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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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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程冽轉進六班的第一天,第三分二十七秒,動了心。

“你就坐在陳準後面那個位置吧。”

江城一中,高三開學第二周周三上午,早自習下課後,班主任老何領著程冽走進六班,如是安排到。

程冽並不知道陳準是誰,但老何說的應該是教室後門倒數第二排靠走廊的那個位置。

只有那張空空如也的桌面跟周圍的文山書海格格不入,同桌位也是堆的滿滿當當,倒是沒見著桌主。

程冽抱著一摞書走到他的新位置開始整理。

新的同學們或許因為提前得知了消息,都各自做著自己的事,並沒有表現出多少熱情或者好奇。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高三了,身外事,顧不上。

老何其實人不老,五十歲出頭,心也不老,很懂當下小年輕們的心態,並沒有生硬的讓程冽做尷尬的自我介紹。

程冽覺得這樣挺好,他一直是個安靜的人,不反感屬於別人的熱鬧,卻也不習慣圍繞自己的熱鬧。

程冽原先是藝術班的,學美術,專業課永遠第一,文化分相對藝術生來說在校前三裏徘徊,以理科生為對照組的話,排在校二十開外了,他偏科嚴重。

程冽專業課老師本名周卿卿,長的是小家碧玉型,卻揣著一顆堪比馬大姐的心,看著程冽的文化分,比程冽自己還著急。

高二過後的整個暑假,程冽都在江城最好的畫室集訓。

畫室老師跟周卿卿是同學,透露出程冽專業課基本沒啥問題的信息後,周卿卿拋開各種顧慮,硬是說服了學校領導,在高三開學一周後給程冽轉到了高三六班。

希望他能提提分,等美術聯考報名後再轉回藝術班全力備戰。

一中的教學樓棟分布很藝術,高一到高三三棟樓圍在一起,從高處俯瞰形成三瓣團花的圖樣。

藝術樓圖書館行政樓的排布如出一轍,學生宿舍樓以男女區分為兩個三瓣團花,總體形成四瓣團花。

食堂另起爐竈自成一棟,獨自美麗。

程冽原先待的藝術樓跟現在的六班距離挺遠的,他想著現在搬過來了倒是離宋漓比較近。

剛想起這茬,就聽見宋漓在教室後門喊他。

程冽聞聲看過去,見他那個趴趴猴扒著門框的樣兒有點無語,卻還是站起來往外走。

沒成想跨出步的那一瞬間,不知怎的帶倒了自己剛整理好的一小摞書。

程冽立刻彎腰去搶,驚覺抓到書的那一刻竟也連帶著抓住了另一只手。

是誰的右手。

常年畫畫,程冽對人體形態及肌肉分布與走勢頗有研究,自然而然的心裏就有了判斷。

他順著那手腕往上看,猝不及防對上一雙深邃墨黑的眼。

只一眼,程冽便在心裏想:“像自己最喜歡的素描鉛筆,直,素,硬。”

“你就坐陳準後面那個空位。”程冽既而又想起老何的話。

chenzhun?

是哪兩個字?

對方也陪著楞怔了兩秒,後知後覺的先松了手。

程冽把那本帶著對方指尖餘溫的畫冊放在桌上,說了句謝謝。

陳準只輕點一下頭,也沒說什麽,回身繼續做題去了。

程冽自顧撿起不多的幾本書隨意摞在桌子上,從後門繞出去找宋漓。

“怎麽樣?新班級感覺如何?”

轉個班而已,程冽自己倒是沒什麽情緒,宋漓卻莫名興奮上了。

程冽從來記不住班上超過5個人的名字,對於換了新班級這事兒,不新奇,不好奇,確實沒有什麽感覺。

只能無波無瀾的回答一句:“還沒來得及有感覺,找我有事?”

剛答完,卻又莫名其妙在心裏補了一句,“也不是完全沒有,有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手腕線正中間有一點褐色小痣,眉眼深邃,輪廓清晰……”

當然也只在心裏一瞬而過的想想,面上依然看不出波瀾的。

“沒什麽事,我就來湊個熱鬧,中午一起去食堂,那現在你就在我隔壁的隔壁了,以後哥罩著你。”

宋漓說著說著也不知腦補了什麽為兄弟兩肋插刀的畫面,傻不楞登的更激動了。

“行,靠你了。沒事我進去了。”

程冽回位時他的新同桌已經在位了,是個個子高挑的女生,但是配著可愛長相的圓圓臉,奇特又好看。

“你好啊,新同桌,我叫尤宜濃。”

“你好,我叫程冽。”

尤宜濃大概是覺得這場面挺商務的,新同桌鬧得跟新同事似的,覺得挺好笑,就真笑得眼睛彎彎的,更顯可愛了。

“老何囑咐我給你介紹介紹我們班,我也不知道能介紹什麽,你這麽高的個子,放眼四周基本上一覽無餘了,反正待兩天你就熟悉了,有什麽不知道的你問我就行。”

尤宜濃語氣輕快,不過分熱情,也不瞎寒暄,程冽覺得這個新同桌是讓人輕松的。

“嗯,謝謝。”

即使程冽的回答止於社交距離之外,尤宜濃也並未介意,只笑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音色清冷的“你好,我叫程冽”在耳邊逐漸清晰並莫名回放,陳準才發覺自己竟然一邊解著題,一邊在莫名其妙的分著心。

他手底下壓著的是一份數學競賽訓練卷。

作為學霸,陳準是各科老師願意親自研究競賽題單獨給他篩題的存在,類似的訓練卷就是他的日常“五三”。

陳準踩著早自習的尾巴去辦公室拿了題回教室時,程冽還沒來,任誰也不能知曉這該是特別的一天。

陳準只是照例看了一遍卷子,大致理了理思路,只想著在第一節課上課前能不能抓緊解完一題。

拿起筆剛在題幹裏畫了條記號線,班主任老何突然帶了個人來教室,邊進門邊說“你就坐陳準後面那個位置”。

老何是個大嗓門,中氣非常足,陳準聽到自己名字的瞬間條件反射擡頭望過去,就見老何後面站了個人,個子挺高,低著頭抱著一摞書。

陳準隱約想起來老何前兩天似乎說過有個藝術生要轉來他們班,應該就是這位了。

陳準無甚了了的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繼續看題。

剛看完題幹,左側忽然一陣嘩啦作響。

作為高中生,沒人聽不出來這個讓人神經一瞬崩緊又頃刻崩斷的聲音是為何故。

陳準下意識伸手去搶,有幸抓到其中某一本書的邊角。

同時卻又有另一只手扣下來,緊急中抓到的竟然是同一個邊角。

那只手,也牢牢抓住了陳準的大拇指。

陳準看向那只半扣著自己的手,白皙且骨節分明,秀窄修長,青色脈絡隱約可見,指腹微熱。

陳準不覺定看了兩秒才松開,松手的同時擡頭看過去。

陳準不懂花,但是此刻他微仰頭看著眼前的人,想到了花。

玻璃畫框裏的花,說不清是哪一種,但是精致,清冷,不可褻玩。

“謝謝。”程冽開口是簡短的兩個字,清泠泠的。

陳準輕點一下頭,算作回應,清散有回音似的“謝謝”二字,就轉過身繼續看題了,只餘光掃到程冽朝後門去了。

又隱約在心裏起了模糊的念頭,剛抓住的好像是本畫冊,只一兩秒,各種念頭又模糊不成型了。

再後來,就是此刻又出現的回音,沒待清散,就連接上上課鈴聲,讓他意識到本該做完的那一題,竟然只看完了題目。

再無心多想,便都投入到新的課程中去了。

高三才開學沒幾天,理科班跟藝術班各科進度差不多,有的科目甚至還沒開始進入進度。

就目前上午四節課上完,程冽感覺不太適應。

六班老師講課知識點更深入,擴散面更廣,程冽是五分之四能完全聽懂,十分之一能聽個大概,剩下十分之一不知所雲,筆記也是記得七零八落。

同桌尤宜濃不知道啥時候瞟了一眼程冽的筆記,說實話她還挺驚訝的,並且直接表達了驚訝:“我還以為你們藝術生的筆記都是那種‘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老師見了想爆胎’的呢,沒想到你這還挺工整的,既沒塗鴉也沒小花的,就是不太全面。不過你可以拿我的對照著補全,不懂的我也可以給你講講,我也不懂的,你可以找陳準給你講,前後桌的便利條件可以好好利用!”

“好的,謝謝。”

“......”

幸好尤宜濃雖然言語熱情,卻並未強行將筆記塞給程冽,她自顧說完就和幾個等她的女生一起去吃飯了,也沒有介意程冽禮貌卻疏離的謝意。

程冽收拾好桌面,手機有震動,是宋漓發來的信息。

“趕緊出來,哥要餓出第九塊腹肌了!”

看到宋漓發來的消息程冽才想起來中午跟他約了飯。

懶得回覆,程冽將手機塞進兜裏就直接從後門出去找宋漓。

宋漓鐵定在走廊上等著他了。

“來來來,看看看,第九塊腹肌,如假包換!”

宋漓一看到程冽就撩起衣服開始嚷嚷上了,程冽直接越過他下樓,並沒有分給他半個眼神。

“哎哎哎,你等等我,不看可是你損失啊!”

“我不介意損失更多點。”

“嘿,你是不是欠揍?!我跟你說,要不是怕咱老爺子那雞毛撣子,我早給你揍成大喇叭花了……”

宋漓一邊貧一邊追上來搭住程冽肩膀,單方面哥倆好的奔著食堂去了。

陳準從教室出來,不緊不慢跟著前面那倆背影出了樓道,往職工食堂那邊走去。

離著還有百來米,就看見他爸在食堂門口等著他,於是陳準加快腳步過去。

他爸朝他招招手,調侃道:“你媽要到周末才回來,咱倆也算是能解放兩天了。”

陳淮遠,也就是陳準他爸,是本校化學老師,剛送走一批高三學子,這學期又從高一開始教課,目前算得上清閑。

陳準他媽簡清韻是學校處負責校園文化建設的政務主任,這周去省裏學習去了,說是研討一下怎樣緩解高三生心理焦慮。

簡清韻走之前還吐槽說:“這各人各異的心理情緒也不知道要怎樣一概而論,反正上面讓你研討呢,你就研究研究討論討論唄!”

陳準家就是典型的學校雙職工家庭,家庭氛圍不見得有多熱烈,但是父母相敬如賓,孩子沈穩懂事學習好,也是左鄰右舍想八卦而不得,只剩羨慕的典範了。

老爸平時是不太茍言笑的人,難得開一次玩笑,陳準也好心情的跟著皮一下:“先解放,再打回原形,痛苦加倍。”

“今朝有酒今朝醉,咱倆這周可以把食堂的花樣換個遍。”

看得出來陳淮遠今天興致是真高,由此可見陳太太的廚藝是人類低谷那一級別的。

“走吧,再晚黃花菜不光盤也涼透了。”

陳準家住的是學校旁邊的教職工家屬樓,離得太近了,正好方便簡清韻每天中午回家做飯。

爺倆不敢明著抗議,只敢委婉表示不希望簡清韻太過辛苦,但是簡清韻堅決認為食堂不如家裏幹凈有營養,勒令他們必須在家吃飯。

陳準還是有一些特權的,他經常以節約時間為由去食堂開小竈。

後勤的阿姨們都認識他,看他來吃飯掌勺從不手抖,可憐他爸只有羨慕的份。

看他爸今天這興致,陳準竟然覺得有點兒好笑,想想他媽那個廚藝,也還挺理解他爸。

“呦,這不是宋漓麽,贏了那倆球沒出去慶祝麽,吃什麽食堂啊?!”

程冽和宋漓端著餐盤正找座位呢,迎面而來一陣陰陽怪氣,程冽擡頭瞥了一眼,是個一臉神龜樣的大塊頭。

“贏球不就是家常便飯麽,爺吃得挺舒服啊!”

面對陰陽怪氣,唯有囂張能克它,論囂張,宋漓自成一派,不學成才!

“你他媽別得瑟!早晚讓你丫跪在籃筐下喊爸爸!”

神龜大塊頭估計是打籃球輸了氣不過想找茬,茬又沒別人硬,臉都憋綠了回懟還是有失水準,只能放放狠話。

“我爸跟閻王爺打牌呢,三缺一,你想湊個熱鬧他們估計也不嫌你嫩,皆大歡喜的事兒。”

宋漓這話一出來,那大塊頭身邊其他人沒想著掘出人這種家世,再往下說是真不地道了。

他們不過是給大塊頭個面子,並不是真的缺心眼兒,於是推搡著大塊頭讓他熄火走人算了。

大塊頭也不再硬剛,識相的就著這臺階下了。

宋漓成績屬於中上游,平時展現的形象是既爽快又義氣的,朋友挺多,從不主動惹事,但是惹了他的都沒占著過便宜。

大塊頭也沒傻到在大庭廣眾下跟他硬茬這一架。

面對宋漓惹事精的體質,程冽相當冷靜:“這事還有後續麽?”

“能有什麽後續,誰還跟他纏纏綿綿到天涯不成了,美不死他!他丫就一籃球隊的傻逼,今年他們隊有兩個選去省隊了,就剩他一個高三的了,學習也不行,不想想後路,整天在隊裏耀武揚威,上午體育課跟他們打了一場,贏了他倆球,就開鬧了,沒勁!”

宋漓覺得這事兒還真沒必要給它當一回事兒,說的不痛不癢,吃得倒津津有味。

“你想後路了?”程冽冷不丁的問。

“你這才去六班一個上午,都學會精準抓重點了?牛逼!”

“隨你,想沒想都是你的事。”

“哎,你這別別扭扭的幹嘛,關心我就關心我,大膽的、勇敢的、清晰的表達出來,我不是你親哥嘛!”

“再不吃你第十塊腹肌要出來了。”

“吃,馬上吃,吃飽了才有力氣給你講講我的理想不是!”待嘴巴裏的肉丸子吞下去了,宋漓才接著說,“我準備去試試空軍招飛,前天剛做了學校組織的身體基礎篩查!”

“嗯,這頓你請。”

“嗯?你難道不是先刷卡再打飯?你讓阿姨給你刷臉了?”

“一瓶蘇打水!30秒!”

“未來飛行員速速行動!”

下午的課對於程冽來說相對輕松,兩節語文兩節英語,老何是教語文的,進來還是先簡單介紹了程冽的情況,讓大家在學習上多多幫助他,就開始上課了。

尤宜濃在旁邊小聲插了一句:“上午上課的老師是不是都沒發現教室裏多了一個你啊……”

程冽回:“何老師應該有提前說,多一個我也不影響他們講課。”

尤宜濃這會兒著實驚訝了,上午她一氣兒說那麽多字,也就換來兩個字四個字的。

這會兒她一個長句子換來程冽兩個中長句子,主謂賓還都是齊全的。

感覺賺到了是怎麽回事?!

宋漓有一句話說得對,程冽確實很會抓重點。

顯然不是進入六班才學會的,所以他語文成績一直不錯。

至於英語,程冽畫畫的時候總拿英語聽力當BGM,再加上他速記能力和語感都不錯,所以英語考試都能拿到挺高的分數。

雖然表面上看,程冽語言能力很匱乏的樣子,但是跟語言相關的兩門課,他確實都屬於上游水平,數學也不賴。

實打實的語數外開個大掛,理化生開個小涮兒。

尤宜濃看他不那麽冷了,打鐵趁熱的追著問:“我看你語文英語都還不錯的樣子,筆記挺全乎,聽說你原來在藝術班是大佬級別的,那你這情況怎麽沒學文科啊?”

程冽似乎是猶疑了一下,以肉眼看不出來的略微不好意思的回答:“地理太難。”

“......”

又是長句換短句!

至此,尤宜濃悟出了一個真理:長話不如短說!

在江城一中,高一高二是不強制執行晚自習的,來去全憑自覺。

但是到了高三,必須上完兩節晚自習才是一天學習生活的圓滿結束。

程冽之前在藝術班,是不去晚自習的,他習慣回家自己看著安排。

今天算是第一次正兒八經上晚自習,沒帶畫具,也還沒領到六班特用的課外資料,也不想為了上午沒聽懂的課發愁......

於是,程冽抽出了上午陳準幫忙搶住的那個畫本,就著鉛筆開始畫畫。

兩節晚自習就在畫畫中悄無聲息的溜走了,只留下一幅素描。

伴著下課鈴聲收拾好畫本,程冽結束了在六班的第一天。

而陳準呢,上午沒做完的那套競賽題,在晚自習結束時收了尾。

這看似與往日無異的一天,就此落幕。

而這一天的“特別”,初現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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