,又飛快收回去,假裝各自低頭理紙。

承盈指尖一緊:“……藥?”

“說是補身子的。”那小吏笑笑,顯然並不知內情,只道,“大將軍說你近日勞神過度,讓太醫院那邊配了幾味調理的藥。”

承盈看著那布包,半晌沒伸手。

空氣裏有一瞬間的停滯。

“謝大將軍好意。”她最後還是伸手接過,聲音平平,“勞煩你了。”

小吏打了個躬,退了出去。

屋裏的目光悄悄飄過來,又趕緊收回,各自裝作什麽都沒看見。起居註局的人都是聰明人,不該問的從不多問,可不問,不等於不記。

承盈把那布包夾在袖裏,一路沈默地走回書吏房。

她沒有點燈,只在窗邊坐下,借著最後一點天光,把布包打開。

裏頭是幾疊折得整整齊齊的方子,還有一小包幹草藥。方子上寫得極明白——溫養沖任、固本培元、調經安養。

她盯著“沖任”兩字看了很久,這是調經的藥,也是助孕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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