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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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我真的是......嘆為觀止!”

要不是對方是個小朋友,宋漓高低得加點國粹才能正確表達自己的驚嘆程度之深,“我一滿級社牛,在她面前都顯得i手i腳的!”

“這真是讀幼兒園的?”饒是陳準見過的人中龍鳳不勝數,也有點吃驚。

宋漓立刻把剛沒好意思說的話給補圓了:“她身體裏怕不是住了個穿越時空的漢語言文學系少女吧?!”

沈姝禮可聽見他們嘀嘀咕咕了,眉頭一揚,湊過來得意道:“這都是音音姨給我寫的臺詞,我可背了好久呢!”

“哎哎哎,這就對了!你可嚇死我!”宋漓一口氣提到嗓子眼,聽聞是臺詞,連著一顆驚起的心這才舒下去。

程冽這時才接話道:“她還忘了好些,不然更嚇人。”

沈姝禮在家背誦這些的時候,程冽見到過,當時沒覺得是多嚴重的事,現在被小家夥這麽一表演,也感覺到有些不妥。

“小柚子,來來來,”趁著這會兒沒人了,宋漓把小姑娘拉到跟前,“我暫時不當漓寶了啊,現在,就由宋漓哥哥教你一個做小仙女的道理。誇獎,是順從心意稱讚別人的意思,懂嗎?”

沈姝禮點點頭:“我知道啊,我一直在誇獎大家啊!”

看來是不懂了!

“不是不是,不是你這麽個誇獎法的!”宋漓是真急了,有點語無倫次了都。

陳準拍一拍他,表示要慢慢來,認真給小家夥解釋道:“你這些都不叫誇獎,誇獎不是閉著眼睛瞎恭維亂吹捧,誇獎是要把感受到的美好誠心誠意的說出來。你都沒有好好感受,漂亮話更是沒有從心裏過,你說的那些都不是你眼裏真正看到的,你不是真心讚美別人,別人聽了也不會真的高興的。”

沈姝禮這下聽懂了,但畢竟還小,只覺得受了批評,有點兒失落起來,飛揚的眉眼都耷拉下去了。

“他們不是批評你,別難過。”程冽瞬間就察覺到她的情緒,把妹妹攬到跟前坐著,輕言細語,“你掙的這些錢是給那些爸爸媽媽不在家的小朋友買午餐的是不是?你做的是表達愛心的好事!你今天超級棒,站了這麽久沒喊累,嗓子都啞了也沒喊疼,你的付出大家都看得見,誇你心疼你都來不及,怎麽會批評你,我們都為你驕傲。”

陳準和宋漓也趕緊跟著附和,把該誇的每一個點都明明白白給小姑娘誇了一遍。

既是真心,也是此情此景下的一次言傳身教。

見小家夥情緒被寬慰得差不多,程冽再次開口,連哄帶教:“你今天真的超級棒,比我們都做得好多了!你只是有點心急了,怕咱們賣不完是不是?怕小朋友們沒有午餐吃是不是?你是好意,大家都知道的。你畫畫的時候總是能發現各種細微的特別之處和不同尋常的美,非常厲害。這個世界就像一張巨大的流動的畫布,那些走走停停的人,是你眼裏各不相同的風景,你就拿畫畫時那種真誠的態度對待他們就行。畫畫可以寫意,但是誇人最好落到實處,不用說那些你都還不明白意思的臺詞。”

沈姝禮有點懂了,歪著腦袋想了想,試探道:“比如那個穿旗袍的阿姨,我只用誇她的皮膚像她的珍珠耳環一樣潔白就可以嗎?”

程冽刮一刮妹妹的小鼻子,肯定道:“真聰明!”

另兩人也逐一效仿並反覆實踐,把小家夥逗得咯咯大笑。

笑聲未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你好,請問還有卷軸嗎?我朋友說剛在這買了一副,介紹我過來的。”

一個高中生模樣的人像是跑著趕過來的,雙手借力撐在攤位桌上,氣都沒喘勻,就沖著陳準問道。

桌子寬不過六十公分,那高中生撐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陳準感覺有點超過禮貌的社交距離了,不動聲色往後退了退,答:“還剩最後一卷了,你要畫畫還是寫字?”

高中生這會緩過氣兒來了,還是撐在桌上沒起來,講話鏗鏘帶勁:“純字的,麻煩你幫我謄抄一份滕王閣序,我要求稍微過分點兒行嗎?”

陳準一楞:“嗯?”

“這篇太難了,我怎麽都背不下來。你能一邊寫一邊念嗎?興許你給我念一遍,我就記住了呢!”

沒等聽完陳準眉頭就皺起來了,無語得都想笑了,繃著沒發作。

倒是宋漓還真在旁邊哼出一聲笑,早上被他們看好戲,這會兒輪到自己看好戲了,不看白不看。

陳準雖不是冷峻那一卦,但在江城一中也算朵高嶺之花,敢摘的人沒幾個。

他應對這種情況的經驗真不多,但很快就收了情緒,不理會那人的無禮,反而轉向程冽,悠悠征詢道:“可以嗎?”

程冽在收拾剩下的水彩和墨汁,低著頭也不擡起來。

陳準只能看見他的長睫毛忽閃忽閃的,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和眼裏的情緒,但能感受到他周身氣壓在降低。

陳準這麽問帶著點公之於眾的心思,企圖達到一目了然的效果,當然也有點調侃的意味。

他自己沒有特別在意,但沒算準程冽態度如此冷冽。

正心裏打鼓呢,就聽程冽冷聲冷氣的回:“不可以。”

“他說不可以!”

陳準立刻就轉向那高中生,這下倒是願意看人了,不止聲音語氣都斬釘截鐵,還企圖讓人從他眼裏看出不容商量!

成吧,撩不到磕到也行!

那高中生促狹一笑,終於站直了:“聽到了,明白了,看懂了!那你隨便寫點吧,要給你全文搜出來不?”

陳準還沒說話,程冽就拒絕道:“不好意思,這卷已經被預定了,其他的也都沒有了。”

“好吧,那有機會的話咱們下次再見!”高中生聳聳肩,看不出遺憾,倒像心情暢快的離開了。

這會兒到了太陽最烈的時候,整個市集已經沒什麽人閑逛了,還剩最後一副卷軸,程冽說被預定了,陳準和宋漓都以為是他生氣和拒絕的托詞,只有沈姝禮當真問:“最後這副卷軸被誰預定了呀?”

“我。”程冽轉向妹妹,那態度可就親和多了,“我預定了,咱們合力畫個小條漫好不好?”

沈姝禮問:“好啊,畫什麽呢?”

“就畫‘柚子一日一念之愛心義賣’好不好?”程冽眉峰微揚,眼底含笑,剛才的冷眸寒幽像是沒存在過。

“好哇好哇!”小短腿跳下凳子,邊說邊去拉宋漓,“我渴了,我要先去買瓶水喝再來畫。漓寶跟我一起去,我得把你看好了,不能讓你走丟了!”

“嘿,入戲這麽深呢!成吧成吧,我跟你去!”

這戲看得人有點尷尬了,宋漓嘴上嫌棄著,其實巴不得趕緊遠離這修羅場,簡直是連走帶跑的就要領著沈姝禮趕緊撤。

“等一下。”程冽一把把人抓回來,“二維碼,我付款。”

漓寶炸毛:“咋地,幾瓶水我還付不起了?”

程冽正不爽著,除了沈姝禮,別的誰都撈不著他一個好臉色:“卷軸的款。”

“哦哦哦!”

義賣開始沒多大一會的時候,宋漓就去附近的圖文店弄了個二維碼掛在胸口了,這會兒趕緊摘下來一掌拍在桌上,帶著沈姝禮一溜煙兒的逃走了。

掃碼付款後,卷軸得等著沈姝禮一起畫,程冽裝忙,把硯盤擦幹凈用個封口袋隔離收好。

瘦長白皙的手指慢條斯理的捏緊雙筋夾條,頂起的指關節清晰卻不突兀,手背線條利落勻稱,白鷺掠水似的來來回回,捏緊又松開,松開又捏緊。

任誰看了都是賞心悅目。

只有陳準看得心跟著七上八下,拿不準讓他不爽的的是哪個點。

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疑似出櫃?

可我偷偷看了周圍沒人啊......

不該不立刻拒絕別人撩撥?

可我那不相當於就是立刻拒絕了麽......

不該把事情拋給他來決定?

我又不是真的讓他來定,不過我確實是想趁機逗弄一下他,太過分了?

“我剛才要是說‘可以’,你真念?”

正琢磨呢,陳準還想著要不先道歉為強,程冽突然出聲,把他懸著的心嚇得一顛簸。

轉瞬又立刻反應過來他介意的點,一顆心總算安穩下來。

“怎麽可能!我真是半秒鐘這種念頭都沒有過!”陳準替自己澄清道,“你要是說可以,我只好想方設法給柚子賠材料費了!”

程冽追著問:“想什麽方?設什麽法?”

“你沒發現那副卷軸不在桌上了麽?”陳準示意他往下看,程冽一彎腰,只見小小的卷軸被他握在手裏藏在桌下,“我問你的時候就給藏起來了,它命懸一線,是一命嗚呼還是大難不死,就看你一句話!”

兩人抵著腦袋看陳準把那副卷軸頂在指尖轉出殘影,仿佛它面臨的真是什麽了不得的斷頭臺。

程冽突然就看笑了,笑得胸膛發震,黑漆漆的眸子彎成兩道月牙。

陳準這下能看清他眼裏的情緒了,滿是愉悅。

他也不是生陳準的氣,更不為無關緊要的人費神,其實就是這麽件事來得突然,程冽措手不及的吃醋了。

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吃醋。

也分不清吃的哪門子醋,吃的誰的醋,總之就是被非常陌生的不爽感圍困住了。

被人一哄,心情又明快起來,談戀愛讓人隨時隨地坐過山車麽不是!

跟對待沈姝禮似的,程冽輕輕彈了那卷軸一個腦瓜嘣兒,“劫後餘生,值得珍藏。”

陳準道:“我不也是麽?劫後餘生,你得好好珍藏!”

“我剛......有這麽嚴重?”程冽反思自己。

“也沒有,我是有點被唬住了,但難得看你這樣,感覺也挺新奇的,好像在玩什麽解鎖游戲。”

兩人本來就跟小雞啄米似的湊在一塊,後半句陳準說得可小聲了,氣息噴在程冽耳根上。

程冽臉一紅,“那你慢慢通關吧。”

“好嘞,你多指教!”陳準愉快極了!

“嘖嘖嘖,”便利店就在斜後方十來米,幾瓶涼白開,宋漓還特地千挑萬選才結的賬,沒成想還是出來得太早,不幸碰上小情侶的臭把戲,嘖嘖出聲不夠,一瓶水戳到桌上,還要惡狠狠罵一句“酸臭!”

“啊?我都喝了一口了,不酸也不臭啊。”

可憐小孩子天真,以為在說剛買的水,圓圓的眼睛裏是大大的疑惑,幾人楞怔兩秒,隨即哄笑成一團。

程冽臉皮薄,忍不住笑,又臊得慌,趕緊把卷軸拆封鋪陳開,跟沈姝禮討論起小條漫的構圖來轉移話題。

靠在躺椅上假寐的夏春生聽完一場對談,又聽完一出戲,心緒覆雜,久久難平。

他其實一整天都在觀察沈姝禮。

這個所謂的別人家的小孩......

生活在程家的小孩......

愛笑愛鬧的小孩......

跟他的小冽截然不同的小孩......

真的是“如果不是跟著我,會成長得更好的小孩”嗎?

何為成長的更好呢?

像沈姝禮那樣的,就是更好的嗎?

沈姝禮的活潑可愛和靈心慧齒是毋庸置疑的,誰家裏有個這樣的孩子都得稱心快意感謝老天爺厚愛。

夏春生也愛看小家夥古靈精怪天真無邪的撒嬌逗趣。

可比起她的開朗外放,程冽的沈靜內斂就遜色了嗎?

而且,這樣的沈姝禮,究竟是生來如此,還是後天養成?

若程冽生來如熱烈驕陽......

不,不需要做這種假設,從他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夏春生就沒預設過他必須得是什麽樣子。

那麽今時今日的程冽,喜怒哀樂憂思恐,忠孝仁義禮智信,哪一樣沒有呢?!

表達方式不同,就謂之不好?

就能分出個子醜寅卯?

當然不!

細數程冽從小到大的成長軌跡,夏春生恍然發覺,程冽的人生進度條,其實全由他自己揮筆作畫。

而夏春生,只恐自己沒能提供上乘的文房四寶。

他害怕的......

究竟是程冽成長得不夠好?

還是自己沒能給出更好得成長環境?

可更好的成長環境由誰來評判?

若一切由程冽來選擇......

不,一切本來就是由程冽來選擇的!

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程冽早在小學二年級年僅八歲時就堅定不移的選擇了夏春生!

看著此時眼神清澈笑得眉目疏朗的程冽,夏春生一瞬間了然。

比起張揚外放,他的小冽只是選擇了不露圭角。

比起程家的高門大戶,他的小冽更依戀斑駁悠遠的清江巷子,

比起追根溯源血脈傳承,程冽只想要他自己早已認定的島。

而夏春生自己,半生所求也不過是程冽能自在隨心罷了。

沒有所謂的更好。

誰都不會比他的小冽更好。

即使是在程家長大的程冽,也不見得就能比現在的程冽更好,而這種假設,沒有意義。

重要的,是這十八年來,程冽過得開心與否。

而顯然,這一點無需多問。

夏春生嘆一口氣,自哂一笑:“憂思過度,庸人自擾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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