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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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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稀客

元旦假期後覆工的第一天,陽光花苑來了位稀客。

床頭櫃上的電子時鐘剛跳到十一點,劉月娥聽到客廳外有防盜門關閉的聲音,馬上翻身下床,趿著塑料拖鞋鉆出臥室。

廚房裏小宋正在給她的酵種餵飯,最近她迷上了自制酸面包,夏文芳按照她的提議給家裏添了個烤箱,沈迷烘焙的小宋早中晚都拿面包當主食,客廳裏二十四小時都散發著熱乎乎的面包香。

路過廚房,劉月娥一聞到空氣中的味道就皺眉,裂口的大面包起初吃著還算新鮮,但現在她見到就頭痛,看到沈敏華人還坐在沙發上,她松了口氣,裝作非常不經意地踱步到她身邊,抓了一把瓜子坐到她對面,眼睛搜尋著電視遙控器。

“咋不留你閨女在這兒吃午飯啊?說這麽一會兒話就走了?”

沈敏華面前的茶幾上還放著遲秀帶來的一桶現榨菜籽油和兩盤土鴨蛋,想到剛才女兒跟她表明的來意,她面上愁雲慘淡,苦笑著對親家說:“說是曉君今天早上去登記離婚了。”

自從兩周前王曉君再次提出離婚後,趙鵬也不啰嗦,當天就找了個搬家公司把自己所有的家當全都拉走了,並警告她不要打馬春花送給他的那套新房子的主意。

應該是觸及到了母子倆的核心利益,翌日馬春花便給兒子找了個律師擬了一份離婚協議書,並附贈了一份房屋單獨贈予兒子的公證書。

一開始遲秀還以為女兒和女婿又在鬧脾氣,就像上一次一樣,用離婚互相試探對方的底線,過段時間,她和親家母再使使勁,倆孩子又能和好如初。

畢竟她這麽多年看在眼裏,王曉君和趙鵬自打談戀愛起感情就很好,當初丈夫得癌癥,趙鵬作為女婿沒少到醫院幫忙照顧,點點滴滴,她都記在心裏。

現在兩人又是做了父母的人,好上加好,今後的人生就算圓滿了,即便暫時有矛盾,也應該為了孩子多加忍讓。

總不能讓孩子不到兩歲就家庭破裂。

但當女兒把簽署好的離婚協議書甩到她面前,她看到上面的條條框框的,對於婚內財產將如何分割,今後撫養費的約定數額時,她才傻了眼。

再給親家母打去電話,質問對方眼裏難道只有錢,可是人家根本不聽她的電話。

她聯系不到親家,專程上門一趟,馬春花厭煩至極,門也不讓她進,幹脆告訴她自己已經在給兒子張羅相親了,既然王曉君不願意當她的兒媳婦,對他們家再三挑剔不滿,那麽她就只好另尋高明。

為了給他們買房,她已經足夠退讓了,再者曉君脾氣太差,根本不是個過日子的女人,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她一個人能生養。

雖然她舍不得小囡,但趙鵬還年輕,以後她很快還會有新的孫女和孫子。

親家母是這種態度,遲秀只能再去做女兒的思想工作,可女兒態度更強硬,反而指責她攪亂了自己的人生,她認為既然現在小囡也上了托班,母親就應該回到自己的房子裏去生活。

母女倆最好還是不要一直生活在一起,徒增煩惱,耗費情誼,再者這對她以後的生活也沒有什麽好處。

她現在沒結交新男朋友,是因為客觀條件暫時不允許,以後她解決了工作上的問題,有錢有閑,仍然是有可能會尋找滿足她欲望的situationship的,她到時候也需要一個獨立的空間。

女兒就在這樣對自己冷酷地下達了逐客令,遲秀心寒至極,以淚洗面也沒用,王曉君主意已定。

盡管她幾次再三保證,以後不會再對曉君怎麽養育小囡橫加指責,但王曉君堅決地希望和母親分開生活。

王曉君的原話是這樣講的:“媽你不能這麽自私,你老了但我的人生還沒結束,總不能叫我四十歲開始就一直和你一起守寡吧,我們一起生活的這個階段只是一個過渡期,爸走了你也得學著去找自己的生活。”

“要不然你去上個老年大學。”

也就是王曉君積極與她分道揚鑣的態度,讓遲秀突然記起了許多年前,她也同樣和自己的母親說過類似的話。

每個人都有衰老的一天,如今走到了當初母親的那個人生階段,她發現自己不如遲暮的母親堅強,她還是做不到獨自回到丈夫去世的那間屋子裏生活,她害怕亡魂,恐懼孤獨,於是她帶著那些禮物來找沈敏華。

“啥?你閨女想把她的房子和你的房子賣了,換個大點的房子和你一起住?”

劉月娥剛打開電視,馬上用遙控器又把電視機關了,著急地拍著大腿問沈敏華:“你不是和我說你倆許多年都不聯系了嗎?她之前都不認你,現在突然想起孝敬你了?”

“我看她八成是想貪你的房子,你倆的房子賣了,再買一套,寫誰的名兒呢?要是寫她的,到時候她會不會在你需要人伺候的時候又把你趕出來?”

“這不就是,電視裏說的那種,叫啥,財產轉移嗎?”

“我跟你說,到時候你就慘了,養老院那地方可不是人呆的,打罵你還是輕的,為了不讓你拉屎,飯都不給吃飽。”

說著,劉月娥氣得伸手推了一把桌上的食用油。

“就帶這點兒破東西,就想騙你一套房?你做手術的時候她人呢,現在想幹啥啊,她說給你養老,可信嗎?”

小宋把玻璃罐裏的酵種擱回冰箱,聽到劉月娥又開始發脾氣,她腳底抹油,借口說是冰箱裏沒有蔬菜了,晚上還要給一家五口人做飯,先出門去趟菜市場。

一直到小宋拎著帆布袋出了門,沈敏華都瞅著茶幾上的那盤土鴨蛋沒說話。

劉月娥急得團團轉,話說重了沈敏華不搭腔,她又想著遲秀畢竟是沈敏華的女兒,自己一個外人,這樣說話不合適,又換了個方式,盡量平心靜氣地問她:“你咋不說話呀?那你是咋想的,和我說說唄,你不會是,你不會是想和她一起住吧?”

不消說,沈敏華心裏也是一團亂麻。

事發突然,她當即並沒有答應女兒,說是需要考慮的時間,但內心之中,她仍然不舍得遲秀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生活,心中明顯已經有了定論。

之前她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時,是因為自己的人生已然走到了再沒有被需要之處,她與任何人的關系都不存在牽絆與責任,所以可以灑脫地松手。

但現在情況接連變化,女兒當年嫌她是負擔不需要她是一回事,但作為母親,如今一旦女兒向她求救,她那種決然赴死的想法立刻有所松動。

也許她在徹底衰老之前還有些價值,或許再與女兒生活在一起,可以讓兩人之間這些年的隔閡逐漸消弭,她可以拖著這幅衰老的軀體再強撐一段時間。

但無論如何,這件事都是種甜蜜的負擔,徹底打亂了她自殺的計劃。

想到上一次自殺未遂,她擡起布滿褶皺的眼皮看了看與她越坐越近的劉月娥。

這幾個月以來,沈敏華一直都沒有找到再次自殺的機會,原因是無論她做什麽事,找什麽借口出門,劉月娥都要堅持跟她同行。

甚至為了全天候和她黏在一起,劉月娥已經有一百多天沒有去過她最愛撿便宜的早市了,夏文芳也發現家裏少了許多那些便宜的桃酥,柿餅,打底褲,有問過她一次,怎麽最近不去早市上趕集,她也只是埋怨,說自己現在腿腳不便走不動路。

但沈敏華知道,事實根本不是那樣,每天她倆晚上吃完飯去附近的公園遛彎,她走得可比自己要快多了。

眸光中露出一絲柔軟,沈敏華搖了搖頭照實說:“我也不知道,還要再想一想,但這也是個辦法,我不可能永遠死皮賴臉地住在這兒。”

“為啥不能?誰也沒說啥!你自己老把路想窄了,我也沒對你咋樣啊,我是打你了還是罵你了?就跟我做個伴不是挺好嗎?”

劉月娥下意識反駁她,但是看到對面的沈敏華定定地望著自己,她有點心虛地說:“但你要找你閨女我也不可能阻攔你,我就怕,就怕你去那也不是個辦法。你要是再想不開,誰看著你?”

“你知道了……”

果然這些日子裏劉月娥一直跟著她就是因為發現了她要自殺,但除了她,其他家人似乎都不知道,劉月娥一直守口如瓶。

不同於沈敏華推測的,劉月娥具有察言觀色通曉人心的本領,她之所以沒有戳破沈敏華的計劃,是因為她發現親家要自殺也完全是出於不道德的行為。

那天王曉君打電話過來找孩子時,劉月娥正在沈敏華的房間裏到處翻找她的存折。

因為前一天晚上兩人拌了嘴,老太太氣性大,一晚上都沒睡好,總是覺得沈敏華仗著自己的退休工資高,就看不起人,話裏話外擠兌她。

她越想越氣,實在咽不下那口氣。

所以早上沈敏華一出門,她就趁著家裏沒人,偷偷進了對門的房間,目的是找到沈敏華的存折或是大額存單,看看她的退休金到底比自己高多少,怎麽就那麽牛氣沖天。

但沈敏華和她一樣,早幾年前在遲鈺的幫助下已經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紙質存折換成了銀行卡,再者以老年人的需求,遲鈺又再三告誡她不要相信任何理財和保險,所以沈敏華也並沒有購買任何具有紙質留底的金融產品。

劉月娥翻了半天,沒找到什麽有用的信息,反倒是看到了那張沈敏華壓在抽屜下面的老照片,還有照片旁一張折得非常工整的白色稿紙。

劉月娥自然知道薄薄一張紙內不會有她想找的東西,但鬼使神差,出於窺探他人秘密的原因,她心跳加速地打開了折疊的紙張。

紙上寫了一些對於身後事的安排,也有一些對孩子們要說的話,她說要把存款和房子平均的留給曉君和遲鈺,雖然劉月娥只上過小學,但她也從只言片語中認出這是一封遺書。

因為是偷看來的,劉月娥覆述起來不是很自在,但反正她幹也幹了,再者因為她還成功阻止了對方自殺,所以老太太越說反倒聲音越大,底氣十足。

“我就不明白,好死不如賴活著,這麽好的日子你為啥不想過呢?按月地拿退休金,老頭也死了不需要咱倆伺候,多少年輕人羨慕咱們呢。我跟你說啊,你要是走了,那些退休金可就不發了,以前的社保不是白交了嗎?”

“你算過嗎?已經拿回本了?”

雖然年級相仿,平常交往甚密,但人類的喜悲並不相通,劉月娥根本不懂沈敏華尋思的理由,那是與錢無關的尊嚴事宜。

再者劉月娥的丈夫生前與她關系很好,他們一輩子夫妻恩愛,現在劉月娥又有這麽關心她的女兒照顧她,她怎麽會懂自己內心之中的淒涼與寂寞呢?

“不是錢的問題,說了你也不懂,你根本不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麽過來的。”

沈敏華眉頭緊皺,說著就想起身離開客廳,但劉月娥在茶幾另一頭不挪窩,堵著她不叫她走。

她也挺生氣,高聲說:“我有啥不懂的,一輩子這麽長,誰還沒有覺得活不下去的時候呢?”

“你們這種動不動就想安樂死的人就是過得太舒服了,那家夥說白了,都不怕死了為啥還怕活著呢?要我說你這樣才是虛偽呢,明明就是最怕衰老最怕死的人,還搞那些小資情調,連自殺這麽懦弱的選擇都要給包裝成一種高尚的生活態度。”

“這麽好的事情,國家為啥不允許呢?”

“咱們國家為啥不興安樂死?不就是因為那是錯誤的選擇嗎?”

說著,劉月娥面上很嚴肅,但一只手很軟乎,她拉著沈敏華的手腕道:“我懷小芳子那年,老夏染上酒癮,成天下了班就出去和人喝酒,不喝到好大不回家。一回了家就躺在床上吐,我整夜得跟著他後屁股收拾。勸也勸了,罵也罵了,他就是改不了,我懷孕九個月的時候,有天晚上他又喝多了,回來敲門嫌我開得晚了,上來就給我一個大嘴巴。”

聽到這,沈敏華嚇了一跳,本能地將左手搭在劉月娥的手背上。

劉月娥想起那天晚上,還是覺得後怕,她差點兒就帶著夏文芳一屍兩命了。

“當時我被打得發蒙,臉都腫了,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就倒床上睡覺去了。我越想越覺得屈,我還懷著這畜生的孩子啊,他喝酒就算了,竟然還打我!我怎麽就那麽倒黴,那麽命苦,攤著這麽個酒鬼,我日子還有啥奔頭?”

她越想越進了死胡同,哭得大鼻涕泡從鼻孔冒出來,就想著活著實在沒意思,給這種人生孩子有啥用,喝藥死了算了。

“正好家裏有半瓶百草枯,但我端起來,肚子裏孩子踹我,我一時不忍心,一撒手出了一頭冷汗,又把農藥給倒了。後來我坐在廚房裏,摸著肚子裏的孩子,又覺得憑啥我死呢?犯錯的人為啥不死呢?然後我趁他喝醉睡著了,找了一捆繩子給他手腳都捆了。我先扇他十幾個大嘴巴,然後潑冷水,等他醒了,我又去拎著爐鉤子可勁兒地抽他。”

那天老夏頭被打了個半死,最終劉月娥羊水破了自己去報了警,說自己把丈夫家暴了。

但警察局的同志一來,看到老夏頭捂著留學的腦袋縮在墻角哭,都忍不住笑了,把早產的劉月娥送到醫院,反而還教育受害者,老婆懷孕了就不要喝酒了,回頭挨打了又浪費警力資源。

他們警察忙著呢,哪有時間管他這種被老婆打的閑事兒。

從那之後老夏頭到死那天再沒喝過酒,劉月娥也沒再挨過打。

“這事我誰都沒說過,小芳子也不知道。反正從那之後我從來不怨我自己,我要是遇見過不去的坎,我就是幹,你不覺得人越是弱,那命就越欺負你嗎?”

“老了咋了,又不是殺了人犯了罪,是他們的負擔又咋了,管那些呢!我都辛苦一輩子了,我現在就要這麽活,活到哪天不叫活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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