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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盞溫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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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盞溫茶

接下來的時日,楚懷瑾便在顛簸的馬車裏睡睡醒醒,渾渾噩噩。每隔三日,當他落腳在沿途的驛站或客棧時,總能在房間的桌案上發現一個刻著小小白雲標記的藥包。他每次見到,都毫不猶豫地拿起來,直接將藥粉倒入口中,連水都懶得找,仿佛用這種近乎自虐的幹脆,在對抗著某種無形的束縛,或是宣洩著內心的憤懣。那藥粉,有時是解藥,能讓他恢覆一兩日的力氣;有時卻是迷藥,讓他陷入更深的昏睡。然而,周雲硯似乎“手下留情”,他從未遇到過真正的毒藥,這反倒讓楚懷瑾在某些清醒的片刻,生出一種扭曲的期待——若真是毒藥,一了百了,倒也幹凈。

有一次,他們宿在一家格局奇特的客棧,一樓住客,二樓用飯。楚懷瑾勉強用了些餐食回到房間,又看到了那熟悉的小藥包。他習慣性地拿起,正要往嘴裏倒,卻因方才吃飯有些噎住,下意識地想找水。目光掃過桌面,竟發現旁邊放著半盞茶,他伸手一觸,杯壁還是溫熱的。

這細微的溫度像是一道閃電劈入他混沌的腦海!楚懷瑾猛地推開門沖了出去,沖出客棧大門,寒冷的夜風中,只看到官道上一串新鮮的馬蹄印,迅速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中。

他站在原地,望著那馬蹄印消失的方向,胸中翻湧著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憤怒的情緒,突然揚聲喊了一句:“周雲硯!你有本事就永遠別來見我!”

聲音在寂靜的冬夜裏傳開,帶著空曠的回響。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竟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寒風中顯得異常淒清詭異。他轉身回到房間,重重關上門,緊接著,屋內便傳來了瓷器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的“叮叮當當”聲,刺耳又絕望。

他並不知道,就在客棧對面的屋檐陰影下,一道頎長的身影悄然獨立。周雲硯望著那扇傳出碎裂聲響的窗戶,眸色深沈如夜。

影衛雲七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側,低聲道:“主上,您既已到此,為何……”

“噓……”周雲硯擡手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話,心中一片茫然。

別問,我也不知。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連夜趕來,只為偷偷看一眼,不知為何要留下那半盞溫茶,更不知此刻聽著裏面傳出的破碎聲,心頭那陣陣緊縮的澀意究竟為何。

他閉了閉眼,強行壓下眼底翻騰的情緒,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靜,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動搖從未發生。“這步棋,”他低聲自語,更像是在提醒自己,“我不能輸。”

“走吧,快到燕京了。”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窗,轉身,融入夜色,策馬疾馳,竟是連夜趕路,將那個發洩著怒火的人,再次遠遠拋在了身後。

從秦州到燕京,楚懷瑾走了大半個月。自那晚客棧一別,那刻著白雲標記的小藥包再未出現過,他體內的藥效也漸漸散盡,恢覆了身體的自由。

臘月的燕京,比楚懷瑾想象的還要寒冷幾分,幹燥的風如同刀子。他剛被安置在三皇子位於燕京的別院裏,便隨手拉住一個正在掃撒的官人,狀似隨意地問道:“你們三皇子是何時回京的?”

“回公子的話,三皇子已於七日前回宮覆命了。”官人恭敬回答。

楚懷瑾看了那官人一眼,覺得他不像說謊。可他心裏有種強烈的預感,那夜客棧窗外,留下溫茶與馬蹄印的人,一定是他。難道……他是連夜趕路,才提前了這麽多日抵達?

“聽聞燕京富庶繁華,本公子想獨自出去逛一逛,你們不必跟著了。”楚懷瑾揮了揮手,拿著那柄從周雲硯秦州書房裏順來的折扇,故作瀟灑地搖著,大搖大擺地出了別院。至少,能將明面上監視他的人屏退,圖個眼前清靜。至於暗處那些如影隨形的眼睛,他也懶得去管了。

信步來到一處頗為熱鬧的茶館,楚懷瑾揀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熱茶,耳中聽著周圍茶客的議論。

“聽說了麽?城東張屠戶家昨日娶媳,那排場,嘖嘖!”

“這算啥,今年這雪再不停,炭火價錢還得漲!”

“北邊來的商隊說,今年草原上的日子也不好過……”

北地民風果然豪爽,議論起家常裏短、物價行情毫不避諱。楚懷瑾放下幾枚銅錢,正準備離開,隔壁桌忽然傳來的議論聲,卻讓他剛擡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聽說了麽?雲將軍回來了!”

“哦?就是那個把南楚王室逼到蜀地去的那位雲將軍?不是說他在秦州自立為王了麽?”

“什麽自立為王,那是謠言!謠言!涉及黨爭的!”

“怎麽會涉及黨爭呢?”

“你還不知道吧?那雲將軍就是當今陛下的三皇子!”

“什麽?就是早些年被送到南楚為質的那個?雲老將軍的親外孫?”

“我就說了嘛,兩年時間,大周的國界線都推到秦嶺去了,原來是雲家後人啊!這要是換了我當太子,我也得忌憚!”

“可不是麽?聽說一回來就被收了兵權,賦閑在家呢……”

“什麽人!膽敢妄議朝政!”一個穿著錦衣、搖著折扇的男子恰好路過,厲聲喝斥了一句。

楚懷瑾剛回過頭,想看是何人出聲,那幾個議論的茶客便瞬間如驚弓之鳥,一哄而散。

然而,楚懷瑾的目光卻敏銳地定格在了那錦衣男子手中的扇子上——那扇子的用料、做工、形制,分明與他從周雲硯書房順來的這一把,極為相似!

看來,此人與周雲硯關系匪淺。

楚懷瑾心思電轉,立刻放下茶錢,起身,跟了上去。

楚懷瑾悄然跟在那錦衣男子身後,正思忖著如何不著痕跡地引起對方註意,天空竟十分應景地紛紛揚揚飄起了大雪。他心念電轉,聽聞北周人崇尚武力,於文采上稍遜,因而對有才學的文人倒是頗為賞識。不知此招能否奏效?他略一沈吟,將手中折扇“唰”地展開,故作瀟灑地搖了搖,迎著風雪,朗聲吟道:

“雪纓蘭襟搖素扇,風攜硯墨寫雲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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