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別墅裏的“孤島”

就在網絡上因為傅嶼白拋出的那段“花絮”而掀起滔天惡浪，無數汙言穢語如同病毒般蔓延擴散時，位於市郊的這棟別墅，卻像一艘行駛在風暴邊緣卻意外駛入平靜水灣的航船，維持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安寧。

這裏，是謝危一手構築的信息孤島。

郗聿沒有手機。他穿書而來時，原主的手機早已在臭雞蛋和謾罵中不知所蹤，而謝危也從未提起過要為他配備一個。別墅裏雖然有電視，但那巨大的屏幕仿佛只是一個冰冷的裝飾品，郗聿從未見過它被點亮過。客廳裏偶爾會播放一些舒緩的古典音樂，但音量總是被控制在極低的範圍，更像是一種背景白噪音。

他對外面世界正在發生的、針對他的新一輪狂風暴雨，一無所知。

這種與世隔絕的狀態，起初讓他感到不安和茫然，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在經歷了斷電雨夜那場驚心動魄之後，這種隔絕反而變成了一種扭曲的保護。至少在這裏，他聽不到那些刺耳的詛咒，看不到那些扭曲的報道，不必時刻活在被無數人用目光淩遲的恐懼之中。

他的活動範圍被無形地限定在這棟別墅以及附帶的小花園裏。謝危給了他極大的“自由”，但這種自由更像是一種被劃定了邊界的放養。他可以在這個精致的牢籠裏隨意走動，卻無法踏出那扇自動鐵門一步。

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客房，坐在客廳那個他曾經蜷縮過的沙發角落，看著窗外花園裏四季常青的草木發呆。陽光好的時候，他會走到陽臺上，感受微風吹拂臉頰，看著鳥兒在枝頭跳躍，一待就是整個下午。

身體在張姨一日三餐精心又規律的照料下，以緩慢但確實可見的速度恢覆著。臉上逐漸有了一點血色，雖然依舊瘦削，但不再是從前那種形銷骨立、仿佛隨時會碎裂的脆弱感。只是眼神深處，那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驚惶和麻木，並非短時間內能夠消除。

他試圖做點什麽，來抵消這種無所事事帶來的空洞感，也為了回報這短暫的、不知何時會結束的收留。

他開始幫著張姨做一些極其簡單的、力所能及的事情。

最初只是飯後收拾自己的碗筷，拿到廚房水池沖洗幹凈。後來，他看到張姨在院子裏費力地清掃被風吹落的厚厚一層銀杏葉時，便默默地走過去，拿起另一把掃帚，學著張姨的樣子，一下一下，笨拙卻認真地掃起來。

張姨起初很是驚訝，連連擺手：“哎喲，郗先生，這可不行，快放下，我來就好。”

郗聿卻只是搖搖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固執：“沒關系，張姨，我閑著也是閑著。”

他掃得很慢，很仔細，金色的銀杏葉在他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低垂的睫毛和蒼白的側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神情總是很專註，仿佛這不是簡單的勞動，而是一件需要投入全部心神的重要事情。

張姨看著他安靜的樣子，再看看被他掃得異常幹凈的一小塊地面，最終嘆了口氣，沒再阻止，只是眼神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從那以後，郗聿便時常幫忙。他會幫張姨把晾曬的被子收進來，會在她準備晚餐時，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默默地幫她剝蒜、摘豆角。他甚至學會了給花園裏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澆水，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傷到它們。

張姨是個樸實的勞動婦女，沒什麽文化，也不懂娛樂圈那些彎彎繞繞。她只知道這個年輕人很安靜，不怎麽說話，眼神總是帶著點讓她心疼的惶然。而且，他非常非常珍惜食物。

她註意到，每次她處理食材，切掉一些不太好看、稍微老一點的菜葉邊角，準備扔進垃圾桶時，郗聿的目光總會跟著那些被丟棄的菜葉，眼神裏流露出一種近乎痛惜的神情。有一次，她甚至看到他將幾片她剛切下來準備丟掉的、稍微有點蔫了的生菜葉子，飛快地撿起來，在水龍頭下沖了沖，然後默默地塞進了嘴裏。

那一刻，張姨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她沒有聲張，只是從此以後，在處理食材時，會下意識地將那些“邊角料”幹脆留著，看看能不能用在別的菜裏。

偶爾，在幹活間隙，張姨會主動和郗聿聊幾句家常。

“郗先生，今天這菜新鮮吧？早上剛去市場買的。”

“嗯，很新鮮，張姨。”

“這天氣眼看著就涼了，得多穿點。謝先生這邊衣服不多，我明天去商場看看，給你添幾件厚實點的。”

“不，不用麻煩……”郗聿總是下意識地拒絕。

“要的要的，身體要緊。”張姨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他們聊天的內容僅限於此，瑣碎而日常，不涉及過去，不觸碰外界。但這一點點微弱的交流，對於長期處於孤立和敵意環境中的郗聿來說，卻像沙漠中的甘泉，帶著一種平凡的、令人心安的溫暖。

他依舊對謝危保持著距離和敬畏。謝危大多數時候神龍見首不見尾，即使偶爾碰面，也依舊是那副疏離淡漠的樣子，仿佛雨夜那碗面和那句“很好”只是郗聿的幻覺。郗聿也從不敢主動與他交談，只是在他經過時，會更加拘謹地低下頭。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靜得近乎虛假。

郗聿像一株被暫時移植到溫室裏的野草，在無人關註的角落，憑借著一點點水分和陽光，頑強地、緩慢地修覆著自身的傷痕。

他並不知道，這座看似堅固的“孤島”之外，圍繞著他名字的惡意，正在不斷發酵、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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