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雪地鸚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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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雪地鸚鵡
雪，下了一整夜，未曾停歇。
第二日清晨醒來，推窗望去，整個庭院已是白茫茫一片，瓊枝玉葉，粉雕玉琢。楚懷瑾難得地顯露出幾分真實的興奮，裹緊了那身厚重的裘皮大衣，像個孩子般踩進厚厚的積雪裏，深一腳淺一腳，然後俯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認真地畫著一只鸚鵡的輪廓。
他正畫得興致勃勃，眼前卻猝不及防地出現了一只用雪捏成的鸚鵡，形態逼真，羽毛紋理依稀可辨，惟妙惟肖。
楚懷瑾怔住了，恍惚間，時光仿佛倒流回十一年前，那個同樣大雪紛飛的日子。十一歲的他偷偷跑去找那個沈默寡言的北周質子玩雪，少年周雲硯用凍得微紅的手，給他捏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雪貓。
記憶裏，小楚懷瑾曾充滿期待地問：“周雲硯，你能給我捏只鸚鵡嗎？”
小周雲硯一邊低頭團著雪，一邊輕聲問：“為什麽想要鸚鵡？”
“我喜歡鸚鵡啊。”小楚懷瑾回答得理所當然。
小周雲硯擡起眼，目光沈靜地看了看他，思索著問：“喜歡鸚鵡？你……很孤單嗎？”
小楚懷瑾當時詫異地回頭看他，那是頭一次，有人不是恭維他、奉承他，而是透過他太子的身份，僅僅因為“喜歡鸚鵡”這個簡單的喜好，便猜到了他深藏在錦繡榮華下的孤單。不過，他當時還是下意識地否認了：“沒有啊！你不覺得鸚鵡會學人說話，很有趣嗎？”
如今，時過境遷，物是人非。楚懷瑾倒不用再掩飾什麽了，他的確孤單。曾經，他多麽希望身邊能有人說幾句真話，可環繞他的，總是虛與委蛇和曲意逢迎。他曾以為寧翊川會對他說真話，可寧翊川背叛了他，讓皇宮守衛形同虛設。他曾以為……眼前的周雲硯或許會與旁人不同，可最終，是這人將鋼刀架在了他父王母後的脖頸上，逼著他當眾屈辱下跪。九月的血色與臘月的雪色在他腦中交織、融合。他清楚地知道，人與人之間一旦有了這樣的裂痕，便如同摔碎的玉鐲，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怎麽？不是喜歡鸚鵡麽？”周雲硯見楚懷瑾盯著那雪鸚鵡半晌出神，忍不住開口，打破了一時的寂靜。
楚懷瑾回過神來，掩去眼底覆雜的情緒，伸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只冰冷的雪鸚鵡，輕聲道：“喜歡。”他端詳著，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這麽多年過去了，墨卿的手藝，倒是不減當年。”
周雲硯看著楚懷瑾接過雪鸚鵡，眉眼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心底竟也跟著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開心。可他總覺得，楚懷瑾此刻唇邊的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這一個月來，“墨卿”這個稱呼被楚懷瑾掛在嘴邊，時而帶著算計，時而像是習慣，搞得他現在也分不清，哪一聲是裹著蜜糖的毒藥，哪一聲或許……還殘存著半分舊日痕跡。
“墨卿！”楚懷瑾忽然擡起頭喚他，眼神清亮，“你會舞劍麽？”
周雲硯微微一怔，不知楚懷瑾今日為何忽然提起這個，但他能感覺到楚懷瑾周身籠罩著一種淡淡的、難以言說的低落。一股莫名的沖動讓他想去驅散這份低落，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阿珩想看麽？”
楚懷瑾也看著他。周雲硯的瞳孔是北地人常見的棕褐色，但他的身材卻並非北地男子慣有的魁梧雄壯，許是少年時在南楚為質所致。“我想看，你便會麽？”楚懷瑾反問，帶著一絲試探。
“嗯，”周雲硯答得極為認真，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阿珩想看我便會。不會，現學也要會。”
他這副過於鄭重的表情，反倒逗笑了楚懷瑾，那笑意終於染上了一點眼角眉梢。“那你現在便舞一個吧。”他攏了攏裘衣，尋了個能避風雪又能看清全場的位置。
周雲硯頷首，解下腰間佩劍，褪去厚重的外袍，僅著一身利落的勁裝，步入庭院中央。雪花依舊紛揚落下，他執劍而起，身影在漫天飛雪中騰挪閃轉。劍光清寒，時而如銀蛇吐信，破空疾刺；時而如游龍驚鳳，纏繞回旋。激起的雪沫隨著劍風飛舞，在他周身形成一片朦朧的雪霧。他舞的並非殺伐之技，更像是一套舒展而蘊含著力量的劍舞，帶著北地的蒼勁，又融入了些許南楚的靈動。
楚懷瑾靜靜地站在廊下看著，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過往昔碎片——是那個在雪地裏默默捏著雪貓雪鸚鵡的沈默少年，是那個在宴會上被欺淩後隱忍不發的羸弱質子，也是那個在渭水之夜眼神冰冷、執刀逼宮的北周將軍……過去與現在的身影在他眼前反覆交錯、重疊。
而他掌心裏，那只精心捏制的雪鸚鵡，正隨著他掌心微弱的體溫，一點點地融化，冰水沿著他的指縫無聲滑落。
一套劍法舞畢，周雲硯收勢而立，氣息微喘，額角沁出細汗，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白霧。他轉頭看向楚懷瑾，目光帶著詢問，像是在問“可還滿意？”
楚懷瑾也看著他，裘一下緩緩攤開手掌。
掌心中，那只雪鸚鵡已然徹底消融不見，只留下一灘冰冷的雪水。
楚懷瑾感受著空蕩蕩的掌心，眼神有一瞬間的空茫，隨即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擡起頭，望向收劍走回的周雲硯，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雪花落下的簌簌聲：
“周雲硯，”他這次沒有叫“墨卿”，“走吧！我帶你去看小柔。”
周雲硯腳步頓住，擦拭劍身的手微微一滯，驀然擡頭看向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愕與探尋：“誰是小柔？” 這個問題，在他心頭盤桓已近兩月。
楚懷瑾迎著他銳利的目光，嘴角扯出一個有些覆雜難辨的弧度，繼續說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楚懷瑾說完，便上前一步，主動挽住了周雲硯的胳膊，帶著他往府外走去。他的動作看似親昵，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出府門時，周雲硯目光微動，悄悄打了個手勢，示意隱在暗處的影衛不必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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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整夜，未曾停歇。
第二日清晨醒來，推窗望去，整個庭院已是白茫茫一片，瓊枝玉葉，粉雕玉琢。楚懷瑾難得地顯露出幾分真實的興奮，裹緊了那身厚重的裘皮大衣，像個孩子般踩進厚厚的積雪裏，深一腳淺一腳，然後俯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認真地畫著一只鸚鵡的輪廓。
他正畫得興致勃勃，眼前卻猝不及防地出現了一只用雪捏成的鸚鵡，形態逼真，羽毛紋理依稀可辨，惟妙惟肖。
楚懷瑾怔住了，恍惚間，時光仿佛倒流回十一年前，那個同樣大雪紛飛的日子。十一歲的他偷偷跑去找那個沈默寡言的北周質子玩雪，少年周雲硯用凍得微紅的手，給他捏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雪貓。
記憶裏，小楚懷瑾曾充滿期待地問：“周雲硯，你能給我捏只鸚鵡嗎？”
小周雲硯一邊低頭團著雪，一邊輕聲問：“為什麽想要鸚鵡？”
“我喜歡鸚鵡啊。”小楚懷瑾回答得理所當然。
小周雲硯擡起眼，目光沈靜地看了看他，思索著問：“喜歡鸚鵡？你……很孤單嗎？”
小楚懷瑾當時詫異地回頭看他，那是頭一次，有人不是恭維他、奉承他，而是透過他太子的身份，僅僅因為“喜歡鸚鵡”這個簡單的喜好，便猜到了他深藏在錦繡榮華下的孤單。不過，他當時還是下意識地否認了：“沒有啊！你不覺得鸚鵡會學人說話，很有趣嗎？”
如今，時過境遷，物是人非。楚懷瑾倒不用再掩飾什麽了，他的確孤單。曾經，他多麽希望身邊能有人說幾句真話，可環繞他的，總是虛與委蛇和曲意逢迎。他曾以為寧翊川會對他說真話，可寧翊川背叛了他，讓皇宮守衛形同虛設。他曾以為……眼前的周雲硯或許會與旁人不同，可最終，是這人將鋼刀架在了他父王母後的脖頸上，逼著他當眾屈辱下跪。九月的血色與臘月的雪色在他腦中交織、融合。他清楚地知道，人與人之間一旦有了這樣的裂痕，便如同摔碎的玉鐲，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怎麽？不是喜歡鸚鵡麽？”周雲硯見楚懷瑾盯著那雪鸚鵡半晌出神，忍不住開口，打破了一時的寂靜。
楚懷瑾回過神來，掩去眼底覆雜的情緒，伸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只冰冷的雪鸚鵡，輕聲道：“喜歡。”他端詳著，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這麽多年過去了，墨卿的手藝，倒是不減當年。”
周雲硯看著楚懷瑾接過雪鸚鵡，眉眼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心底竟也跟著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開心。可他總覺得，楚懷瑾此刻唇邊的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這一個月來，“墨卿”這個稱呼被楚懷瑾掛在嘴邊，時而帶著算計，時而像是習慣，搞得他現在也分不清，哪一聲是裹著蜜糖的毒藥，哪一聲或許……還殘存著半分舊日痕跡。
“墨卿！”楚懷瑾忽然擡起頭喚他，眼神清亮，“你會舞劍麽？”
周雲硯微微一怔，不知楚懷瑾今日為何忽然提起這個，但他能感覺到楚懷瑾周身籠罩著一種淡淡的、難以言說的低落。一股莫名的沖動讓他想去驅散這份低落，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阿珩想看麽？”
楚懷瑾也看著他。周雲硯的瞳孔是北地人常見的棕褐色，但他的身材卻並非北地男子慣有的魁梧雄壯，許是少年時在南楚為質所致。“我想看，你便會麽？”楚懷瑾反問，帶著一絲試探。
“嗯，”周雲硯答得極為認真，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阿珩想看我便會。不會，現學也要會。”
他這副過於鄭重的表情，反倒逗笑了楚懷瑾，那笑意終於染上了一點眼角眉梢。“那你現在便舞一個吧。”他攏了攏裘衣，尋了個能避風雪又能看清全場的位置。
周雲硯頷首，解下腰間佩劍，褪去厚重的外袍，僅著一身利落的勁裝，步入庭院中央。雪花依舊紛揚落下，他執劍而起，身影在漫天飛雪中騰挪閃轉。劍光清寒，時而如銀蛇吐信，破空疾刺；時而如游龍驚鳳，纏繞回旋。激起的雪沫隨著劍風飛舞，在他周身形成一片朦朧的雪霧。他舞的並非殺伐之技，更像是一套舒展而蘊含著力量的劍舞，帶著北地的蒼勁，又融入了些許南楚的靈動。
楚懷瑾靜靜地站在廊下看著，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過往昔碎片——是那個在雪地裏默默捏著雪貓雪鸚鵡的沈默少年，是那個在宴會上被欺淩後隱忍不發的羸弱質子，也是那個在渭水之夜眼神冰冷、執刀逼宮的北周將軍……過去與現在的身影在他眼前反覆交錯、重疊。
而他掌心裏，那只精心捏制的雪鸚鵡，正隨著他掌心微弱的體溫，一點點地融化，冰水沿著他的指縫無聲滑落。
一套劍法舞畢，周雲硯收勢而立，氣息微喘，額角沁出細汗，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白霧。他轉頭看向楚懷瑾，目光帶著詢問，像是在問“可還滿意？”
楚懷瑾也看著他，裘一下緩緩攤開手掌。
掌心中，那只雪鸚鵡已然徹底消融不見，只留下一灘冰冷的雪水。
楚懷瑾感受著空蕩蕩的掌心，眼神有一瞬間的空茫，隨即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擡起頭，望向收劍走回的周雲硯，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雪花落下的簌簌聲：
“周雲硯，”他這次沒有叫“墨卿”，“走吧！我帶你去看小柔。”
周雲硯腳步頓住，擦拭劍身的手微微一滯，驀然擡頭看向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愕與探尋：“誰是小柔？” 這個問題，在他心頭盤桓已近兩月。
楚懷瑾迎著他銳利的目光，嘴角扯出一個有些覆雜難辨的弧度，繼續說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楚懷瑾說完，便上前一步，主動挽住了周雲硯的胳膊，帶著他往府外走去。他的動作看似親昵，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出府門時，周雲硯目光微動，悄悄打了個手勢，示意隱在暗處的影衛不必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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