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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方入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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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方入局(二)

承盈的手忽然發冷,她不是不識藥名。幼時在浚陽,謝家書房旁邊便是一間小小的藥房,她偶爾偷著去看,認得不少字。

這幾味,一味一味都寫得很規矩:溫養、固本、培元——像關照,實則是把路提前鋪好。

她指尖用力到指腹發白,下一刻,手腕一抖。藥包連同那幾張方子,被她一把掃下桌去,散了一地。

幹草藥撞在磚地上,發出極輕微的簌簌聲,胸口的郁氣卻一點也沒散。

她忽然站起來,俯身把那幾張方子撿起來,重新塞回布包裏,像把一份證據塞回袖裏,轉身往門外走。

驃騎府夜裏已上燈,廊下甲士照舊站著,見她過來,先是一楞,他們已經漸漸習慣這張臉的出入,卻沒見過她這樣風風火火的模樣。

守門的軍士攔了一下,“李女史,這麽晚?”

“將軍可在?”承盈聲音不高,卻帶著冷意,“就說起居註局有事稟。”

那軍士看她一眼,只好放行。

偏廳裏仍是一盞燈,一張案,一副還沒收拾完的棋局。

宇文岳在案後看軍報,聽見腳步聲,擡頭一看,眉間微動:“怎麽——”

話未說完,一個布包“啪”的一聲摔在案上,力道不重,卻精準地摔在他手邊展開。

那幾張方子翻出來,露出字跡工整的幾行藥名。

宇文岳看了一眼,便明白她是怎麽知道的,他擡眼看向她。

“將軍真是好算計。”承盈笑了一聲,那笑意冷得厲害,“怕臣女喝墮胎湯藥,索性先一步送助孕藥來?”

“太醫院說你近來氣血虧。”他道,“勞心傷身。”

“這幾味,原本就是調理的。”他語氣平靜,“至於旁的用處,是你識得太多。”

“臣女識得多,怎麽不敢當?”承盈擡眼,“溫養沖任這四個字,是寫給誰看的?寫給我看的,還是寫給你自己的?”

她聲音越說越冷:“將軍叫臣女別想著幹幹凈凈走,於是親自送來一包藥,要臣女替你生個釘在浚陽與軍府之間的孩子?這是想得有多長遠?”

宇文岳聽著,唇角緩緩勾了一下:“你說得也不算錯。”

他站起身,繞過案幾,穩穩站在她面前:“既然你識得多,我也不多解釋。”

“這幾味,你喝也好,不喝也罷。”他道,“我只是告訴你,這條路我已經替你備好了。”

“你若真有了,將來就算我死了。”他低聲,“你身上也有我留下的東西,你也還是在我的案底裏。”

承盈只覺胸腔裏那口氣“轟”的一下炸開。

“宇文子衡。”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時候,直呼他的表字,聲音卻冷得像冰,“你可知你自己在說什麽?”

“你把韓紹推去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妻子?”她逼問,“你在雲中軍前改軍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些凍死、餓死在雪地裏的兵?你看著他們一個個被禦前寫死、被臺省咬死,你連眼都不眨。”

“現在倒想起來說要留一點活的?”她聲音發緊,“留在誰身上?留在我身上?”

她說著,忽然伸手抓起桌上那包藥,指節發白。下一瞬,一整包藥被她狠狠摔在他懷裏。

幹草藥散了一地,幾根草莖從他衣襟上滑下去,落在靴邊。

“將軍要留種。”她咬牙道,“去找你夫人,去找你府中姬妾。這天下不缺願為你生孩子的人。”

她擡頭,眼裏終於有了真正的恨意,“唯獨臣女,寧願絕後,也不願替浚陽的屠夫留後。”

屋裏靜得只剩燈芯炸開的細小聲響。

宇文岳被她這一串話砸在臉上,半晌沒說話。他低頭看著散落一地的藥,臉上沒有什麽明顯的怒意,只是那一片靜得近乎冷酷。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這世上願替我生孩子的女人,確實不少。”

他擡眼看她,眼神卻帶著一點危險的平靜:“可只有你知道浚陽,知道韓紹,知道江履安,知道這包藥的用處。只有你知道,我想把什麽東西留在這世上。”

承盈被他說得心裏一冷。

“你可以罵我。”他道,“可以摔藥,可以恨我,我都認。”

“但是李承盈,”他一字一頓,“你已經和我一樣,走不出這些卷宗了。你在史局案前,連名字都快留不住了,還想裝在局外?”

承盈的指尖在袖裏收緊,指甲紮進掌心裏去,痛意遲遲才傳上來。

“將軍放心。”她壓低聲音,“臣女不會喝你送來的藥。”

她擡眼,語氣前所未有的平靜:“但你若哪天真躺在臣女的紙上,臣女會替你寫得清清楚楚。寫你軍功幾何,寫你殺了多少人,寫你怎麽一步步把自己送進絕路。”

“若旁人問起。”她道,“我就說,這是宇文子衡自己要的。”

她說完,轉身去推門,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宇文岳沒有攔她,只是在她將要跨出門檻的時候,淡淡開口:“你若真有一天,懷了我的孩子。”

承盈腳步一頓。

“你可以繼續恨我。”他說,“可以告訴他,他的父親是浚陽的屠夫,是軍府的罪人,是史書上的惡名。但你別騙他,說你與我毫無關系。”

他頓了一下,“你若真恨到那一步,你就活給他看。”

承盈沒回頭,她冷冷道:“將軍還是先活到那一日再說這些瘋話吧。史官預言太多,不是好事。”

“臣女只會記下今日這一幕。太成五年五月初六,驃騎府遣藥至史局,以安其身。女史承盈視之,默置階下,不覆理。”

說完,她擡腳跨出門檻,夜風撲面而來,吹得燈火在她背後一晃。

她走出驃騎府,在門外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才慢慢往宮城方向去。

回到書吏房,她把袖裏餘下的那幾根草藥一根根掏出來,丟進水盆。溫水一浸,藥香漸漸散開來,帶著一點甜膩的味道。

她靜靜看著那些草莖在水裏沈下去,在心裏對自己說,我不喝,我決不走他鋪下的這條路。

可她知道,不喝藥,不代表就不會有那一天。

昨夜那些無法挪開的記憶還在,她的身體記得,她的手記得,她在墻邊那一下恨極想推開卻終究沒推開的猶豫也記得。

她把水盆端到窗邊,慢慢倒掉,月光斜斜落進來,照在濕漉漉的盆底。

這一晚不會寫進任何一冊起居註。

第二日,案上送來的仍是中書轉稿,頁腳空著擬書之名。

可當她第二日再坐回案前,提筆抄錄:“驃騎大將軍宇文岳,入對雲中軍務……”

那一瞬,她還是很清楚地知道。紙上的那幾筆黑字下,藏著一包她摔碎的藥,和一條她死也不願走、卻隨時可能被拖進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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