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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老於餃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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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老於餃子館

室外狂風呼嘯,於可站在大廳裏目送走了夏文芳的車子,這才騰出空來看微信消息。

對話框內,遲鈺在五分鐘前說:“等我兩分鐘。”

三分鐘前,他卡著點又補充:“晚上你想吃什麽?”

於可不知道遲鈺在樓上餐廳做什麽,但無論他在幹什麽,她都不想等著他跟他計劃晚飯,經過剛才的負距離接觸,她頭腦成了一鍋醬子,現在需要自己靜一靜。

她握著手機,本能地往電梯處看了一眼,見到下行的數字倒數,立刻揣起手機推門暴走。

天氣確實差,她頂著風走了兩百來米,頭發就被吹成了稻草,兩只眼睛也分別進了異物。

於可悶頭拐進一家咖啡店,紅著眼睛在手機上點了一單九塊九的便宜咖啡,隨後坐在角落裏仰起頭滴眼藥水。

灰塵被沖出眼睛,手機小程序提醒她取餐,拿到了咖啡,於可望著門外猶豫了片刻,又重新縮回了角落的位置。

她吸了一口全糖的咖啡,再次點開微信置頂的對話框。

“我不太餓,先去單位。”

延遲回覆的消息得到了秒回。

遲鈺問她:“這麽急?”

其實並不急,甚至於可因為兩個月前瞞著她師父,報名了前往阿裏修覆皮央石窟壁畫的支援項目。

黃老邪拍案震怒,大罵她狼子野心,現階段已經不肯給她這個吃裏扒外的徒弟指派任何館內的工作了,就等著她自己走人。

這一次前往藏區重啟皮央壁畫群的修覆項目依舊是由國家文物局和西藏自治區文物局支持,帶隊“大師”正是於可讀研時的導師羅艷如,所以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於可就主動聯絡了昔日導師。

上一次皮央和東嘎石窟遺址修繕保護工程被啟動還是2013年。

15年壁畫同比例臨摹覆制工程完工,於可還是個20歲的本科生,待她成為羅導的學生時,18年川大承擔的皮央和東嘎石窟遺址古墓葬調查與發掘工作啟動已經初具成效,更是沒有額外研學的機會。

羅導讀博時師從專攻考古的王院士,因王院士是1990第二次全國文物普查駐西藏的考古人員,羅導也多次出入阿裏,日喀則,對藏地文物頗有感情。

於可不止一次在羅導的課上聽她談起皮央石窟,也看過不少影像資料,可百聞不如一見,她很慶幸自己能得到這次實地修覆文物的機會。

來自各地的借調人員已陸續到崗,距離於可動身也不足一月。

這兩個月她不是去加班,而是在單位附近租了個自習室,沒日沒夜地學習當地壁畫的文獻資料,力圖不要掉隊。

這件事情她至今還沒有告訴家人裏。

田野修覆工作本就艱苦,加之在高原上作業,那更是苦中之苦。

顧名思義,皮央和東嘎隸屬阿裏地區劄達縣的皮央村和東嘎村,整個劄達 縣城常住人口僅為8454人。

兩個小村落尤為閉塞,生活條件勢必要艱苦些,且這次的他們需要維修的壁畫難度高,加之重新考察壁畫損毀情況,項目耗時恐怕是要按年計算。

無論是遲鈺,或是父母,出於各種理由,都有出面阻止她動身的可能。

但這都不重要,因為於可不會因為其他人的反對而放棄自己的決定,她唯一的困擾是怎麽能夠平和地將自己的決定傳達給身邊的人。

作為妻子,女兒,她有這個義務,雖然妻子的身份只是暫時的。

於可在對話框內輸入了半天,猶豫了幾分鐘,刪刪減減,還是沒有全盤托出,找了個自己不餓,正在減肥的借口婉拒了和遲鈺一起吃晚飯。

時間還有半個多月,她想她還是有機會先和遲鈺談談離婚的。

她知道他不愛她,充其量是在三年期間習慣了使用她,更因為在她身上傾註了未來孩子母親的期許,所以會格外優待她一些。

遲鈺對她的好都是有條件的,經過抉擇和考量的。

對於一個與自己在法律關系上即將無關的陌生人,遲鈺應該不會多做挽留,所以也就免去了告知他自己未來計劃的麻煩。

至於自己的父母那邊,她可以今天先過去打個預防針。

喝完咖啡,充分補充了糖分和咖啡因,於可思緒異常清晰,看了看時間,她決定在回父母家之前先去趟自習室。



鼓樓邊上的老於餃子館是成功續存二十年的老店。

原店開在礦務局家屬院一棟居民樓內,一樓的陽臺與廚房打通,另向外開扇大門,就成了那年頭裏最原始的沿街商鋪。

一開始李慧娟包餃子賣錢完全是無證經營,對付日子,沒想過成為一輩子朝不保夕的個體戶。

她本來是礦務局食堂的女職工,正式工,每月按時安分地拿錢,還有五險一金。再加上丈夫於德容在鳳城博物館工作,算個文化人,婚後孩子們活潑可愛,她的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可是老天爺沒給她安排上一眼望到頭的安逸。

2003年,國內煤價結束十年低迷,進入螺旋式上漲階段。各地煤礦加緊開采,煤礦間越界采煤,時有互相用炸藥攻擊對方煤礦的惡性事件發生,礦難井噴式爆發。

鳳城礦務局已經改制重組為鳳城煤炭集團,但也逃不過全市機械化采煤的整改政策,新礦采改的費用大額提升,餘礦被勒令封閉。

同時監管加碼,五證變六證,技術崗激增六倍,面對這些難以咽下的硬性指標,造假成了煤老板唯一的“路子”,前有檢查後有面子工程,日常監管也變成了證件監管。

2004年初,二礦坍塌,三礦發生瓦斯爆炸,超過五十名礦工慘死井下。

全城風聲鶴唳,所有煤礦都被勒令停業整頓,近萬名曠工失去收入來源,待業在家。

當年城裏就出了那件現在想起來還讓人膽寒的連環殺人案。

小人物如李慧娟,雖然畏懼犯罪分子的歹毒,但她畢竟不符合當時受害者們的群體畫像,再怎麽想也想不到,自己好好的家庭會受到殺人案的牽連,一年內接連發生兩次悲劇。

丈夫眼睛受傷後不能再返回原單位進行工作,博物館還給他交保險,但不幹活就沒工資,每個月只能從博物館支取八百塊的最低生活費。加之李慧娟為照顧丈夫手術治療辦理了停薪留職,家中困難起來,連小女兒可可吃飯穿衣都成了問題。

萬般無奈下,這才包起了餃子,但也就是這個糊弄日子的小生意,重新給他們的家庭帶來了希望。

因為她的餃子味道好,價格便宜,再者街裏街坊照顧瞎眼老於的生意,回頭客日漸增多,不到兩年,餃子館的收入就能抵上他們兩口子之前多年的積蓄。

那之後,李慧娟數著手裏的錢才算死了心,徹底放棄了回食堂上班的念頭。

正式離職後帶著自己半盲的丈夫專心經營餃子館,做起了當時鐵飯碗們都瞧不上的個體戶。

於可上大學那年,三礦也因資源枯竭實施關井壓產,破產清算進程開始,職工安置仍然沒有得到解決,原居民區的街道邊也被立上了棚戶區的標識。

李慧娟帶著豐厚的本金,在鳳城人流最大的鼓樓步行街租下了現在新店的商鋪。

老於餃子館的門頭不再是掛在窗眉上的小黑板,而是高懸空中,紅底金字的大牌匾。

今天天氣差勁,出門逛街下館子的人不多,老於餃子館內門可羅雀。

於德容剛洗完了十幾個臟盤子,摸索著冰櫃邊兒的馬紮,坐在在後廚中央掰蛇皮袋子裏的大蒜。

李慧娟靠在櫃臺邊兒的椅子上看網購,時不時擡起老花鏡後面的眼皮子,朝著正在給桌子擦灰的李慧蘭說:“二姐,歇著吧,沒人你擦嘛?”

李慧蘭從二礦下崗後,便跟著丈夫回他的老家蜀城打工。

倆夫妻在一家制鞋廠工作,眼看退休在即,丈夫被初戀女友帶進了傳銷組織,不僅將她的血汗錢全都卷走,人也跟初戀女友混在了一處,不肯再回鳳城。

李慧蘭一分錢掰成兩半花,那點退休金夠自己用,可兒子還沒結婚,她總得給孩子攢點房車錢。

四下無望,只能投奔妹妹,在妹妹和妹夫的餃子店裏做服務員。

一周做五休二,每個月四千塊,她再到哪裏都找不到這種好工作,都是妹妹顧念姊妹之情,所以一刻都不閑著,只要在店裏,看人眼色,什麽活都搶著幹。

“沒事兒,我一點兒都不累,這不刮風嘛,灰大。我擦完桌子再把地拖一拖。”

“你叫德容別幹了,那些蒜我一會兒就掰出來。你給他沏點兒茶水喝。”

李慧娟眼皮子向上一翻又夾上了,重新劃著手機屏幕上的真絲連衣裙嘟囔:“他喝什麽茶,早上交代給他的活兒還沒幹完呢,那不杯子還有水麽。”

“二姐,晚上咱們還炒菜嗎?我怎麽那麽累呢,要不吃點掛面就活就活得了。”

自從二姐來店裏幫忙,李慧娟的工作強度輕松了許多,以前她也雇過一個服務員,但不叫人家進後廚,怕自己從老娘那學來的餡料配方被外人偷偷學去,雖然丈夫可以做些雞毛零碎的,但包餃子活餡實屬累人。

自家姐妹總是比別人強,李慧娟不怕親姐偷師,所以大部分累活都是給她做,自己就收銀,端盤子,煮餃子,再加上給三個人做飯。

中午他們吃的是醋溜白菜和丸子湯,肉餡是現成的,就是餃子店內最富裕的食材,醋溜白菜更是快手,五分鐘就能出鍋。

李慧蘭一聽這話,明白她是因為店裏生意不好心情不佳,不想做飯了,立刻自告奮勇。

“你別忙,一會兒我拖完地就去做,你想吃什麽面,西紅柿雞蛋鹵子的,還是醬油噴辣椒,中午丸子湯還剩了半鍋,要不用那個下點湯面?冰箱裏有包蝦仁正化凍呢,我再給你蒸個雞蛋羹?”

李慧娟斷然不同意用中午的剩湯做面條,正在抉擇中,只見李慧蘭扒著玻璃朝她嚷:“三兒,你女婿來了!”

“小遲來了?不能吧,可可也沒跟我說呀。”

李慧娟摘下老花鏡,連忙從櫃臺邊兒站起來小跑著往門口迎。

“我看是一個人來的,可可沒在車裏頭。”

“是嗎?這趕著飯口來是沒吃飯吧。”

老姐倆說話的功夫,遲鈺已經拎著滿當當的東西走到了老於餃子館的門頭下。

李慧娟笑得像朵迎春花,立刻主動打開店門,將女婿迎進來,伸手去接他手上的東西。

嘴裏很是疼愛地說:“來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還沒吃飯吧,想吃什麽菜,我正要去菜市場。你願意吃道口燒雞還是果木烤鴨,哎呀我都給你買上吧,再到老沈家買兩斤鹵牛肉,炒幾個素菜行不行。”

“可可也沒提前和我說你要來,要不我就上早市給你買點帶魚去。”

遲鈺愛吃她做的紅燒帶魚,婚後誇過一次,每次他再跟於可來吃飯,桌上總有這道菜。

李慧蘭知道妹妹十二分滿意這個女婿,也是個笑臉,搶著說:“我去菜場吧,你陪小遲說話。”

遲鈺來老於餃子館,精氣神兒總是格外春風化雨,今天也是,他先是笑著叫了人,這才將打包好的七八道熱菜擺在桌上道:“二姨,別去了,這不今天我和可可出去吃飯,出了點岔子沒吃成,我正好來送。”

“都是後廚直接打包出來的,您不嫌棄晚上咱就吃這些?”

“又沒人動過那怕什麽呢,這正好了,你媽正發愁晚上吃什麽呢。”

晚飯有了著落,不必再忙活,李慧蘭喜盈盈地將菜依次擺出來,李慧娟忙著去給女婿沏茶。

平常他們老幾個喝的茉莉香片靠邊站,墊著腳去拿櫃子上的明前龍井。杯子也是專人專用,女兒和女婿的茶杯她日常用食品袋罩著。

沖著茶,回頭看到桌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禮物,李慧娟是打心眼裏美。

“看你又帶這麽多東西來,每次都帶東西,家裏什麽都不缺,不用給我們帶禮物。”

說是這麽說,但沒有俗人不喜歡好物,就算是滴酒不沾的李慧娟,也不會嫌棄家裏的茅臺多。

遲鈺笑一笑沒接話,環顧四周沒看到於德容,專門又問了一嘴:“我爸沒在?”

李慧娟用眉毛挑著後廚的方向。

“廚房裏呢,哎呀,自從上次你送他一副耳機子,這不天天戴著耳機幹活,說是防噪音的?什麽也聽不見,跟聾了似的。”

說著李慧娟捏尖了嗓子大喊好幾聲“德容”,聽到廚房裏有人應聲,這才有些埋怨地說:“小遲來了,找你呢。別幹了,出來陪孩子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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