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辭酒辭舊

昨日的大雨似乎洗涮了天地，將長安城度上了一絲幹凈的暖意。周宸硯眼睛一亮，遠遠地便朝楚懷瑾揮了揮手，隨即撇下身後跟著的一位清秀男子，三步並作兩步小跑過來，到了近前，竟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頗為鄭重的禮，聲音清朗：

“殿下！”

這一聲“殿下”，在此刻聽來，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恭敬，甚至有些刺耳。楚懷瑾唇角牽起一絲自嘲的弧度，目光掠過自己身上普通的布衣，淡淡道：“我如今什麽境地，自身清楚。這長安城內，恐怕也只有你，每次見面，還肯喚我一聲‘殿下’。”

周宸硯直起身，玉骨扇“唰”地展開：“誒，莫說這些不開心的。今日秋光正好，殿下不如隨我去尋些快活，散散心？”

他話音剛落，身後那清秀男子也已跟了上來，很是自然地輕輕晃了晃周宸硯的衣袖，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軟糯：“公子……您走得好快，奴家都快跟不上了。” 那男子眉眼低垂，姿態柔順，一身衣裳雖素凈，料子卻是不俗，行動間帶著一股風塵氣息。

楚懷瑾一聽這語調，再瞧那男子明顯是秦樓楚館的小倌的做派，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若是這等快活，那還是免了吧。”

周宸硯見狀，立刻用扇子輕輕敲了一下那男倌的手背，示意他松開，隨即對楚懷瑾笑道：“我哪裏敢用那些俗物來唐突殿下？殿下芝蘭玉樹，清風朗月一般的人物，豈是凡塵俗物所能玷汙的？” 說著，他竟當真擡起腳，不輕不重地在那男倌腿側踹了一下，力道不大，侮辱性卻極強，“一邊去，別礙著殿下的眼。”轉頭又對楚懷瑾恭敬說道，“不過是想邀殿下同游紅葉湖而已。”

那男倌“哎喲”一聲，順勢跌坐在街邊堆積的枯黃落葉裏，擡起臉時，眼圈微紅，淚光盈盈，卻只是咬著唇，倔強地不說話。這情景，莫名地觸動了楚懷瑾記憶深處的一根弦——去歲深秋，周雲硯盛怒之下，也曾將他狠狠摜倒在落滿銀杏葉的街邊樹下，那時他伏在冰冷的落葉上，感受著脊背的疼痛和心底的荒涼，亦是這般無聲地承受。

一絲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同病相憐的情緒掠過心頭。楚懷瑾鬼使神差地向前一步，對著那跌坐在地的男倌伸出了手，聲音平和：“你叫什麽名字？”

那男倌似乎楞了一下，擡眼看了看楚懷瑾，又飛快地瞥了一眼周宸硯，這才怯生生地伸出手，抓住了楚懷瑾的手，借力站了起來，低聲答道：“回公子，小的……花辭酒。”

“花辭酒……辭酒，辭舊。” 楚懷瑾輕聲重覆了一遍，品味著這個名字，“倒是好名字。”

一旁的周宸硯一看這情形，心裏頓時“咯噔”一下。他可是奉了他那冷面三哥的命來“照看”楚懷瑾的，這要是讓他哥知道，他非但沒第一時間找人，反而還帶了個男倌在楚懷瑾面前晃悠，甚至讓楚懷瑾親手去扶……這麻煩可就大了！他連忙上前，不著痕跡地擠到兩人中間，分開了他們還握著的手，自己一把牽住了花辭酒的手腕，動作帶著幾分強硬的占有意味。

這舉動落在楚懷瑾眼中，倒像是周宸硯在意這小倌，生了醋意。他覺得這四皇子雖行事荒唐，卻也算是個性情中人，比某些道貌岸然之輩真實得多，不覺低聲輕笑了一下。

周宸硯正心下忐忑，聞聲問道：“不知殿下是在笑我，還是笑他？”

楚懷瑾不答，轉而問道：“方才不是說要去紅葉湖？我可是身無分文，怕是連湖邊的茶都喝不起一盞。”

周宸硯聞言，立刻將方才那點擔憂拋諸腦後，玉扇“啪”地一合，眉飛色舞道：“殿下肯賞臉相伴，已是宸硯的榮幸。今日一切花用，自然全包在我身上，銀子管夠！殿下請——” 他側身讓出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殷勤而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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