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秋風解愁腸

周雲硯下朝後，並未回到紫白居，而是徑直闖入隔壁的子夜居。他步履生風，玄色朝服未換，帶著一身未散的朝堂寒氣，沈聲喝道：“寧翊川，你給我出來！”

寧翊川今日告假未朝，一身素色常服從內室緩步而出，見到來人是周雲硯，臉上並無意外，反而浮起一絲了然的笑意：“我猜，定是後宮有孕的‘喜訊’，惹惱了我們權傾朝野的右相大人。”他自顧自在廳中桌旁坐下，拎起桌上未開封的酒壺，拍開泥封，仰頭便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他才帶著幾分自嘲道：“只是此事……真正該難過的……怕是我才對。”

周雲硯聞言，瞬間明了那孩子的生父是誰。他沈默地看了寧翊川一眼，那眼神覆雜，有同病相憐，也有一絲無奈。他拎起另一壺酒，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仰頭飲盡，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二人相對無言，只餘酒杯碰撞的輕響和吞咽酒液的聲音。窗外秋風漸起，卷著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飄落。寧翊川望著那飄零的落葉，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酒後的微醺，卻異常清晰：“其實，墨卿，你的局很好解，只是當局者迷罷了。”

周雲硯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你難道還要再給我出個‘一瓶毒藥，一瓶**’的主意麽？”

寧翊川神色一黯：“墨卿這是在怪我了。”

周雲硯閉了閉眼，搖頭：“抱歉，我只是……”他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心中的煩躁與無力。

“我懂。”寧翊川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慨嘆，“其實當時我也沒想到，你對楚太子用情至此，竟將那般虎狼之藥自己服下，才導致後來……那等局面。此事，我確有錯處。”

“莫要再提過往了。”周雲硯揮揮手，像是要驅散那些不快的記憶，他看向寧翊川，“你方才說的當局者迷，是何意？”

寧翊川轉過頭，目光清亮地看著他：“很簡單。你們二人心意相通，眼中心裏都只有彼此。解鈴還須系鈴人，欲破此局，關鍵在於讓陛下他自己想通，掙脫舊日陰影。而你，需要給他時間和……適當的刺激。”

“我已經給了他幾個月時間！”周雲硯語氣有些急促。

“不，這幾個月，你對他太好了。”寧翊川搖頭，“他感受到的全是你的愛意、包容與克制，這固然能安撫他，卻無法讓他真正體會你內心的煎熬與……被拒之於千裏之外的痛苦。何不試試，以退為進？”

“以退為進？”周雲硯蹙眉。

“稱病，不上朝。”寧翊川吐出幾個字，冷靜得近乎殘忍，“三日不見，他自會品出其中滋味，明白他下意識的抗拒，傷你有多深。”

周雲硯下意識反駁：“可是……”

寧翊川了然地笑了，帶著幾分看透的調侃：“可是你舍不得。”

周雲硯沈默下來，盯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半晌才道：“……我再想想吧。”他將話題轉向對方，“這幾個月，你對我四弟，又何嘗不是深陷泥潭？你為何不以退為進？”

寧翊川聞言，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子辰不一樣。我若真退了，只怕他退得比我還快，還遠。他那顆心啊，”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裏面裝的人，可不止我一個。我進一步，他退三步；我若後退，只怕此生再無交集。”

周雲硯張了張嘴，想告訴寧翊川，子辰近些時日雖嘴上說著去秦樓楚館，實則多半是宿在紫白居偏院，行為已不似從前那般毫無顧忌，或許……已有細微變化。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終究是別人感情之事，他不便多言。最後只化作一句：“那你就這麽一直等下去？”

寧翊川目光投向院門方向，仿佛在期待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會出現，語氣平靜卻堅定：“是，等浪子回頭。我等得起。”

周雲硯看著他眼中那份執著的落寞，心中百感交集。他起身，重重拍了拍寧翊川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隨後轉身，踏著滿院秋風，離開了子夜居。

情關難度，各有其苦。一個困於過往陰影，愛得小心翼翼；一個縛於風流本性，守得望眼欲穿。寧翊川為周雲硯點破迷局，卻點不破自身執念。或許世間情愛，從來都是旁觀者清，當局者……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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