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殺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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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自殺刺殺
天下七分，以北周、南楚、東寧三國最為強盛，多年來三國鼎立，小國依附，互相派遣質子，倒也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然而，自渭水一戰後，這平衡便被徹底打破。世人都知，九月初五渭水一戰後，南楚割讓了八百裏肥沃的秦川之地給北周，舉國南遷至蜀地。東寧則趁機將長白山一帶劃給北周，換取了原屬南楚的華山區域，並接回了在北周的質子，也算從中分得了一杯羹。
因此，每當人們提及“渭水之戰”，都以為那定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慘烈戰役。卻無人知曉，渭水河畔根本未曾動兵，所謂的“談判”前夜，周雲硯便已偷襲皇宮，挾持了楚帝。
世人只知，那天清晨，南楚皇帝便倉皇宣布遷都，故都長安連同周邊小鎮更名為秦州，劃入北周版圖。
望月樓內，人聲鼎沸，議論紛紛。
“要我說，還是北周的那位雲將軍英勇驍戰，用兵如神！”
“唉，終究是南楚太子懦弱無能，才致山河破碎啊……”
“胡言亂語！”一樓雅座，簾子猛地被拉開，身著便服的楚懷瑾怒視樓下大堂，“虧你們還曾是南楚子民，竟無半點風骨氣節！”
大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哄笑。
“誰當皇帝關我們老百姓什麽事兒啊！我是南楚人的時候，沒見他皇家分我一點榮華富貴，怎麽現在我成了北周人，反倒問我要起風骨來了？哈哈哈，你說好笑不好笑？”
“就是！只要不是我家親戚當官，這秦州姓楚還是姓周，對我們有啥區別？來來來，喝酒喝酒！”
“哈哈哈哈就你還想當官？”
“一朝天子一朝臣嘛！我想想還不行了？”
“見異思遷！”楚懷瑾氣得臉色發白，憤憤地拉上簾子，重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坐於他對面的周雲硯，面無表情地拿出一小包藥粉，倒入他的茶杯，輕輕搖晃均勻，然後推到他面前。“是你自己非要出來聽的。”
楚懷瑾看著那逐漸溶解、消失無蹤的藥粉，心中苦澀蔓延。他知道的真相並不比樓下那些百姓多多少。他只記得那夜昏迷後，再次醒來已是三日後。父皇、母後、兄弟姐妹以及朝中重臣都已南下遷都。
自然也有誓死不從、奮起反抗的，比如那遲來一步的將軍府，上下百餘口，盡數被屠戮。
而他父皇之所以最終同意南遷，正是因為他——周雲硯將他這個太子扣下作為了人質，以此牽制南楚，防止他們重整旗鼓，卷土重來。可笑的是，他竟連與父皇母後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自醒來後，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刺殺周雲硯。
九月初八，他於深夜時分潛入周雲硯寢居，長劍直取咽喉，卻被驚醒的周雲硯以兩指夾住劍尖，反手一震便奪了過去，只留下一句毫不留情的點評：“架勢不錯，力道差些。”
九月初九，他藏身庭院假山後，待周雲硯經過時驟然發難，一套淩厲的近身短打盡數使出，拳風腿影，逼得周雲硯格擋拆招，衣袖被劃破一道口子。周雲硯眸色一沈，尋隙扣住他手腕，將人反制在假山上，氣息微亂：“太子殿下今日倒是火氣旺。”
九月初十，他佯裝落水呼救，待周雲硯靠近施救時，手中匕首寒光乍現，直刺心窩。周雲硯反應極快，側身避開要害，手腕一擰便卸了他的力，匕首“噗通”沈入池底，他濕淋淋地被周雲硯從水裏提上來，對上對方隱含怒意的眼神：“玩夠了沒有？”
九月十二，他索性放了一把火，試圖將周雲硯困在著火的偏殿，自己則持劍守在唯一出口。火光沖天中，周雲硯竟破窗而出，身影如鷂子般輕巧落地，衣袂翻飛間已奪了他的搶，指尖拂過他因震驚而僵硬的臉頰，留下一道煙灰痕跡，語氣帶著一絲終於顯露的疲憊與警告：“楚懷瑾，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直到九月十五那日，他無意中聽見周雲硯與副將商議，說秦州初定，需銀錢籠絡人心，竟打算將南楚皇宮的禦花園對外開放，甚至還要把各宮寢殿對外租售！那是他父皇母後的居所，那是他從小長大的皇宮！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當即沖進書房阻攔，自然是毫無作用。
於是，當夜，他又便提著銀槍前去行刺，結果銀槍被沒收，看守也更加森嚴。
自那日起，他開始了日覆一日的“自戕明志”行為。
起初，他絕食，周雲硯便命人強行灌下米湯；他試圖用碎瓷片自戕，被發現後，殿內所有尖銳物件都被收走，連餐具都換成了木制；他甚至在周雲硯巡視時，猛地用頭撞向廊柱，卻被周雲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手腕被攥得生疼，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只聽他冷聲道：“你就那麽想死？”
接連七天的自戕明志，次次失敗，終於惹煩了周雲硯。
於是，他便被周雲硯日日帶在身邊，名為侍從，實為監視，並每日服藥，讓他渾身無力，連求死都難。
楚懷瑾看著眼前這杯加了料的茶，苦澀一笑，伸手接過：“是，我咎由自取。”隨即仰頭，一飲而盡。
周雲硯伸手給自己也斟了杯茶，語氣平淡：“你倒也不必如此自怨自艾。今日探子來報，楚帝一行已安全抵達錦州。蜀地人傑地靈，物產豐饒，易守難攻，於他們而言，確是最好的選擇了。”
楚懷瑾擡眼看他，語帶譏諷：“照你這麽說，我是不是還該謝謝你？”
周雲硯淡定地呷了口茶：“也可以。”他心中默道：若非南下攻楚的是他，換作北周其他任何一位皇子，南楚早已亡國，哪還有南遷的機會。
楚懷瑾聞言更氣，抓起桌上的筷子就朝周雲硯刺去。周雲硯似乎早有預料，手腕一翻，用茶杯穩穩架住筷尖，稍一用力便將筷子震開，另一只手已如鐵鉗般扣住了楚懷瑾的手腕。楚懷瑾還想掙紮，卻被那看似隨意實則無法撼動的手勁壓制，動彈不得。周雲硯松開手，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繼續穩穩地喝茶。
楚懷瑾知不是他的對手，悻悻停手，轉而將怒火撒向別處，朝外喊道：“小二！菜怎麽還不上！茶都涼透了！”他永遠不會忘記九月初五那夜的屈辱與仇恨，殺周雲硯之心，從未動搖。
周雲硯看著楚懷瑾，這幾日他變著法子的“自戕明志”已讓人頭疼不已。
他派副將雲臺回北周都城燕京述職後，他那太子皇兄本就對他未能一舉滅楚、留下後患頗為不滿。
若此時南楚太子再出事，以南楚帝後對他的寵愛程度，難保南楚不會撕毀協議，拼死反撲，屆時必定又是血雨腥風。
他不得已，才將楚懷瑾帶在身邊親自看管。雖是委屈了他這太子之尊，但總好過他有個三長兩短帶來的麻煩。只是待在他身邊，像剛才這樣被筷子戳眼睛的刺殺戲碼，幾乎每日都要上演幾回。
今日楚懷瑾突然開口說要來這望月樓，他還以為對方想通了，認命了，轉了性子，沒想到心底還是這般恨他。周雲硯心下感慨，少年初見，他也曾真心將對方當做弟弟看待，誰知時過境遷，兩人竟走到了這般兵戈相向、互相折磨的地步。他轉頭對正在上菜的小二吩咐道：“再來壺酒。”
楚懷瑾抓起剛上的雞腿，惡狠狠地啃著，眼神死死盯著周雲硯，仿佛在啃噬他的血肉。周雲硯覺得有些好笑，他們少年相識，他知道楚懷瑾從來都是這樣一個喜怒形於色的人。聽說自己回國後，楚懷瑾參與朝政，在官場歷練了五年，看來還是太過順遂了。也是，帝後恩愛本就罕見，像他這般受寵的太子更是鳳毛麟角。
小二上了酒，周雲硯用茶水燙了燙酒杯，將水倒掉，斟酒，忽然開口，聲音低沈：“其實，我很羨慕你。”
楚懷瑾正啃著雞腿，聞言瞪了他一眼，含糊道：“少在這裏挖苦我。”
周雲硯一怔，隨即低笑出聲：“呵呵……”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投向窗外，再也無話。
這時，楚懷瑾開始手抖，軟筋散的藥效發作了，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周雲硯聞聲回頭。
楚懷瑾看著他，眼中是熟悉的執拗與不甘：“你為什麽不直接殺了我？”
周雲硯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無奈：“這幾日，每到藥效發作，你便要問一遍這個問題。我在想，究竟要聽到什麽樣的答案，你才肯罷休？還是說……”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俯身將楚懷瑾圈在椅子裏，緩緩壓下，凝視著他的眼睛，聲音低沈而危險，“還是說，你想聽到什麽樣的答案？”
距離太近，楚懷瑾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他不自在地別過頭，試圖拉開距離。
周雲硯心裏莫名升起一股煩躁，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轉回頭面對自己，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笑：“我為什麽不直接殺了你？太子殿下養尊處優，生得清朗俊秀，一副難得的好皮囊，殺了，豈不可惜？若太子殿下實在想死，不如……求我啊。就像那晚一樣，跪下……”
周雲硯話未說完，膝上便傳來一陣劇痛，是被楚懷瑾用盡力氣頂了一下。他悶哼一聲，後退兩步。身後瞬間出現幾名暗衛，“主子！”
周雲硯擺擺手，語氣恢覆平靜：“退下。”
楚懷瑾此時藥效完全發作，連坐直都困難，只能軟軟地靠在椅背上，卻仍死死盯著周雲硯：“周雲硯！你放心……我就算死，也定要拉上你墊背！”
周雲硯看著他那副虛張聲勢卻又倔強無比的模樣，竟笑了出來：“好啊，我等著那一天。”說罷，他上前一步，打橫將渾身無力的人抱起，徑直往曾經的太子府走去。
是的，自周雲硯言明租售皇宮後，那畢竟是南楚皇帝住過的地方，秦州城內有錢的鄉紳世家紛紛出資求購宮殿。
周雲硯嫌那裏人多眼雜，索性搬到了楚懷瑾曾經的太子府居住，只掛了一塊空牌匾。此宅雖在城內，卻背朝主街，反倒僻靜，加上周圍原本的達官顯貴、王室宗親府邸都隨著楚帝南下，這一路更是人煙稀少，寂靜得能聽見腳踏落葉的沙沙聲。
周雲硯抱著楚懷瑾，一步一步走在鋪滿金黃銀杏葉的小徑上。楚懷瑾無力掙紮，只能靠在他懷裏，一句接一句地罵他，聲音因藥效而虛弱，卻帶著不肯停歇的恨意。
周雲硯聽得有些煩了，手臂一松，竟直接將楚懷瑾扔在了厚厚的銀杏葉堆上。“你說夠了沒有？”
楚懷瑾猝不及防，被摔得一懵，擡頭對上周雲硯那雙比秋夜還冷的眸子，心裏突然湧上一絲害怕。說實話，這半個多月，無論他鬧自殺還是行刺，周雲硯似乎從未真正動怒，或者說，他從未見過周雲硯生氣是什麽樣子。但此刻不同，他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卻直覺地感受到，周雲硯是真的動氣了。
楚懷瑾被摔在地上，背脊生疼，他掙紮著用手肘撐地，靠坐在身後的銀杏樹幹上，心裏湧上無盡的委屈。他當了二十二年的太子，何曾受過這等屈辱，如今竟落魄至此？他擡眼望向周雲硯，眼神破碎，帶著一絲自嘲：“你滿意了？”說完，便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不願再看。
周雲硯看著他這副脆弱又倔強的模樣，不知為何心裏更加煩躁，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銀杏樹幹上，震得金黃的葉子又洋洋灑灑飄落許多。一片葉子晃晃悠悠，恰好落在楚懷瑾的發間，顫了顫，又滑下，輕觸到他微微顫抖的眼睫。
楚懷瑾睫毛顫動了一下，卻依舊沒有睜眼，只是沈默。周雲硯看著他，也陷入了沈默。兩人之間，只剩下秋風吹過樹葉的簌簌聲響，各懷心思。
秦地的秋天總是多雨，不一會兒，細密的雨絲便飄灑下來，打濕了滿地的銀杏葉，也沾濕了他們的衣衫。周雲硯嘆了口氣，終是俯身，重新將地上的楚懷瑾打橫抱起，往府內走去，聲音低沈：“下雨了，地上涼。”
楚懷瑾閉著眼，不語。
周雲硯抱著他，一步步走在濕滑的落葉上，忽然道：“只要你答應我，好好活著，不再尋死，軟筋散……或可停用。”
楚懷瑾依舊沈默。
周雲硯自顧自地說下去：“你不說話，我便當你答應了。”
懷中的人還是沒有回應。
周雲硯抱著他，一步步走著，仿佛是在對他說話，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其實……你並不知道你三弟背地裏都做過些什麽。那一日，我是真的想殺了他。”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那日我說與你恩怨兩清，其實你知道的，我心裏……是記得你當年那些好意的。你曾對我的那些維護，我都記得。”
“你父王母後，我並未想過真要他們的性命，只是當時情勢所迫，我別無他法。北周田地貧瘠，這八百裏秦川沃土，是朝廷志在必得之地。當時主動請纓南下的皇子不止我一人，只因我曾在此為質，熟悉情況，才說服了……父皇讓我領兵。若是換了其他皇子前來，南楚根本不會有南遷的機會。”
“蜀地地處盆地，土地富饒，東有長江天險，北有秦嶺屏障，易守難攻。你父王母後遷往那裏，確是最好的選擇，足以休養生息，保一時安寧。”
“阿珩……”他喚出這個久違的稱呼，語氣覆雜，“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但我方才所言，句句屬實。”
楚懷瑾一直緊閉的眼睛，終於緩緩睜開，他看著周雲硯近在咫尺的側臉，雨水沿著那冷硬的線條滑落，他輕聲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中許久的問題：
“那你為什麽要留下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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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七分，以北周、南楚、東寧三國最為強盛，多年來三國鼎立，小國依附，互相派遣質子，倒也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然而，自渭水一戰後，這平衡便被徹底打破。世人都知，九月初五渭水一戰後，南楚割讓了八百裏肥沃的秦川之地給北周，舉國南遷至蜀地。東寧則趁機將長白山一帶劃給北周，換取了原屬南楚的華山區域，並接回了在北周的質子，也算從中分得了一杯羹。
因此，每當人們提及“渭水之戰”，都以為那定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慘烈戰役。卻無人知曉，渭水河畔根本未曾動兵，所謂的“談判”前夜，周雲硯便已偷襲皇宮，挾持了楚帝。
世人只知，那天清晨，南楚皇帝便倉皇宣布遷都，故都長安連同周邊小鎮更名為秦州，劃入北周版圖。
望月樓內，人聲鼎沸，議論紛紛。
“要我說，還是北周的那位雲將軍英勇驍戰，用兵如神！”
“唉，終究是南楚太子懦弱無能，才致山河破碎啊……”
“胡言亂語！”一樓雅座，簾子猛地被拉開，身著便服的楚懷瑾怒視樓下大堂，“虧你們還曾是南楚子民，竟無半點風骨氣節！”
大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哄笑。
“誰當皇帝關我們老百姓什麽事兒啊！我是南楚人的時候，沒見他皇家分我一點榮華富貴，怎麽現在我成了北周人，反倒問我要起風骨來了？哈哈哈，你說好笑不好笑？”
“就是！只要不是我家親戚當官，這秦州姓楚還是姓周，對我們有啥區別？來來來，喝酒喝酒！”
“哈哈哈哈就你還想當官？”
“一朝天子一朝臣嘛！我想想還不行了？”
“見異思遷！”楚懷瑾氣得臉色發白，憤憤地拉上簾子，重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坐於他對面的周雲硯，面無表情地拿出一小包藥粉，倒入他的茶杯，輕輕搖晃均勻，然後推到他面前。“是你自己非要出來聽的。”
楚懷瑾看著那逐漸溶解、消失無蹤的藥粉，心中苦澀蔓延。他知道的真相並不比樓下那些百姓多多少。他只記得那夜昏迷後，再次醒來已是三日後。父皇、母後、兄弟姐妹以及朝中重臣都已南下遷都。
自然也有誓死不從、奮起反抗的，比如那遲來一步的將軍府，上下百餘口，盡數被屠戮。
而他父皇之所以最終同意南遷，正是因為他——周雲硯將他這個太子扣下作為了人質，以此牽制南楚，防止他們重整旗鼓，卷土重來。可笑的是，他竟連與父皇母後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自醒來後，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刺殺周雲硯。
九月初八，他於深夜時分潛入周雲硯寢居，長劍直取咽喉，卻被驚醒的周雲硯以兩指夾住劍尖，反手一震便奪了過去，只留下一句毫不留情的點評：“架勢不錯，力道差些。”
九月初九，他藏身庭院假山後，待周雲硯經過時驟然發難，一套淩厲的近身短打盡數使出，拳風腿影，逼得周雲硯格擋拆招，衣袖被劃破一道口子。周雲硯眸色一沈，尋隙扣住他手腕，將人反制在假山上，氣息微亂：“太子殿下今日倒是火氣旺。”
九月初十，他佯裝落水呼救，待周雲硯靠近施救時，手中匕首寒光乍現，直刺心窩。周雲硯反應極快，側身避開要害，手腕一擰便卸了他的力，匕首“噗通”沈入池底，他濕淋淋地被周雲硯從水裏提上來，對上對方隱含怒意的眼神：“玩夠了沒有？”
九月十二，他索性放了一把火，試圖將周雲硯困在著火的偏殿，自己則持劍守在唯一出口。火光沖天中，周雲硯竟破窗而出，身影如鷂子般輕巧落地，衣袂翻飛間已奪了他的搶，指尖拂過他因震驚而僵硬的臉頰，留下一道煙灰痕跡，語氣帶著一絲終於顯露的疲憊與警告：“楚懷瑾，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直到九月十五那日，他無意中聽見周雲硯與副將商議，說秦州初定，需銀錢籠絡人心，竟打算將南楚皇宮的禦花園對外開放，甚至還要把各宮寢殿對外租售！那是他父皇母後的居所，那是他從小長大的皇宮！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當即沖進書房阻攔，自然是毫無作用。
於是，當夜，他又便提著銀槍前去行刺，結果銀槍被沒收，看守也更加森嚴。
自那日起，他開始了日覆一日的“自戕明志”行為。
起初，他絕食，周雲硯便命人強行灌下米湯；他試圖用碎瓷片自戕，被發現後，殿內所有尖銳物件都被收走，連餐具都換成了木制；他甚至在周雲硯巡視時，猛地用頭撞向廊柱，卻被周雲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手腕被攥得生疼，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只聽他冷聲道：“你就那麽想死？”
接連七天的自戕明志，次次失敗，終於惹煩了周雲硯。
於是，他便被周雲硯日日帶在身邊，名為侍從，實為監視，並每日服藥，讓他渾身無力，連求死都難。
楚懷瑾看著眼前這杯加了料的茶，苦澀一笑，伸手接過：“是，我咎由自取。”隨即仰頭，一飲而盡。
周雲硯伸手給自己也斟了杯茶，語氣平淡：“你倒也不必如此自怨自艾。今日探子來報，楚帝一行已安全抵達錦州。蜀地人傑地靈，物產豐饒，易守難攻，於他們而言，確是最好的選擇了。”
楚懷瑾擡眼看他，語帶譏諷：“照你這麽說，我是不是還該謝謝你？”
周雲硯淡定地呷了口茶：“也可以。”他心中默道：若非南下攻楚的是他，換作北周其他任何一位皇子，南楚早已亡國，哪還有南遷的機會。
楚懷瑾聞言更氣，抓起桌上的筷子就朝周雲硯刺去。周雲硯似乎早有預料，手腕一翻，用茶杯穩穩架住筷尖，稍一用力便將筷子震開，另一只手已如鐵鉗般扣住了楚懷瑾的手腕。楚懷瑾還想掙紮，卻被那看似隨意實則無法撼動的手勁壓制，動彈不得。周雲硯松開手，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繼續穩穩地喝茶。
楚懷瑾知不是他的對手，悻悻停手，轉而將怒火撒向別處，朝外喊道：“小二！菜怎麽還不上！茶都涼透了！”他永遠不會忘記九月初五那夜的屈辱與仇恨，殺周雲硯之心，從未動搖。
周雲硯看著楚懷瑾，這幾日他變著法子的“自戕明志”已讓人頭疼不已。
他派副將雲臺回北周都城燕京述職後，他那太子皇兄本就對他未能一舉滅楚、留下後患頗為不滿。
若此時南楚太子再出事，以南楚帝後對他的寵愛程度，難保南楚不會撕毀協議，拼死反撲，屆時必定又是血雨腥風。
他不得已，才將楚懷瑾帶在身邊親自看管。雖是委屈了他這太子之尊，但總好過他有個三長兩短帶來的麻煩。只是待在他身邊，像剛才這樣被筷子戳眼睛的刺殺戲碼，幾乎每日都要上演幾回。
今日楚懷瑾突然開口說要來這望月樓，他還以為對方想通了，認命了，轉了性子，沒想到心底還是這般恨他。周雲硯心下感慨，少年初見，他也曾真心將對方當做弟弟看待，誰知時過境遷，兩人竟走到了這般兵戈相向、互相折磨的地步。他轉頭對正在上菜的小二吩咐道：“再來壺酒。”
楚懷瑾抓起剛上的雞腿，惡狠狠地啃著，眼神死死盯著周雲硯，仿佛在啃噬他的血肉。周雲硯覺得有些好笑，他們少年相識，他知道楚懷瑾從來都是這樣一個喜怒形於色的人。聽說自己回國後，楚懷瑾參與朝政，在官場歷練了五年，看來還是太過順遂了。也是，帝後恩愛本就罕見，像他這般受寵的太子更是鳳毛麟角。
小二上了酒，周雲硯用茶水燙了燙酒杯，將水倒掉，斟酒，忽然開口，聲音低沈：“其實，我很羨慕你。”
楚懷瑾正啃著雞腿，聞言瞪了他一眼，含糊道：“少在這裏挖苦我。”
周雲硯一怔，隨即低笑出聲：“呵呵……”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投向窗外，再也無話。
這時，楚懷瑾開始手抖，軟筋散的藥效發作了，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周雲硯聞聲回頭。
楚懷瑾看著他，眼中是熟悉的執拗與不甘：“你為什麽不直接殺了我？”
周雲硯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無奈：“這幾日，每到藥效發作，你便要問一遍這個問題。我在想，究竟要聽到什麽樣的答案，你才肯罷休？還是說……”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俯身將楚懷瑾圈在椅子裏，緩緩壓下，凝視著他的眼睛，聲音低沈而危險，“還是說，你想聽到什麽樣的答案？”
距離太近，楚懷瑾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他不自在地別過頭，試圖拉開距離。
周雲硯心裏莫名升起一股煩躁，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轉回頭面對自己，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笑：“我為什麽不直接殺了你？太子殿下養尊處優，生得清朗俊秀，一副難得的好皮囊，殺了，豈不可惜？若太子殿下實在想死，不如……求我啊。就像那晚一樣，跪下……”
周雲硯話未說完，膝上便傳來一陣劇痛，是被楚懷瑾用盡力氣頂了一下。他悶哼一聲，後退兩步。身後瞬間出現幾名暗衛，“主子！”
周雲硯擺擺手，語氣恢覆平靜：“退下。”
楚懷瑾此時藥效完全發作，連坐直都困難，只能軟軟地靠在椅背上，卻仍死死盯著周雲硯：“周雲硯！你放心……我就算死，也定要拉上你墊背！”
周雲硯看著他那副虛張聲勢卻又倔強無比的模樣，竟笑了出來：“好啊，我等著那一天。”說罷，他上前一步，打橫將渾身無力的人抱起，徑直往曾經的太子府走去。
是的，自周雲硯言明租售皇宮後，那畢竟是南楚皇帝住過的地方，秦州城內有錢的鄉紳世家紛紛出資求購宮殿。
周雲硯嫌那裏人多眼雜，索性搬到了楚懷瑾曾經的太子府居住，只掛了一塊空牌匾。此宅雖在城內，卻背朝主街，反倒僻靜，加上周圍原本的達官顯貴、王室宗親府邸都隨著楚帝南下，這一路更是人煙稀少，寂靜得能聽見腳踏落葉的沙沙聲。
周雲硯抱著楚懷瑾，一步一步走在鋪滿金黃銀杏葉的小徑上。楚懷瑾無力掙紮，只能靠在他懷裏，一句接一句地罵他，聲音因藥效而虛弱，卻帶著不肯停歇的恨意。
周雲硯聽得有些煩了，手臂一松，竟直接將楚懷瑾扔在了厚厚的銀杏葉堆上。“你說夠了沒有？”
楚懷瑾猝不及防，被摔得一懵，擡頭對上周雲硯那雙比秋夜還冷的眸子，心裏突然湧上一絲害怕。說實話，這半個多月，無論他鬧自殺還是行刺，周雲硯似乎從未真正動怒，或者說，他從未見過周雲硯生氣是什麽樣子。但此刻不同，他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卻直覺地感受到，周雲硯是真的動氣了。
楚懷瑾被摔在地上，背脊生疼，他掙紮著用手肘撐地，靠坐在身後的銀杏樹幹上，心裏湧上無盡的委屈。他當了二十二年的太子，何曾受過這等屈辱，如今竟落魄至此？他擡眼望向周雲硯，眼神破碎，帶著一絲自嘲：“你滿意了？”說完，便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不願再看。
周雲硯看著他這副脆弱又倔強的模樣，不知為何心裏更加煩躁，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銀杏樹幹上，震得金黃的葉子又洋洋灑灑飄落許多。一片葉子晃晃悠悠，恰好落在楚懷瑾的發間，顫了顫，又滑下，輕觸到他微微顫抖的眼睫。
楚懷瑾睫毛顫動了一下，卻依舊沒有睜眼，只是沈默。周雲硯看著他，也陷入了沈默。兩人之間，只剩下秋風吹過樹葉的簌簌聲響，各懷心思。
秦地的秋天總是多雨，不一會兒，細密的雨絲便飄灑下來，打濕了滿地的銀杏葉，也沾濕了他們的衣衫。周雲硯嘆了口氣，終是俯身，重新將地上的楚懷瑾打橫抱起，往府內走去，聲音低沈：“下雨了，地上涼。”
楚懷瑾閉著眼，不語。
周雲硯抱著他，一步步走在濕滑的落葉上，忽然道：“只要你答應我，好好活著，不再尋死，軟筋散……或可停用。”
楚懷瑾依舊沈默。
周雲硯自顧自地說下去：“你不說話，我便當你答應了。”
懷中的人還是沒有回應。
周雲硯抱著他，一步步走著，仿佛是在對他說話，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其實……你並不知道你三弟背地裏都做過些什麽。那一日，我是真的想殺了他。”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那日我說與你恩怨兩清，其實你知道的，我心裏……是記得你當年那些好意的。你曾對我的那些維護，我都記得。”
“你父王母後，我並未想過真要他們的性命，只是當時情勢所迫，我別無他法。北周田地貧瘠，這八百裏秦川沃土，是朝廷志在必得之地。當時主動請纓南下的皇子不止我一人，只因我曾在此為質，熟悉情況，才說服了……父皇讓我領兵。若是換了其他皇子前來，南楚根本不會有南遷的機會。”
“蜀地地處盆地，土地富饒，東有長江天險，北有秦嶺屏障，易守難攻。你父王母後遷往那裏，確是最好的選擇，足以休養生息，保一時安寧。”
“阿珩……”他喚出這個久違的稱呼，語氣覆雜，“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但我方才所言，句句屬實。”
楚懷瑾一直緊閉的眼睛，終於緩緩睜開，他看著周雲硯近在咫尺的側臉，雨水沿著那冷硬的線條滑落，他輕聲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中許久的問題：
“那你為什麽要留下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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