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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豬肉燉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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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豬肉燉粉條

五點半,夫妻二人已經錯過了開宴的時間。

於可急急忙忙地沖進浴室,但遲鈺慢條斯理的,反倒是不急了,他整理好自己,還沒忘記走到房門後去收拾妻子的皮包。

剛才進門時這紅色的物件被二人棄如敝履,內裏的細小的物件洋洋灑灑扔了一地。

口紅,粉餅,創可貼,面巾紙,眼藥水,錢包,鑰匙,還有一板淡黃色的短期避孕藥。

這些東西依次被遲鈺拾起放進包內,他眼簾低垂,動作流暢,即便是看到避孕藥被吃了三分之一也面色如常,沒有多餘的表情。

待他收拾好於可的皮包擱在桌面上,耳邊的水聲戛然而止。

一擡頭,於可那張紅是紅白是白的面頰從門內探了出來。

她視線閃躲,第一時間鎖定在自己的皮包上,聲音有些慌張,刻意朝著遲鈺擠出燦爛的笑容道:“忘記拿包了,我得補補妝。”

遲鈺也朝她笑笑,態度算得上安撫,將小皮包遞過去,淡聲說:“好。”

浴室門關閉,遲鈺的手機震動,來電人是母親夏文芳。



五分鐘前,四樓的大戰以馬春花一家抱頭鼠竄倉皇逃跑結束,作為馬春花權威的挑戰方,王曉君也沒有贏得這場婆媳擂臺賽的勝利。

因為親戚間的幾句閑言碎語,率先又砸又鬧的是王曉君,這就是沒外面,占了家庭道德中的下風。小趙為人子為人夫被扣上了連帶責任,怎麽做都是錯,迫於父母的淫威,已經被耳提命面地帶回了蘆花鎮。

餐廳的服務人員對這場鬧劇頗有微詞,正在拉著臉打掃地上的玻璃碴,小囡也被嚇得夠嗆,哭是不敢哭了,躲在外婆的懷裏“吧唧吧唧”地吃奶瓶。

夏文芳服侍著兩位媽媽走進餐廳時,王曉君還處於戰鬥模式,飯是絕對沒心情吃了,正在和餐廳的經理糾纏。

“我就不明白,那熱菜怎麽就不能退?我這三桌都沒開席,每桌只上了兩樣涼菜,你叫後廚別起熱菜不就行了嗎?”

餐廳經理皺著眉頭,腦袋跟個撥浪鼓似的,朝她直搖。

“女士,菜都是提前備的,您現在一句話說不要了,肯定是不行。要是所有顧客都像您這樣,我們也沒法做了。這一只水壺,兩套餐具,都是損失。”

“我們有規定,您也理解理解。”

王曉君一想到剛才那一出,心裏其實非常窘迫,但就是因為不好意思,她就越不想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她梗著脖子嚷:“我說不賠你錢了嗎?我碰壞的我肯定賠,但我們沒吃的東西為什麽要付錢,你這麽大個飯店,有沒有這幾桌不都要備菜嗎?再說現在用的都是預制菜,哪有那麽多新鮮的,你這就是強買強賣,我要打工商局的電話舉報你們!”

遲秀在後面小聲幫腔,但幫的不是女兒,是外人。

“曉君,算了,就給他們吧。實在不行,咱們就吃吧……”

王曉君白著臉回頭找手機,聽到母親講這話更生氣了,像是要咬人似的呲著牙。

“您就會在外面沖好人,咱家的錢是大風刮來的?這三千多塊……”

王曉君餘光看到舅媽帶著自己的媽和外婆走進來了,立刻噤聲。

剛才她的情緒還能勉強維持著亢奮的樣子,可是這會兒在舅媽和外婆面前,出於禮貌,她想朝長輩們笑一笑,那股子狠勁兒立刻隨著面上的變化碎成了齏粉。

再擡頭時,她眼睛紅了,竟然忍不住開始流眼淚了。

眼淚不出來還好,一湧出就止不住,跟瓢潑大雨似的,劈裏啪啦。

兩個老嫗一看這架勢立刻顫巍巍地圍上來,遲家老太太不善言辭,趕忙給外孫女遞紙巾,夏文芳的母親是個熱心腸,雖然她見曉君的次數不多,也連忙詢問著狀況,一面罵小趙一面回頭把退錢的這事兒交給自己的閨女去辦。

夏文芳雷厲風行,王曉君還沒哭完,她已經處理好了退款,開始給自己的兒子打電話,告訴他今天這頓飯是吃不成了。

遲鈺和於可從電梯裏出來,王曉君淚眼朦朧的,正拎著兩大兜子涼菜跟大家夥道歉。

倆老太太,夏文芳給小囡的紅包她說什麽都不肯收,非說這頓飯沒吃成,都是自己的錯,之後還要另請,專門給大夥兒賠禮道歉。

推搡之間,人頭攢動,只有夏文芳註意到兒子和兒媳的電梯是從樓上下來的。

她看了一眼電梯上頭的數字,眸光流轉,還沒張口說話,遲鈺已經未蔔先知地講:“剛才按錯樓層了,我怎麽記得這餐廳在頂樓呢?”

遲鈺在最的沒想法的年紀辦事也從不犯馬虎,夏文芳能信他?但還是把嘴裏的話咽下去了。

小夫妻倆感情好是應該的,她也年輕過,人在什麽階段就該做什麽事兒,夏文芳對待小輩很開明。

於可本來是站在遲鈺後面,一看到婆婆,立刻喜形於色,跟只小蜜蜂似的飛到了婆婆身邊。

她先是奶奶,姥姥,媽,姑姑,表姐挨個問候過,然後專找婆婆聊天,“媽,您幾個都餓了吧,要不咱們在旁邊的小飯館隨便吃點?”

夏文芳這是百忙之中來了一趟,既然飯沒吃成,她也就要把倆老太太送回家去了。

夏老太太有高血壓,糖尿病,要定時吃藥,註射胰島素,遲老太太幾年前得過一次腸梗阻,在吃東西方面很註意,其實在大操大辦的酒席上也吃不了兩口。

夏文芳的家裏有住家保姆,專門照顧這倆媽,什麽適口的飯菜都有。

都是婆婆,夏文芳待兒媳的態度和馬春花大相徑庭,她向來以於可的朋友自居,沒什麽架子,反倒是勸她:“我們就不去了,回了。你和遲鈺難得一起出來一趟,叫他帶你去吃點兒好的。可別替他省錢,你也宰宰他,叫他出出血。”

夏文芳這種頂天立地的女強人是於可的人生偶像,她跟婆婆無論是婚前,還是婚後,相處得一直很好,她聞言抿唇憨笑,沒應聲,轉過頭變魔術似的從皮包的夾層裏抽出兩個紅包,連同大家的紅包一齊遞給嬰兒車內的小囡。

“小囡乖,跟媽媽說,這紅包是給你的,媽媽不要你要!”

“咱們討個好彩頭!長命百歲,碎碎平安。”

因她笑得甜,眼彎如月,小囡一把接過她的紅包,摟在胸口把玩,還很給面子地“啊”了一聲。

王曉君看著女兒的模樣破涕而笑,眾人算是松了一口氣,呼朋引伴地下電梯。

夏文芳走在最後面,怕了拍遲鈺的胳膊,低聲跟他說:“我先把你姑姑他們送回去,麻煩你跟可可點兒事兒行嗎?”

大約是從青春期後,兩母子間說話一直都是這麽客套,遲鈺點點頭,與母親隔著一段距離,餘光的錨點一直在於可的身上。

她不停游走在他那些親戚間,滿口都是吉祥話,哄得眾人一陣嬉笑,與剛才極力想與他保持界限的模樣完全不同。

“您說。”

“我叫後廚把熱菜都打包了,曉君不知道,你多等會兒,把菜都拿齊,挑好的給可可的爸媽送過去。”

這次的宴席,王曉君本來也有心邀請於可的父母,但他們兩口子平日忙,經營著一家全年無休的餃子館,肯定是沒時間赴宴的,所以她也就沒張口,怕就怕人家沒來,還得隨禮,倒顯得她沒有禮數,是個掉錢眼裏的。

遲鈺早猜到這餐費是由夏文芳結算的,聽後並不驚訝。

他媽人到中年後舍己為人的精神逐漸濃厚,他初中時,夏文芳加入了婦聯,熱衷於在周末到當地法院參加未成年人保護工作,曾經在家中長長短短地安置過十幾名無家可歸的少年犯。

就連遲鈺高考的關鍵節點上,家裏也有陌生的面孔正在適應過渡期,跟他搶洗手間。

夏文芳對外人尚且如此,替王曉君結一單餐費更是合情合理。

但遲鈺對她安排剩菜的方式很不滿意,皺起眉心,態度算是由淡變成了冷。

“什麽好東西還給那邊送。您多餘叫他們打包,錢結掉剩菜直接不要了就是。”

夏文芳不反對兒子為兒媳婦花錢,但她對於浪費糧食的態度很明確,也硬起面孔來,聲音淩厲。

“你小子吃了幾天飽飯,說話這麽狂?雞鴨魚肉什麽都有,還要怎麽好!這菜誰也沒動過,到你嘴裏成剩菜了。”

“我叫你送你就送,別那麽多廢話,再不濟也算添幾個菜,晚上他倆就不用做了。你挑剩的給我送回陽光花苑。”

“你不吃我吃,這總行吧?”

前頭夏文芳還拿著個領導訓員工的架勢,但是這畢竟是她的孩子,意思點到了語氣還是又緩和了回來。

她知道遲鈺不吃剩菜,去飯店不管多貴的東西也從不打包,這不是他自己賺了錢後的轉變,是丈夫死後他爺爺奶奶給慣出來的毛病。

老兩口做飯專門挑好的給他盛出來,他倆吃大鍋飯,給孩子備小飯桌。

以前遲鈺上學下補習班,不管回的是哪個家,放書包前總要拐到廚房看一眼,只要是看到案板上的飯菜不是事先給他盛出來的,他就寧願餓一晚上,一口都不吃。

有一次夏文芳還沒過世的父親想治一治他這個臭毛病,故意做了一鍋豬肉燉粉條,假裝給他盛出來擱著,其實那些斷粉條都是老頭偷偷咬過的,等到遲鈺吃下肚子,他才得意洋洋地說:“看給你能耐的,人活著哪有不吃剩飯的,這菜是我吃剩的,你能咋地?”

遲鈺當場沒發作,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子,毛都沒長齊,氣性倒是大,撂下筷子,面色鐵青,拎起書包就走了。

從那之後,他一整年都沒去他姥姥姥爺家。

大年初二,夏文芳回娘家過節,遲鈺也不去,再怎麽罵也不去,就說喜歡爺爺,討厭老夏頭,打電話拜年還故意晾著他姥爺,還給老頭起了個外號叫豬you斷粉條。

最後他姥爺沒法子,在老伴的耳提命面下,上門給孩子鄭重其事地道了歉,保證以後都不給他吃剩飯,這事兒才算翻篇。

夏文芳都這麽說了,遲鈺再拒絕就有點兒太不近人情,他想到自己車子的後備箱裏還有給老岳父裝的好茶好酒,反正也是要去一趟,面色稍霽,答應了下來。

“行。”

遲鈺話音剛落,還沒來得及叫於可的名字,她已經跟著王曉君一行人鉆進了電梯。

夏文芳緊跟其後,電梯門關閉,頃刻間,剛才還如火鍋沸騰的空間裏只剩下遲鈺一個人,站得非常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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