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雨中棄傘

關燈
第63章 雨中棄傘

周雲硯抱著楚懷瑾,一路無話,直到出了蘭亭雅郡,到了馬車近前,他才松開了扼在對方脖頸上的手。楚懷瑾劇烈地咳嗽起來,新鮮的空氣湧入肺腑,卻帶不來半分舒緩,只有更深的屈辱。

“周雲硯,你……”楚懷瑾剛緩過氣,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怒火。

周雲硯卻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冷硬,仿佛這樣就能掩蓋自己方才同樣越界的行為:“我沒讓咱倆的事公之於眾,便已是給你留了顏面。還是說,你更想鬧得人盡皆知,讓天下人都來看看,南楚太子是如何在我北周將軍身下承歡?”

這話如同毒刺,既傷人也自傷。楚懷瑾氣極,猛地轉頭,一口咬在周雲硯箍著他的手臂上,隔著幾層衣料,用了狠勁。

預想中的斥責並未到來,頭頂反而傳來一聲低笑,那笑聲裏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近乎扭曲的愉悅:“阿珩這般……可是愛我愛得深切?”只有周雲硯自己知道,這片刻的疼痛,比起過去一個月那冰封的冷漠與公事公辦的交易,竟讓他生出幾分病態的欣喜——至少,這不是冰冷的無視,而是帶著溫度的、屬於楚懷瑾最真實的情緒,哪怕這情緒是恨,是怒。

楚懷瑾松開口,衣料上留下深色的濕痕,他掙紮道:“放我下來!”

“做什麽?”周雲硯下意識收緊了手臂。

“不是你說的,許我三日自由?”楚懷瑾擡眼看他,雨水沾濕的長睫下,目光清冷如刀,“此刻便開始。”

周雲硯心頭一緊,聲音不由得放軟了些,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挽留:“此刻?夜色將至,又下著雨。你就這般急著用掉這難得的自由?”

楚懷瑾看著他,微微擡起的下頜劃出倔強的弧度,話語比這秋雨更涼:“若能避免與你同乘一車,浪費一日,又何妨。”

——“浪費一日,又何妨。”

這句話輕輕巧巧,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周雲硯心口最柔軟的地方,痛得他幾乎窒息。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阿珩,你就……”你就這般厭我至此?連與我共處一室,都覺得是煎熬?

可他的話未能說完,楚懷瑾已用力掙脫了他的懷抱,毫不猶豫地轉身,步入了迷蒙的雨幕之中,將那象征著庇護的馬車和他這個人,一同決絕地拋在身後。

周雲硯楞在原地,看著那單薄而挺拔的背影在雨中漸行漸遠,心頭翻湧的痛楚與擔憂終究壓倒了一切。他幾乎是本能地,從一旁候著的雲七手中奪過油紙傘,大步追了上去。

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肩頭。他追上楚懷瑾,有些霸道地拽住對方的手臂,迫使那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他將手中堅實的油紙傘強硬地塞進楚懷瑾冰涼的手中,聲音因壓抑著情緒而顯得格外低沈:“拿著!”

楚懷瑾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怔,下意識地接住了傘柄。

周雲硯深深地看著他,那目光覆雜得如同此刻晦暗的天色,有痛,有悔,有祈求,還有一絲不肯放手的執拗。

楚懷瑾移開視線,不去看那雙會讓他心軟的眼睛,只冷聲道:“讓你的人,別跟著我。”

“……好。”周雲硯閉了閉眼,向後打了個手勢。雲七會意,立刻轉身去通知隱在暗處的楚一。

楚懷瑾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撐開傘,轉身,步入了長安城漫長的雨巷。

周雲硯就那樣獨自站在雨中,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發絲、臉頰滑落,浸透了他的衣袍,卻遠不及他心頭的寒意。他看著那道撐著傘的背影,一步一步,堅定地遠離他。

一步,兩步,三步……

距離仿佛在無限拉長,如同他們之間再也無法跨越的鴻溝。某種恐慌和積壓了太久的痛苦終於沖垮了理智的堤壩,他朝著那背影,用盡力氣大喊出聲:

“阿珩!當初……當初我只是為了讓你活下去!你知道的,那並非我本意!這月餘……你我何至於此!我……”

他的話,被前方驟然停下的動作打斷。

“啪嗒”一聲輕響。

楚懷瑾停下了腳步,將那把周雲硯親手遞過去的傘,隨手扔在了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傘面在積水中彈動了幾下,便寂然不動。

周雲硯後面所有未出口的懺悔、解釋、乃至卑微的乞求,都隨著那把被丟棄的傘,一同哽在了喉間,再也說不出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楚懷瑾連他給予的、最微不足道的遮蔽都不要,任由雨水打濕全身,那背影決絕地、一步步地消失在長街的盡頭,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霧裏。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去年長安初雪那一天。

也是這條長街,他背著楚懷瑾,踏著越來越厚的積雪,穩步前行。楚懷瑾伏在他的背上,磕著的瓜子。偶爾,他會騰出一只手,舉到肩側耳邊。楚懷瑾會將新磕出的瓜子皮輕輕放在他的手掌裏。

那時他心中是何感受?似乎有些無奈,卻從未深究那意味著什麽。如今在這冰冷的秋雨中回味起來,才驚覺,原來長街雪地,一步步前行的日子,即便是帶著算計與偽裝,也美好得如同虛幻。

總好過如今……如今他連遞過去的一把傘,都不願要了。

冰冷的雨水混著眼角滑落的溫熱,一同淌下。周雲硯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我算計過千軍萬馬,卻算不過人心覆雜。

而現在,我又有什麽資格談論悔恨二字呢?

阿珩,我原以為將你縛於身旁就是愛了,可我的每一次靠近竟都讓你的心離我越來越遠。

是我……咎由自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