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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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說不熬夜的人目不交睫,撐得比繁星還抖擻,說打呼的人或許是神懌氣愉太到位,一夜酣睡夢不知。

總之幾人第二天再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程冽刷牙刷到一半,沈姝禮打來電話說是已經由司機送到了酒店門口,他便三兩口漱了泡沫就跑下去接人。

小姑娘本身就長得粉雕玉琢,今天為了義賣特地穿了一身國風,坦領內搭配唐褙子和破群,一身灰草綠,做工及其精致。

前襟點了綠檀木的小珠子,腰間配了同色系的禁步吊墜,袖口墜了綁帶半紮著。

為配合整體造型,紮了兩條松散的長辮子,編進了墨綠色的水墨飄帶,還在左後頂和右耳下一高一低掛了兩只小葫蘆。

一整個宛如小小采茶女,走起路來仿佛帶進一壟壟的綠意盎然,靈動俏皮得很。

程冽一手接過司機幫著帶過來的兩大袋手工半成品提著,一手牽著沈姝禮往裏走。

小家夥此時已經一天不見程冽,這會兒一邊走一邊牽著哥哥撒嬌賣萌,天真爛漫得要了命了。

大堂前臺的小姐姐雙眼做星星狀,伸長脖子一路追隨著兄妹倆進了電梯,楞是都不夠看。

沈姝禮性格外向,走到哪都是落落大方,一進門,人都沒看清,奶音十足響徹屋內:“爺爺好!陳準哥哥好!漓寶好!”

宋漓猛然從洗手臺躥出來,嘴巴張成O型,虛虛叼著的牙刷就往下掉,又手忙腳亂去搶,抓了一手泡沫,不理會另幾人的無情哄笑,口齒不清的表達震驚:“什麽東西?什麽寶?誰是寶?”

“你啊!”沈姝禮走進他,邏輯非常清晰,“爺爺和陳準哥哥我都見過了,只有你是第一次見,宋漓肯定就是你啦!”

宋漓顧不得吐幹凈泡沫,順著她的邏輯往下問:“是啊,我就是宋漓,你知道咱們什麽關系吧?”

沈姝禮仰著頭看他,小葫蘆隨著她晃蕩,回答得很輕盈:“當然知道,你是我哥哥的哥哥啊!”

“對啊,”倒是挺滿意這個答案,宋漓為了遷就小家夥的身高,在她面前半蹲下來,還是順著指引,“你是我弟弟的妹妹啊,那你不得跟你哥哥一起喊我哥哥嗎?”

“咱們在玩過家家啊,所以你現在是漓寶!”兩人可以平視了,宋姝禮還伸手比了比兩人的高度差,帶動袖子上的綁帶一起一落的。

另三人坐在餐桌那兒吃著早餐看著戲,起勁得很。

夏春生老頑童的癮上來了,撕開半根油條,蘸了豆漿也不急著吃,朝宋漓喊:“漓寶不吃早餐嗎?牙還不刷完?等會兒吃完不給你留咯!”

陳準側過臉,跟程冽對視一眼,程冽沖他一挑眉,兩人頓時笑得眉眼彎彎。

宋漓見不得這兩人當他面眉來眼去,於是把矛頭指向某人,話還是問的沈姝禮:“那你怎麽不喊陳準什麽寶呢?”

既然說到這了,那小姑娘也是不跟你裝委婉的:“那我要是跟陳準哥哥玩過家家的話,就不讓他給我當寶寶了,他得給我當新郎的!”

“噗!”熱鬧看得正起勁的陳準,一口豆漿噴出老遠,人生頭一次這麽沒形象。

這小丫頭可真敢說啊,夏春生都忍不住點評一句:“謔,志存高遠呢!”

又深覺不能只說沈姝禮是小丫頭騙子,陳準能好到哪裏去,怎的哄得小姑娘芳心都許給他!

“一時竟不知該不該被安慰到!”宋漓想捏捏沈姝禮圓鼓鼓的臉頰,想起自己手上一手的黏糊泡沫,便改為敲敲她頭上的小葫蘆,語重心長道,“你這小家夥,也不知道是該誇你聰明伶俐,還是說你有眼如盲,以後找對象,漓寶給你掌掌眼,別什麽人都瞎喜歡!”

趁機指桑罵槐一番,宋漓起身回洗手臺繼續刷牙,沈姝禮也跟著進去洗了個手,率先出來。

程冽嘴角抑制不住的勾起來,一直沒放下去,愉悅的招呼了沈姝禮過來坐。

小家夥已經吃過了早餐,看桌上的胭脂酥形狀漂亮,忍不住又捏了一塊細嚼慢咽。

程冽勾著嘴角也不說別的話,早餐吃得差不多了,就剩半杯豆漿時不時喝一口,散漫悠哉的樣子。

陳準猜不透他是真淡然還是假灑脫,總之是有點心慌,趕緊沖沈姝禮表明心意,“柚子啊,我有對象,可不能跟你玩過家家!”

見宋漓刷完牙正往這邊走,又攛掇道,“你有漓寶就夠了,漓寶都餓了,你趕緊餵他吃早餐!”

“好勒!”看把小家夥給興奮的,還剩半口的胭脂酥都來不及吃完就放下了,急吼吼的就開始給漓寶拆吸管。

“我.....我他......”

當著小朋友的面要講文明,宋漓幾句國粹憋在喉嚨口上不去下不來。

沈姝禮一杯豆漿遞到他嘴邊,小手舉得高高的,宋漓彎腰就著小家夥的手吸了一大口,國粹都給順下去了。

幾人吃完早餐,已近中午,便不再耽擱,由夏春生當司機,送他們去商場市集擺攤。

還是他們常去的那個商場,在室外有流動的市集攤位,程冽提前就租好了。

兩列對向布置的長長天幕下,間隔擺著十來套統一制式的一桌一凳,單個攤位面積不算大,不到兩平方。

其他攤位已經各就各位,還沒到商場滿客的鼎盛時間,這一塊目前只有零星閑客走走停停。

沈姝禮帶來的兩袋子半成品,有許多大小不同且形狀各異的空白團扇和折扇,多為素色的加厚宣紙,楠木扇柄系著彩石掛墜;

有空白的楮皮書簽,紙質帶有自然紋理,摸上去卻很細膩,首尾是亭臺軒榭或是梅蘭竹菊的鏤空工藝配精美流蘇,國風色系備得齊全;

還有空白的半生熟宣紙卷軸,小小的迷你卷,是布雲紋錦韻的加密綾布,畫芯鑲邊,四周有托裱包邊,橫豎軸皆有;

更甚有幾只素白的帆布包,等待描繪。

除了沈姝禮,另幾個都是人高馬大,擠在一起熱鬧得不像話。

幸虧夏春生因為那點兒垂釣的愛好,後備箱常年放著幾把折疊椅,正好派上了用場。

幾人把各形各狀的半成品挨個兒擺上桌面,就一字兒坐開了。

短聲簡介,長聲吆喝,不存在的,小的不懂,大的不願,皆是一派靜默以對!

夏春生選了個最大的躺椅,把西瓜的牽引繩拴在扶手上,兀自調高了椅背在斜後方尋了個陰涼處半躺著。

老頭兒左腿搭在右膝上,西瓜乖乖趴在邊上裝文靜,一老一狗悠閑得好不自在!

就看幾個小的雙手插兜杵那兒指望裝酷攬客,老頭兒真的是......

呵笑出聲!

兩年輕姑娘挽著手從他們攤位前來回走了三趟,左一個不經意瞟一眼一眼又一眼,右一個不經然靠近一點一點再一點,楞是沒人招呼一聲。

沈姝禮還在興奮又好奇的四處觀望。

小家夥眼神好,這個攤子賣的手工巧克力,那個攤子賣的糖人畫,最邊上那個攤子是棉花糖,都看得門兒清,反正心思一時半會兒不在自己攤位上。

圍著沈姝禮坐的大小夥子們,三張帥臉是各有千秋,表情卻是如出一轍的嚴陣以待,看似耍酷,實則是不知所措!

人姑娘看了,都怕問一嗓子會擾了他們錘煉磐石的雅興!

待那倆姑娘第三次走到攤位盡頭又轉身的時候,宋漓偷摸瞥了一眼,憋不住了:“怎麽說呢?是有兒尷尬哈......”

“咋們是不是先做幾個模板掛起來?”陳準提議,想想又不確定道,“一目了然就行了吧?”

“嗯,可以。”

程冽彎腰把袋子裏的各種畫筆顏料墨水全給拿出來,又指揮陳準去後備箱把露營用的折疊桌搬過來,自行把工具都分類羅列好。

那倆年輕姑娘第四次折返到他們跟前時,沈姝禮過夠了眼癮,總算是反應過來了,沖兩女孩兒甜甜一笑。

“姐姐,你們要看看這些嗎?可以自己DIY,也可以讓我哥哥給你們畫,他畫畫可厲害了,什麽都能畫!你們要是喜歡的話,我也可以畫卡通款的。”

小家夥說完一回頭,沖夏春生笑得晶亮:“爺爺,你會寫毛筆字嗎?”

“算是讓你問對咯!”夏春生坐起來,帶著點得意,“別的不敢自誇,老頭兒就一手字寫得還成!”

程冽的字就是夏春生帶著寫的,老頭兒確實是筆走龍蛇,教出一個鐵畫銀鉤。

程冽沒透露過,沈姝禮不知道,以為哥哥只繪畫厲害。

得到滿意答案,沈姝禮轉回頭再沖倆姐姐嫣然笑道:“我爺爺會寫毛筆字,他自己說寫得還成,所以咱們還可以做字畫。如果爺爺寫得你們不滿意,那就不收你們錢好了,只讓他賠我的材料費就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一個天縱奇才沈姝禮,有這麽個天生生意人出馬招攬買賣,裝酷三人組樂得只動手不動口,正默默降低存在感,聽聞小丫頭一番謬論,沒人忍得住不笑!

夏春生也是忍俊不禁,笑得眼周的褶子是毫無保留,說話時唇角都跟著抖動,“我還沒同意你奴役老人呢,你克扣工錢不夠,還想讓我倒貼,周春富都不知道他改姓沈了!”

“周春富是誰?”陳準聽得一楞,疑惑道。

程冽忍住笑,正了正表情,穩聲替他解惑:“周扒皮。”

一說完幾人又開始笑,那倆挑著折扇的姑娘聽他們講相聲似的,也跟著笑得顫顫巍巍的。

“妹妹你放心,咱們保證給錢,讓爺爺給咱寫個‘時來運轉天降橫財’,寫得好給你多付十塊,給爺爺買杯奶茶犒勞老人,寫得不好你就給咱打個九折!”

沈姝禮接過兩人挑好的扇子,連連點頭:“好的好的,謝謝姐姐!”

又指揮三人組:“你們快給爺爺讓位置,讓他大展身手!”

最後這句吼得很是豪氣,配上一身翠袖綢褂小葫蘆,十足的惹眼吸睛,有意無意的路人漸漸圍攏過來,全成了小丫頭的潛在客戶。

程冽已經研好了墨,沈姝禮一手拿著毛筆,另一手配合著做了個請的手勢,沈扒皮變成沈恭敬,老頭兒也不拿小孩兒逗趣了,接了筆就利落揮毫。

夏春生寫起字來行雲流水,老頑童的混不吝收得無影無蹤。

行草放縱,顯出一派意氣風發,文人墨客算不得,倒像個魚游濠上的逍遙劍客。

倆姑娘很滿意老爺子的字,也沒再要求加些旁的水墨畫,只八個大字力透紙背,付款時當真按承諾的那樣多付了十塊。

沈姝禮從自己的壓歲錢裏給添了八塊,屁顛顛的給老爺子買了杯萬象春和。

程冽因著要參與考試的緣故,多畫水彩水粉和素描,國畫是他的隱藏技能。

水墨、重彩、淺絳、工筆、白描,都能信筆為之,雖不可能做到樣樣都博而精,但外行人一看,那也都是都挺唬人的。

今時今地不適合濃墨重彩精雕細刻,程冽便隨意勾勒了些簡易的湖光山色、鳥韻蟲趣。

柳綠花紅、歲寒三友、乃至‘小荷才露尖尖角’,均不在話下,寥寥幾筆,淡逸勁爽的畫風被發揮得淋漓盡致。

沈姝禮也練字,但是還不成氣候,只偶爾在程冽的畫面留白處加上一二字的點綴,自成一派的新中式拙樸手寫體,倒是十足的童趣可愛。

夏春生被勾得興起,一副精悍短墨不夠他過癮,正經兒露完一手後,老頑童本色恢覆。

常寫的沁園春念奴嬌破陣子都給忘到一邊,跟著年輕人學佛系體,把那些網絡上時興的鹹魚詞匯都寫出禪意來。

陳準不練軟筆書法,但他硬筆在行,一手小楷寫得端正疏朗,真真是字如其人。

一張張楮簽先由程冽作畫,再傳給他配文,兩人挨坐在一起,一個神清一個骨秀,執筆時也坐的端正挺拔,珠聯璧合起來吸引目光無數。

漓寶幹嘛呢?

漓寶那狗刨的字不敢獻醜,只能充當後勤一塊磚,拆封、卷軸、裝袋、收款,哪裏需要哪裏搬。

最重要的是,隨時得給沈姝禮擰水瓶蓋兒,小姑娘那個漂亮話一套一套的,又密又驚人。

“姐姐,你的馬面裙好漂亮,你是把‘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穿在身上了嗎?!我讓哥哥給你畫一個蘆葦搖曳露水成霜的團扇好不好?伊人姐姐就差一把六瓣花扇啦,請你成全,拜托拜托!”

“阿姨,你的旗袍是量身定制的嗎?太適合你啦,你從那邊婉婉而來,我在這邊都沁透心脾啦,買一把美人扇好不好?古韻佳人最配江南山水!”

“天呢,‘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姐姐你是從我們卷軸裏走出來的仙女嗎!這幅‘沈魚落雁’只有你能帶走啦!”

“哥哥,你女朋友是在空谷找的嗎?空谷是哪裏?就是那個‘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的空谷呀!空谷沒有海棠扇,從我們這裏帶一把可好?”

“阿姨,你家寶寶真不是童模嗎?我都不信!真不是啊?那也太可惜了!那就現在給我做一回模特行不行?我想照著她畫一幅Q萌水墨漫!”

“哇哦,你們是組團來游學的嗎?鄰國來的啊,紀念品買了嗎?沒有哦,那這個楮簽你們必須帶一套,二十四節氣,中華瑰寶,源遠流長,世界都知道!”

“......”

小丫頭坐著不得勁,幹脆站在攤位前,來來往往的潛在客戶被她談成了個十足十,一個漏網之魚都沒有。

不到三小時,除了一副空白卷軸,其他全部賣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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