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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無相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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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無相閣主

楚懷瑾走在雨中,冰冷的雨水順著發絲流淌,浸透衣衫,帶來刺骨的寒意。然而,這外在的寒冷,卻遠不及他內心對自己的憤怒與鄙夷來得凜冽。

他氣的是自己。

當周雲硯追上來,將傘強硬地塞入他手中的那一刻,當那人深邃的眼眸帶著他讀不懂的痛楚與覆雜情緒凝視著他時,他的心,竟然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甚至生出一絲可恥的、短暫的悸動。

緊接著,周雲硯那番混雜著辯解、懺悔與失控的吶喊傳來,更是讓他怒火中燒——不是對他,而是對自己。

這一個月來,周雲硯的態度反覆無常,時而無情淩辱,時而流露悔意,時而小心翼翼,他並非愚鈍之人,早已隱約猜到了對方最初的意圖——是想用最極端的方式,激起他的恨意,讓他因恨而選擇活下去。可是,猜到了緣由,難道就能抹去那些實實在在施加在他身上的傷害嗎?

家國淪喪之痛,父皇母後被刀架在脖子上逼著遷都南移的屈辱,周雲硯曾親手刺入他心口那毫不留情的一刀,還有那一夜身體與尊嚴被徹底碾碎的痛苦,以及那些至今仍在耳邊回響的、不堪入耳的話語……這一樁樁,一件件,早已化作深可見骨的傷痕,縱橫交錯地刻在他的生命裏,豈是一句“並非本意”就能輕描淡寫揭過的?

他們之間,橫亙著太多無法逾越的鴻溝。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誡自己,必須絕情,必須冷心,必須牢記仇恨。可方才那瞬間的心動,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提醒著他的不堅定,他的軟弱。

他恨這樣的自己。

所以,他扔掉了那把傘。他需要這冰冷的秋雨,需要這刺骨的寒意,來澆滅心頭那不該有的、死灰覆燃的星火,來讓自己徹底清醒。

“須知,這何嘗不是他的又一計謀?”他近乎自虐地在心中構築著防線,用最壞的惡意去揣測周雲硯方才所有行為的動機,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武裝自己脆弱的情感,“是了,定是如此。他慣會如此,打一巴掌,再給顆甜棗。”

他在雨中走著,腳步起初還有些虛浮,漸漸地,卻一步比一步更堅定。他不能再沈溺於這理還亂的情緒泥沼了,他必須快些行動,快刀斬亂麻,快到讓自己沒有時間去猶豫,去回味,去心軟。

走過長長的街巷,即使明確知道周雲硯撤去了暗衛,他依舊保持著高度的警覺,謹慎地繞行了三個地方。

首先踏入的是“錦衣坊”。他需要換下這身濕透的、仿佛還殘留著周雲硯氣息的衣物。在隔間裏換上幹燥的普通布衣時,他感到一種象征性的解脫,仿佛也剝離了一層不必要的軟弱。隨後,他在這裏買了一把最尋常的油紙傘。

第二站是“珍寶閣”。他從懷中取出那支紫玉發簪。這是在那夜之後,周雲硯拿走了他的紫玉之後,不知是出於補償還是別的什麽心思,重新贈予他的。玉質溫潤通透,是上好的料子,雕刻也極其精美。什麽“懷紫玉而生”的天降祥瑞,不過是帝王家為了鞏固地位而編造的謊言罷了,可笑的是,這謊言說了十幾年,連他自己有時都恍惚覺得,這紫玉或許真是他命魂的一部分。

但此刻,他看著掌心的發簪,只覺得諷刺。既然那人拿走了他貼身的紫玉,那這替代品,他也不要了。他將發簪推到掌櫃面前,聲音平靜無波:“當了。”

換得的銀錢不多,但他並不在意。他需要的不是錢,而是與過去的某種決裂。

最後,他才看似閑適地踱入了“妙音”茶點坊。坊內茶香裊裊,絲竹悅耳,說書人正在臺前講述著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他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點了一壺清茶,幾樣點心,目光似乎被臺上的表演所吸引,實則眼角的餘光早已將周圍的環境掃視了數遍。

按照既定的暗號,連續接觸過“錦衣坊”和“珍寶閣”後,他才具備了在此地與“無相閣”接頭人碰面的資格。無相閣,是他當年深感南楚宰相權力過大,為日後自己登基能夠順利推行新政、架空甚至廢除相權而秘密培植的暗殺與情報組織,取其“朝堂無相,皇權獨尊”之意。閣中成員皆是死士,只效忠於他一人。

如今,國已不國,他一國太子太子亦成階下囚,但這股隱藏在暗處的力量,卻成了他覆仇與自救的唯一倚仗。

茶水微燙,白霧氤氳,模糊了他略顯蒼白的臉孔。他靜靜地聽著曲,等待著那個看似偶然拼桌的“茶客”到來。內心的波瀾被強行壓下,只剩下冰封的決意。他需要力量,需要盡快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無論付出何種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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