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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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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來日方長

“所以,墨卿你……是喜歡‘小柔’,還是‘美若’?”

我喜歡小柔還是美若?呵……

周雲硯放下茶盞,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太子殿下今日……倒真是讓周某,佩服得緊。” 為了試探他,為了布局,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不惜將自己置於這等煙花之地,編排出“小柔”與“美若”的虛妄之說。

楚懷瑾也笑著,仿佛聽不出他話中的深意,坦然接受:“過獎,過獎。”他起身,慵懶地伸了個懶腰,掩飾著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走吧,累了,回府。”

當他走過周雲硯身邊時,周雲硯卻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輕。周雲硯擡眸,目光如炬,緊緊鎖住他,將那個問題原封不動地拋了回去:“那阿珩你呢?你是喜歡‘小柔’,還是……‘美若’?”

楚懷瑾一邊打著呵欠,一邊含糊不清地隨口答道,神態自然得尋不出一絲破綻:“那當然是喜歡‘小柔’了。” 仿佛這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偏好問題。

周雲硯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松開了手,也隨之站起身,看著他的側臉,語氣平淡無波:“是麽?巧了,我也是。”

楚懷瑾回頭看他,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拍手道:“如此甚好!甚好!” 說著,他極其自然地張開手臂,略略蹲身,掛上周雲硯的脖頸,帶著點耍無賴的意味,“抱我回去,走不動了。”

周雲硯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情緒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沈寂的深潭。他依言打橫將人抱起,踏著夜色,一路沈默地回到了太子府。

將楚懷瑾安置在床榻上,周雲硯替他脫去外衣鞋襪,仔細蓋好錦被,動作堪稱溫柔,卻始終一言不發。做完這一切,他便轉身離開了主殿,回到了自己的偏殿。

“雲七。”他低聲喚道。

影衛應聲而現。

“去查,南楚境內好男風之事,可有什麽‘小柔’、‘美若’的說法或暗指。要快,必要時,可動用我們新建的勢力,去找楚安。”

“是!”雲七領命,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周雲硯熄了偏殿的燈火,獨自站在窗前,望向不遠處的主殿,目光深沈難辨。一個時辰後,主殿的燭火亮了又熄。又過了一個時辰,雲七回來覆命:“主上,已查清。南楚境內雖有好男風之事,但多以‘斷袖’、‘分桃’稱之,民間或風月場中,從不曾流傳過什麽‘小柔’、‘美若’的說法。”

“知道了,下去吧。”周雲硯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他依舊望著主殿的方向,擡手接住窗外飄進的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迅速消融。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苦澀的弧度。他擡手,解開發冠,從濃密的發間,取下了那支楚懷瑾白日裏在他背上悄悄為他別上的桃木簪。

指腹細細摩挲著木質簪身,粗糙的觸感傳來,他心中的苦澀也隨之蔓延開來。

原來,從兩個月前,你就已經想好了這一步棋了麽?用一支木簪暗示,再引出這‘小柔’、‘美若’之辯,不過是想探問我心中所向,是男是女,是柔是剛……

可是阿珩啊,這步棋,我若順著你的心意跟了,明白告訴你我的傾向,我便徹底輸了。他握緊了木簪,良久,終於擡手,關上了窗扉,也將那片雪色與對面殿宇徹底隔絕。

主殿內,一片黑暗。楚懷瑾其實並未睡著,他透過窗扉一絲極細的縫隙,看到對面偏殿的窗戶終於關上,也悄悄地、無聲地合上了自己眼前的那道縫隙。他躺回床上,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輕輕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心中默念:‘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希望……有用吧。

第二日,楚懷瑾是在顛簸的馬車上醒過來的。意識回籠的瞬間,他便察覺到了身體的異樣——熟悉的無力感蔓延開來,又是軟筋散。

“公子,您醒了。”身旁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楚懷瑾揉了揉依舊有些暈眩的頭,看向說話的人。那是一個作丫鬟打扮的姑娘,約莫十五六歲,紮著兩個俏皮的羊角髻,面容稚嫩可愛。

“你是?”

“回公子,奴婢名叫小柔。”姑娘乖巧地回答。

小柔?

楚懷瑾一聽這個名字,先是一楞,隨即嗤笑出聲:“呵……”他懂了,全都懂了。周雲硯用這種方式,給了他一個答案,一個嘲諷,也是一個了結。他猛地撩開馬車窗簾,向外望去,官道兩旁景物飛逝,卻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你家主子呢?”他放下簾子,聲音冷了下來。

那小柔姑娘似乎被他瞬間冷冽的語氣嚇到,怯生生地遞上一封信:“三、三皇子說,您醒了之後,看這個。” 說完,便像是完成任務般,趕緊掀簾出去,和車夫坐在了一處。

楚懷瑾沈著臉,拆開了那封火漆封口的信。信上的字跡挺拔有力,是周雲硯的親筆:

“臘月將屆,年關臨近。父王有命,召我返京。汝可與我同行。我當先行,為汝前驅。

關於軟筋散之解藥,吾將每三日於沿途留下。然,此或非解藥,亦可能為毒藥,或又一劑軟筋散。總之,汝此行斷無逃脫之望。來歲中秋之約,吾必踐諾。

汝既鐘情於小柔,吾為汝擇一佳偶。阿珩,汝觀之,尚屬滿意否?若覺有所缺憾,還望好生珍惜。”

珍惜……

珍惜?

看到最後那句帶著明顯戲謔和反擊意味的話,楚懷瑾胸中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他氣得手指發抖,猛地將信紙揉成一團,狠狠撕碎!

“周雲硯!” 他怒不可遏的吼聲沖出馬車,驚飛了道旁枯枝上停歇的麻雀。

良久,馬車內的喘息聲才漸漸平覆。楚懷瑾靠在車壁上,終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再次撩開簾子,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在寒冬中毫無生機的枯樹,又擡頭望了望灰蒙蒙、壓抑的天空,所有的憤怒、不甘、算計,似乎都在這一瞬間被這無盡的冬日景象所吞噬。

他輕輕地、幾乎聽不見地說了句:“罷了,來日方長。”

然後,他緩緩放下了窗簾,將外界的光線與寒冷,一並隔絕。車廂內,只剩下車輪碾過官道的單調聲響,載著他,駛向未知的北周燕京,也駛向了命運的下一個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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