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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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爺爺你醒啦?”

沈姝禮耳尖,夏春生喃喃自語的一句也被她捕捉,雖沒聽清,但不妨礙她邀人獻寶:“快來看我們剛完成的漫畫!”

夏春生默默完成了一場自我救贖,正是神清氣暢,面對小家夥的邀約給足了面子,人還沒站起來,情緒價值就先給拉滿了:“成,老頭兒來飽飽眼福!”

一副迷你卷軸,除去上下綾布,畫芯長不過七寸,可程冽當真以畫記事,只用素黑中性筆就把“柚子一日一念之愛心義賣”刻畫入微。

從童心有愛竭力於市,到白齒青眉盡顯筆精墨妙,再到朱顏鶴發掀起揮翰風暴,都一一覆刻,當然也沒少了宋漓的席不瑕暖,以及西瓜的安閑自得。

雖是以漫畫的形式記錄,但程冽下筆精準,把每個人的神態都抓得惟妙惟肖,肢體動作也是活靈活現。

躍然於軸卷上的黑色線稿,仿佛是程冽心裏的清江巷子。

沈姝禮用彩色鉛筆按照每個人的服飾顏色給程冽的線稿上了色,她已然非常純熟,筆觸過渡極其自然,小家夥擅長漸變和混色,細膩的陰影和紋理也都處理得很好。

程冽在畫芯左下角壓下一枚朱色印章,小篆體的“程冽印”,方中寓圓,圓中有方,勢勁均勻。

陳準送他的這枚印章,程冽是第一次用,鄭重而珍惜。

沈姝禮看了眼紅,但意義非凡的雲錦印章只此一枚。

陳準惟恐小家夥知道是他親手刻的,大氣不敢出。

程冽也存了私心,東遮西掩,哄著沈姝禮用紅色畫筆比肩勾勒了一只柚子形狀的閑章。

順便感受了一番某人從屏息凝神到揚眉吐氣的心路歷程,禁不住眉眼微動。

一副敘事小條漫在兄妹兩人通力合作下,確實讓夏春生飽了眼福,但是不夠:“眼睛是飽了,肚子可是唱大戲呢,這攤兒能收了吧?咱們吃飯去?”

幾人把早飯當午飯吃了,這會兒確實也都餓了,提前吃個晚飯正好,天黑以後還能再吃個宵夜。

難得的晚睡晚起,也要做到三餐定時不是!

“那我請你們吃大餐去,慶祝義賣活動圓滿成功!”沈姝禮高興道。

夏春生可不講什麽輩分主義,見小丫頭這麽豪氣,也不跟她客氣:“當心咱們把你壓歲錢吃光!”

沈姝禮櫻桃嘴一撅:“那可不行,只能讓你們花一百,剩下的我要跟義賣掙的錢一起送給小朋友們,你們吃得多了,他們就吃得少了,不可以!”

“成吧,咱們一老一小一只狗,加三個恨不能吃下一頭牛的大小夥子,”夏春生逐一清點,萬般無奈,“去找個百元大餐細嚼慢咽吧。”

小丫頭愛心爆棚,必須成全,大家紛紛表示禮尚往來,她請吃飯,幾人給她的義款添磚加瓦,湊一個好彩頭。

夏春生開車載著他們兜了一大圈,尋了個老舊巷子裏的窄舊門臉,進去一問果然是個白米飯免費續的店。

一葷兩素加一個番茄蛋湯,百元大餐誠不我欺。

大的是盤,少的是量。

盡管味道還不錯,可沒人敢大快朵頤,幾人一邊摳摳搜搜夾菜,一邊虎視眈眈吃幹凈了兩盆白米飯。

西瓜沒能上桌,反倒最是逍遙的享用了一個滿滿是肉的狗罐頭。

夏春生不敢講費的油錢能再買個餅,也不好意思說被老板用冤大頭的眼神盯得偷偷補了飯錢,總之臺前幕後都是為了讓小丫頭的真心誠意能圓滿落地。

飯後幾人在附近尋了個公園散步遛狗,看古樸斑駁的門頭牌坊就知道是個歷史悠久的公園,一進去也確實清幽古雅。

沿著矮山有個挺大的湖,參天大樹和軒榭廊舫在湖周相互映襯。

落日餘暉溫柔的從間隙中穿灑下來,在水面閃著細碎的粼光。

西瓜裝了一天的文靜,可給憋壞了,這會兒撒了歡的跑,程冽拉不住,只得跟著跑。

“宋漓哥哥,我走不動了,你背著我追他們好不好?”沈姝禮一看就急了,聽這話又像不是真急。

宋漓眉頭一挑:“喲,這會兒不是漓寶了?”

“你要還是漓寶,”沈姝禮本來走在前面的,這會兒停下來面對著他們,看著宋漓說得一本正經,“那就得我背你了,我背不動呀!”

“挺識時務嘛!”宋漓剛蹲下,沈姝禮就一個跳步竄上他背,看起來反正不像走不動了的樣子,小家夥其實就是懶的。

“哎,不對,”人都給背背上走兩步了,宋漓想想又不對,歪著頭問,“你怎麽不讓你的陳準哥哥背你呢?”

小家夥語出驚死一個人:“哦,他唱兒歌就夠啦!”

“什麽?”宋漓懷疑自己沒聽清,“兒歌?”

“你聽錯了,沒什麽!我來背,你歇會兒!”

小丫頭四十斤了,不算輕,陳準一把就給薅走了,都等不及背上,抱著就跑起來。

“我歇個屁!你倆打什麽啞謎呢?!老爺子您慢走,我去給他們薅回來!”宋漓話沒說完也追出去了。

夏春生不跟小屁孩計較,“心真大,也不怕老頭兒迷個路!”只在心裏腹誹一群野馬,一個路都散不住。

公園大不大的不知道,反正一眼看不清全貌,夏春生走了沒幾分鐘,都沒拐個彎,西瓜已經帶著程冽繞回來了。

夏春生滿是不解:“看不出來這公園這麽小呢?”

“不小,西瓜繞的內圈。”程冽都沒大喘氣,說話時聲線還很穩。

西瓜跑了這麽一圈就沒那麽躁動了,這會兒開始有閑心觀察小道兩旁的花花草草了,嗅一下拱一下的,走得肥屁股一扭一扭。

那三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可能是在哪個路口走岔了,還沒繞回來。

爺孫倆就牽著西瓜在這個程冽沒太能記住名字的古早街心公園裏散著步,頭頂是萬木吐翠,腳下是芳草茵茵,偶有春風和煦拂照,吹得一片枝葉婆娑。

說不清是眼前的景色,還是身旁的人,程冽在這一刻莫名覺得熟悉又安適。

“小冽。”程冽正防著西瓜張嘴咬花啃草,夏春生突然開口喊他。

程冽一邊緊一緊牽引繩提醒西瓜別調皮,一邊轉向夏春生:“嗯?”

夏春生問:“這兒是不是挺像咱們巷子後面的清林園?就是它這個湖給圈在裏邊了,咱們是一條河圍在外邊。”

程冽道:“是有點像,我剛還覺得熟悉。”

夏春生默了會兒沒再接話,程冽不敢看他的表情,但完全明白老頭兒沒能說出口的那些話,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沒等程冽說些什麽,夏春生又開口了,但是說得有些艱難:“你要是......想家了,就跟爺爺講,別的都交給我來安排,你想回就回,我接著你,不用想別的,也不要怕。”

程冽從小到大幾乎沒怎麽哭過,他記憶裏就沒有這樣的畫面。

可夏春生這幾句話,聽得他心頭一澀,幾乎要掉眼淚,眨了好幾下眼才把淚給憋回去。

程冽說不出別的,但夏春生給了他底氣,他終於敢承諾:“好,考完我就回去,你在家等我。”

得了這一句,夏春生就滿足了,愧懼和離愁別緒都收起來,心裏變得松快,講話也恢覆本真:“等著就行了?不用我翻山越嶺的來接?”

程冽心裏輕盈多了,眉間落著幾點暖黃光斑,整個人幹凈又明快,也跟著老頭兒逗趣:“翻山越嶺可以,跋山涉水也可以,高鐵飛機就不用了。”

“成,老頭兒且等著吧!”夏春生笑得瞇了眼,像個耍心機的老奸巨猾,果然是話鋒一轉,又驚死一個人,“錢省著給你娶媳婦兒用!”

程冽被他驚得一噎,臉漲得通紅。

雖然他跟陳準的事兒也沒藏著掖著,但是也沒有明確跟老頭兒交代過。

夏春生之前是顧不上掰扯這事兒,跟程冽必須離開江城離開他相比,這都不算事兒。

程冽許了歸期,老頭兒現在是渾身舒暢,還不得挑點事兒暢上加暢啊。

知道老頭兒這是在點他呢,但是“娶媳婦兒”這幾個字是真燙嘴,程冽說不出口。

他跟陳準也不是那麽一回事兒。

但也不能啥都老實交代,只能支支吾吾的挑著說:“我以後......沒法兒結婚,現行法律不允許。就......陳準......您看成嗎?”

娶不娶媳婦兒的,按程冽的年齡來說,真是很久遠以後的事兒了,夏春生以前也沒往這事兒上想過。

程冽跟沒有青春期躁動似的,四平八穩的長到現在,沒見他跟哪個女孩子接近過。

從來都只有個更加傻直的宋漓在他身邊咋咋呼呼,不是攛掇他玩泥巴就是慫恿他捉□□。

雖說程冽一向懶得理他,但兩人總歸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哪個不看臉的好女孩看了不嫌棄啊!

夏春生自詡老頑童,而不是老頑固,程冽的任何事兒,只要不是大眾意義上的離經叛道,他都是順其自然的。

但程冽談個男朋友這事兒,老頭兒也著實沒想到。

夏春生對這事兒真沒什麽概念,現在更多的其實也就是想起個話頭引著程冽聊一聊,但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聊。

可是話已經出口,也收不回去了。

昨天把陳準好一頓嚇唬,今天這個舍不得嚇,夏春生偷摸著把昨天的裝腔作勢減少了一半:“我說成就成?”

程冽摸一摸鼻子,不敢擲地有聲,但也是咬定牙根:“您說不成,也得成。”

夏春生立刻就想接一句“呵”,還是舍不得。

老人兒心裏想著,原來小豆花耍著賴皮一早上坐了五次搖搖車的時候,老李是這種心情嗎?

心臟像泛了毛邊兒似的,軟軟糯糯又黏黏糊糊的,再是行峻言厲的人也莫名短了烈性。

舍不得嚇唬,老頭兒只能小神眼一撩,戲謔道:“喲,這麽堅定不移呢?”

夏春生一用這麽個語氣說話,程冽就放了心,悠悠散散的回:“嗯,隨了爺爺的。”

“好的不好的都是隨我的唄!”

夏春生心裏是很喜歡聽程冽這麽說的,仿佛彌補了他缺的那點兒血緣羈絆,至於隨的到底是什麽,夏春生並不執著細想。

可程冽卻一反常態,追著問:“這是好的還是不好的?如果不好,是哪裏不好?”

夏春生年輕時候的事兒,巷子裏無人不知,程冽自然也知道,但他們從沒聊過此事。

他不知道夏春生的心結到底解了沒有,忽然就很想問一問。

回想起自己這大半輩子,也曾轟轟烈烈過,空等不過幾載,後面的這十幾年,夏春生並沒有執念,在帶著程冽磕磕絆絆前行的日子裏,不知不覺也就釋懷了。

夏春生眉梢輕擡,豁然一笑,“也......沒什麽不好,都是選擇罷了。”他說完拍一拍程冽後背,又加了一句,“你也是,你們都是。”

“嗯。”夏春生的態度,已經擺的非常明了,但程冽今天勢必要把一反常態堅持到底,非得得到個明確答案,“所以陳準,您看成嗎?”

朱樓映日,碧水含光,春風柔柔潤潤的來,又煦煦濡濡的走。

爺孫倆很久沒這麽散過步了,即使默然無聲,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也都熨帖到極致。

但程冽好像被一股莫可名狀的的激昂推著走,眼裏灼灼,心裏盈盈,想要放任,想要恣意,想要赤著腳在島嶼上縱情奔跑。

“你就非得我說個成是吧?成成成,小夥子有出息,配得上你,成!”夏春生一口氣吐嚕完,眼風颯颯沖著程冽,“滿意了?”

“滿意了。”程冽眼裏盡是愜意,周身彌散著一股疏懶的意味,語氣中帶著輕松的笑意。

夏春生看他這個心滿意足的樣,氣得吹胡子瞪眼,找茬道:“我不滿意,那小子說我做的酸菜魚難評!”

程冽笑得不惹塵埃:“那也......沒說錯吧。”

“嘖,這北城的太陽是從西邊升東邊落的吧,咱們家乖寶都擱這兒學會撒嬌使性兒了!”

宋漓突然從後面躥上來,往兩人中間一擠,一胳膊搭一個,把不大長的一塊青石板占得滿滿當當。

程冽險些被擠得出溜下去,對他的用詞敬謝不敏。

但也沒把人推開,在三人四足還被一只狗扯著的步履維艱中抽空反殺:“清江巷子風水那麽好,也沒見你吐出象牙來。”

“西瓜,給你漓哥汪一個,讓他看看象牙長什麽樣!”

陳準的聲音由遠及近,也從後面跟上來。

“汪!”

“?????”

蠢狗竟然真的汪了一聲,格外響亮!

這下誰還敢說它是蠢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幾人先是愕然兩秒,再驟然爆發出哄笑,震天動地,驚起一片不知名的飛鳥。

宋漓繞回來得稍微早點,爺孫倆的對話他聽了最後兩個來回,不是什麽不能對人言的秘辛,爺孫倆也從沒把他當過外人,便沒有避諱。

陳準背著沈姝禮繞了一個大圈,小家夥都趴他背上睡著了,這會兒才剛繞回來,只聽見程冽那句“象牙”,不管前因後果,毫不猶豫就跟上了。

哪曉得西瓜這麽給面子的演了一出連續劇,還是個啼笑皆非的情景喜劇。

宋漓自己也笑得不能自已,“喲,合起夥來擠兌我呢!”他一指西瓜,“我不止是你漓哥,”再一指程冽,“還是你漓哥,”最後再一指陳準,“現在也晉升為你漓哥了!”

“漓寶?你說什麽呢?”

“?????”

宋漓的八米長氣焰被沈姝禮一句話就給滅了,偏偏小家夥還睡眼惺忪的,頂著一副懨懨的神態,於無害中殺人於無形。

“我要哥哥抱。”沈姝禮沒睡夠,嬌氣勁兒上來了,陳準哥哥都不香了,只要程冽。

程冽把人接過來,沈姝禮趴他肩膀上摟著他脖子,程冽柔聲哄著:“熱不熱?要不再睡會兒?我叫車來接你?”

看得夏春生都酸了,老頭兒撇撇嘴,口出惡言也只敢小小聲:“糖水騙子!”

糖水騙子不願意現在就回家,委屈巴巴的:“漓寶說晚上吃燒烤,我要吃烤玉米粒,不要辣椒。”

“噗哈哈哈......”宋漓沒忍住一個爆笑。

夏春生這下也酸不起來了,那可愛真不像裝的!

糖水騙子就是會俘獲人心!

以至於後來沈姝禮在回去的路上又睡著時,老頭兒一邊唾棄自己,一邊把車開得無比平和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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