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回到家，意料之中的安靜。

安麗萍迎上來，接過他的外套，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柔得體。

林家明坐在客廳辦公，擡頭問了句，

“考得怎麽樣。”

林笙胡亂應了幾句，匆匆吃了晚飯，說是累了，便躲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反鎖了門，癱在床上，才允許自己大口喘息。

傷口隱隱作痛，林笙沒有管。

而是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房間角落那個落滿灰塵的舊紙箱。

他知道裏面是什麽。

一臺破舊的二手拍立得。

那是他灰暗世界裏唯一隱秘的出口。

但林笙沒有去碰它。

他躺在床上，閉了閉眼。

—（回憶）—

某天晚飯後，林笙鼓起了有生以來最大的勇氣。

趁著安麗萍心情似乎不錯，他拿出自己偷偷用壓歲錢買的入門單反相機——那是他省吃儉用，做了很久心理建設才買下的珍寶。

還有幾張他自認為拍得最好的照片。

照片上有雨後的蛛網，有逆光中的塵埃，有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教室。

“媽，”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幹澀，

“我…我想報考市美術高中的攝影專業。”

空氣瞬間凝固了。

安麗萍臉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樣消失。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沒有去看那些照片，而是直接看向林笙，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失望。

“笙笙，”

她的聲音依舊維持著溫和的語調，但每個字都像冰珠砸下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攝影？那能當飯吃嗎，那是正經人該走的道路嗎。”

她拿起一張照片，指尖輕輕點著，

“你把時間浪費在這些沒有意義的東西上，所以你的成績才會下滑，所以醫生才會說什麽心裏問題…媽媽跟你說過多少次，我們要腳踏實地。”

就在這時，林家明也從書房走了出來，了解了情況後，他皺緊了眉頭，語氣是那種不容置疑的“為你好”，

“胡鬧！笙笙，你的目標是重點高中，然後是名牌大學，學金融學管理，將來找一份體面安穩的工作…攝影？那是旁門左道，是不務正業，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就是因為心思沒用對地方。”

“不是的，這不一樣！”

林笙試圖辯解，聲音帶著哭腔，

“這是我喜歡的！我只有拿著相機的時候才感覺……”

“感覺什麽？”

安麗萍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尖銳的痛心，

“感覺可以逃避現實嗎？感覺可以不用學習了嗎，林笙，你太讓媽媽失望了。”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奪過林笙手裏的相機和那些照片。

“不要，媽…還給我！”

林笙沖上去想搶回來。

但安麗萍已經動作極快地將相機和照片塞進了一個塑料袋，徑直走向廚房的垃圾處理器。

林家明則在一旁沈默地看著，沒有阻止。

“不——”

在林笙嘶喊聲中，伴隨著垃圾處理器沈悶而恐怖的轟鳴，

他視若珍寶的相機和那些凝聚了他所有幻想的照片，在幾分鐘內被絞成了碎片。

世界在他眼前失去了顏色。

他癱坐在地上，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安麗萍做完這一切，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的樣子，眼圈也紅了。

她走過來，想抱住他，聲音恢覆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溫柔，

”笙笙，別怪媽媽狠心。爸爸媽媽都是為你好。等你長大了，走上正軌了，你會明白的……這些沒用的東西，只會害了你。”

後來，林笙在清理房間時，在一個被遺忘的舊箱子裏，發現了那臺外公留下的海鷗相機。

安麗萍或許認為它太過時，已經沒有“蠱惑”的價值，或許是出於對逝去父親的一絲念想，才獨獨留下了它。

林笙將它偷偷藏了起來，藏在那個落滿灰塵的紙箱最底層，用其他雜物蓋住。

自此，他再也沒有在父母面前提起過“攝影”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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