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夜色漸深，沈盛坐在書桌前，面前的物理競賽題集攤開已久，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劃下一道淩亂的曲線。

不對勁。

從今天下午接到那通電話開始，林笙的狀態就完全不對。

那不是他慣常的沈默或低落，而是一種……徹底抽離後的死寂。

仿佛支撐著他的最後一根弦，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悄然崩斷了。

沈盛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地回溯每一個細節。

電話。

對，問題的源頭就是那通電話。

林笙接電話時，自己正從走廊另一端走來。

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但他清楚地看到了林笙瞬間煞白的臉，和那雙驟然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

那不是收到普通壞消息的反應，那是一種——

崩塌般的絕望。

接著，是林笙回到教室後的狀態。

沈盛仔細回憶著他收拾書包的每一個動作。

過於平穩了。

沒有往常的遲疑和拖延，每一個書本擺放的位置都精準得可怕。

最讓他心頭一緊的，是林笙離開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空茫茫的，穿透了他，看向了某個虛無的遠方。

裏面什麽都沒有了，連痛苦都沒有。

這太不正常了。

沈盛猛地睜開眼，強烈的不安感扼住了他。

他認為自己了解林笙。

可是自己真的了解他嗎。

這個念頭像冰錐一樣刺進他的的胸腔，一陣尖銳的寒意。

他立刻拿起手機，找到林笙的號碼撥了過去。

“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一遍遍響起。

心沈了下去。

不再猶豫，他轉而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

“餵。” 對面傳來一個略顯疲憊的男聲。

“趙醫生，抱歉這麽晚打擾您。”

沈盛的聲音保持著鎮定，但語速比平時稍快，

“我想向您咨詢一個情況。如果一個長期抑郁的患者，在遭受重大創傷性事件後，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平靜和機械性行為，是不是意味著……”

電話那頭的趙醫生沈默了幾秒，聲音變得嚴肅，

“極度的絕望有時不會表現為激烈的情緒，而是表現為一種‘放棄掙紮’的順從和麻木。這種狀態下的患者，實施極端行為的風險會顯著增高。現在患者身邊有人嗎？”

“他回家了。”

沈盛的指尖微微發涼，

“但我聯系不上他。”

“回家不代表安全，尤其是對於抑郁癥患者而言，熟悉的封閉環境有時反而……”

趙醫生沒有把話說完，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你最好能確認他的安全。如果可能，讓他身邊不要離人。”

“我明白了，謝謝您。”

掛斷電話，沈盛在房間裏踱了兩步，強迫自己冷靜思考。

直接去林家？

以什麽身份？

用什麽理由？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角落，那裏放著林笙之前落在他這裏的一本舊筆記本。

他走過去，拿起本子，指尖無意中碰到封底內側一個微硬的凸起。

他小心地翻開，發現封底的內側夾層裏，藏著一張邊緣已經磨損的舊照片。

照片上，年幼的林笙。

不，是聲聲。

他笑得像個小太陽，缺了一顆門牙，手裏舉著一個彩虹波板糖，正踮著腳遞給鏡頭外的人。

而他身後，一個安靜白皙的小男孩，正抿著嘴，偷偷看著他的側臉，眼裏帶著小心翼翼的向往。

被時光定格的最初的相遇。

沈盛的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那個燦爛的笑容，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麽會這樣笑的孩子，怎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將照片小心地收好，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取代了方才的慌亂。

必須確認林笙的安全。

現在，立刻。

沈盛拿起手機和鑰匙，快步走出房間。

下樓時，他再次嘗試撥打林笙的電話，依舊是關機。

夜色濃重，秋風帶著刺骨的涼意。

沈盛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林笙家的地址。

車子駛入夜色，窗外的流光掠過他緊繃的側臉。

他緊緊握著手機，一種模糊而可怕的預感在心頭蔓延，仿佛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正在黑暗中急速下墜。

而他，快要趕不上了。

他閉上眼，腦海裏是林笙空茫的眼神，和照片上那個笑容燦爛的男孩。

兩條截然不同的軌跡，最終卻交匯於同一個身影。

他絕不能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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