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蘇醒

意識像是從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粘稠的深海底部，艱難地向上浮潛。首先恢覆的是嗅覺，一股濃烈而熟悉的消毒水氣味，霸道地鉆入鼻腔，取代了記憶中那令人作嘔的餿臭和血腥。

然後是一種沈重的、仿佛每一寸骨頭都被灌滿了鉛的感覺，尤其是胃部，傳來隱隱的、持續不斷的鈍痛，提醒著那裏曾經歷過怎樣的摧殘。喉嚨幹澀發苦，如同被砂紙打磨過，每一次細微的吞咽動作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郗聿極其艱難地、緩緩掀開了沈重的眼皮。

刺目的白。

天花板、墻壁、身下的床單……入眼皆是一片毫無生氣的、冰冷的白色。陽光從拉著一半的窗簾縫隙中透進來，在空氣中投下幾道清晰的光柱，浮塵在光柱中緩慢飛舞。

這裏是……醫院？

這個認知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瞬。他居然……還活著？

他嘗試動一下手指，卻發現連這樣微小的動作都異常吃力。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只剩下這具沈重而疼痛的軀殼。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著眼珠，視線有些模糊地掃過這個單人病房。然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床邊的椅子上。

那裏，坐著一個身影。

一個熟悉，卻又在此刻顯得無比陌生的身影。

謝危。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深灰色毛衣，不再是片場那身疏離的西裝或訓練服，少了幾分冷厲，卻依舊透著一種難以接近的氣場。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眉頭微微蹙起，即使在休息中似乎也無法完全放松。眼下帶著明顯的淡青色陰影，透著一股疲憊，仿佛已經在這裏守了許久。

郗聿怔住了。

不是幻覺？

在救護車上看到的那個模糊的、充滿焦急與戾氣的側臉……竟然真的是他？

為什麽？

無數個疑問瞬間充斥了他虛弱的大腦。謝危為什麽會在這裏？是他送自己來的醫院？他守了多久？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們之間，除了那一次短暫而沈默的包紮，以及對方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審視目光之外，並無任何交集。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在《極限對決》裏，這位影帝大多數時候對他，也是如同其他人一樣，是一種近乎無視的冷漠。

就在郗聿心中驚疑不定，目光難以從謝危臉上移開時，或許是他過於專註的視線，或許是那極其微弱的、身體移動時床單發出的窸窣聲——

謝危緊閉的眼睫猛地顫動了一下，隨即倏然睜開！

那雙深邃的眼眸，幾乎在睜開的瞬間，就精準地、毫無偏差地落在了郗聿的臉上。

沒有剛醒時的朦朧，只有一種鷹隼般的警覺和銳利。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謝危的目光，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帶著距離感的審視，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靈魂的本質。但在那審視之下，郗聿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覆雜的、他無法完全解讀的情緒——那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更像是一種……探究？疑惑？甚至是一絲極淡的、未曾散盡的餘怒？

郗聿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想要避開這過於直接的目光，喉嚨裏發出一聲幹澀的輕咳，試圖說些什麽，卻只擠出幾個破碎的氣音。

謝危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沈甸甸的，讓郗聿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僵硬。

過了好幾秒，就在郗聿幾乎要被這沈默的註視壓得喘不過氣時，謝危才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微微直起身，伸手從旁邊的床頭櫃上拿起一個杯子，裏面插著一根吸管，遞到郗聿唇邊。

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公事公辦的生硬。

“喝水。”

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剛醒時的微啞，沒有什麽情緒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郗聿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吸管，又擡眼看了看謝危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抵不過喉嚨裏火燒火燎的幹渴，微微張開幹裂的嘴唇，含住了吸管。

微涼的清水滑過喉嚨，暫時緩解了那難以忍受的灼痛感。他小口地、珍惜地吮吸著，仿佛這是什麽甘泉玉露。

謝危就那樣舉著杯子，目光依舊落在他臉上，看著他吞咽時微微滾動的喉結，看著他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的睫毛，眼神深處的覆雜情緒，似乎又濃郁了幾分。

一杯水很快見了底。

謝危收回杯子，放回原處，依舊沒有說話。

病房裏再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寂靜。

陽光靜靜地灑落，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

郗聿躺在病床上，身體依舊沈重疼痛，心中卻充滿了更多的茫然和一絲隱隱的不安。

他還活著，被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救了。

但接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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