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恨意淩遲

深秋的秦州，梧桐葉落盡了最後一片金黃。周雲硯站在書房窗前，望著枯枝在風中顫抖，忽然想起楚懷瑾曾說，長安總是四季分明，秋天向來都是蕭瑟的模樣。

這一個月來，他們之間築起了一道看不見的墻。墻這邊是他日夜不休的政務軍報，墻那端是楚懷瑾重新燃起的、只為他一人而存在的恨意……或者說……殺意。

"殿下，楚公子要三百兩銀子。"楚一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平靜無波。

周雲硯執筆的手頓了頓，墨跡在奏報上暈開一小團陰影。他知道，這又是那個心照不宣的信號——楚懷瑾在召喚他，用最公事公辦的語氣，完成最私密的交易。

他走進寢殿時，楚懷瑾正坐在窗下。月光流淌在他新養出些血色的臉頰上，竟比從前消瘦時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美。

聽到腳步聲，楚懷瑾頭也不擡，只往床榻邊走著，"來吧。"

這三個字說得太過平靜，仿佛在說今日的晚膳菜式。周雲硯站在原地，看著那人徑自走向床榻，寬衣解帶的動作流暢得刺眼。

"不必如此。"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三百兩銀子給你就是。"

楚懷瑾回過頭來，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將軍這是要壞了規矩？那我下次提要求也提得不安心。"

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冰封的湖面。周雲硯想問他：你就非要這樣與我劃清界限？非要讓每一次我對你的示好都變成交易？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一切……不正是他親手造成的嗎？他既選擇了這條極端的路，就該想到今日這般後果的。

怒火不知從何而起，也許是從楚懷瑾那理所當然的姿態，也許是從自己無可救藥的沈淪。他將人按在錦被間時，聽見對方極輕的抽氣聲，卻倔強地沒有掙紮。

"銀子放下。"事畢，楚懷瑾背對著他，聲音悶在枕頭裏，"你出去。"

周雲硯替他掖好被角，指尖無意間觸到他的後頸。楚懷瑾猛地一顫，像是被燙著般躲開。

"知道了。"他起身更衣，系腰帶時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樣的循環已經重覆了太多次，每一次都在自責、憤怒、歉疚、傷心中反反覆覆。每一次他都發誓這是最後一次，可下一次見到那雙冷漠的眼睛，聽到那些刻薄的話語，他又會失控。仿佛只有在這種近乎自虐的親密中，才能確認這個人還活著，還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回到書房，他屏退左右，將整張臉埋進冷水中。掌心的舊傷遇水刺痛——這是那夜，讓楚懷瑾因恨求生的那夜，自己對他說出那些話，做出那些事的時候，自己親手掐的。這一個月，傷口潰爛又愈合，反反覆覆，如今留下一道淺白的疤，如同心口那兩處刀傷，每逢陰雨天就會隱隱作痛。

水波晃動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楚皇宮的一幕。那時楚懷瑾隔著滿池荷花對他微笑："墨卿！我宮裏新進了江南的點心，要不要嘗嘗？"

那樣明澈的笑容，他這輩子還能再見一次嗎？

那樣動聽的墨卿，他這輩子還能再聽到嗎？

他想起了楚懷瑾曾在去歲許許多多次喚過他墨卿，那時，他總是計較他對自己究竟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可如今……卻連假意都沒有了。

他也曾無數次後悔，若是中秋夜時在南楚皇宮讓楚懷瑾嬴了，該有多好？他總是想著把楚懷瑾留在身邊。可是如今留在他身邊的這樣的楚懷瑾真的是他想要的麽？

阿珩……這步棋……終究是我走錯了……

周雲硯覺得他和楚懷瑾之間好像走到了一個死局，只是這死局非得有一人死去才能解麽？

窗外傳來打更聲，他從水中擡起頭，水珠順著下頜滴落。

也好。他苦澀地想，既然溫柔相待已不可能，那就這樣吧，讓他恨著吧。至少這恨意，也能讓楚懷瑾好好地活下去。

哪怕這恨意，日日夜夜都在淩遲著他自己的心，膈得生疼，無法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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