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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二重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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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二重身(6)

時間一點一點地推移,應觀洲卻一直沒有動靜。

應如是一開始還有些引頸受戮,忐忑地等待著應觀洲哪一天心情不好,忽然暴起,對他手起刀落。

他倒不是怕死,只是有點操心,應觀洲這樣的脾氣,等自己死後,會不會身邊的人都覺得“他”變化太大,以至於識破。

甚至還貼心地寫好了遺囑,上面寫滿了自己的小習慣,好讓應觀洲在他死後可以註意。

以免自己不在了,沒有辦法告訴他。

只是,自上次之後,應觀洲有一段時間沒有出現了,應如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裏又惹他生氣了,燒香拜佛、上供旺旺雪餅,都沒能把這位“祖宗”請出來,愁得頭發都要掉了。

直到有一次,他出門時,被一夥混混堵住了。

這群混混是應如是學校裏的人,早有耳聞此人軟柿子之名,一直看他不爽,他許久沒來學校,因此,幹脆直接把應如是堵在了巷子中。

“怎麽這麽久都不來上課?”

狹窄幽深的巷子中,混混們獰笑著,手中的棒球棍架在肩膀上,十分粗俗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餵,病秧子,給爺爺們一點零花錢用。”

“反正看你這樣,也病的快要死了吧?不如接濟我們一點,免得浪費啊。”

“看你可憐,一個朋友也沒有的樣子,你死以後,我們會替你燒幾炷香的。”

應如是瞬間明白了,他想了想,“你們是……唔,那個年級第二來找茬的?”

“他不想我去參加考試?”

混混們一驚,下意識脫口而出道:“你怎麽知道?”

應如是眨了眨眼,“噢”了一聲:“看來猜中了?”

他沈思地摸了摸下巴,“這麽怕我,看來我不來上課也可以考年級第一啊。”

“甚至怕到需要雇人揍我。”他搖了搖頭,沈重地嘆息,“看來我已經是學校的傳說了。”

小混混:???

他們這才明白,應如是方才是在詐他。

甫一見面,目的就立刻被人揭穿,揭穿他們的還是一個半大小孩,這讓這些小混混十分地羞惱。

而應如是面對他們,居然也沒有表現出一點害怕的模樣,好像他們揮舞的棒球棍不存在一樣——這和小瞧他們有什麽區別?

小混混們瞬間暴怒,氣勢沖沖地向前,“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應如是卻依然沒有一點恐懼,不管他們,左右看了看,叫了一聲:“應觀洲?”

沒有人回應。

小混混們冷笑:“怎麽?還想有救兵?誰會救你?”

“我可是聽說過你,孤苦伶仃、形單影只的年級第一,成績好有什麽用?在其他人眼裏,你和怪胎沒什麽區別。”

可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應如是在喊了一嗓子,發現周圍沒有人時,臉上並沒有表現出失望或者絕望的表情。

相反,他如釋重負地吸了一口氣,好像很慶幸那個人並不在身旁。

然後以一種熟練得令人心疼的方式倒地,蜷縮,護住腦袋和臉,露出可供挨揍的脊背。

坦坦蕩蕩、涎皮賴臉地一縮脖子,十分光棍地道:“你們打吧。”

小混混:“……”

他們氣笑了,眼神陰沈下來。

應如是這下,是徹底把他們惹惱了。

本來他們只是想踹幾腳,踩幾腳就離開,權當打發雇主。

可如今,被應如是一刺激,他們決心非要把應如是折辱得哭著向他們求饒不可。

“砰”

於是,陰暗狹窄的陋巷中,一聲聲打在肉|體上的悶響此起彼伏,響徹不斷。

應如是始終一聲不吭,哪怕是棒球棍砸在他的肩胛上,他也只是細細微微地顫抖著,把自己抱得死死的,蜷縮得像是一只小小的烏龜。

可後來,小混混們尤覺不解氣,幹脆拽住男孩的頭發,在滿是瓦礫碎石的水泥地上拖曳著他,往他的臉上扇巴掌。

“剛剛不是挺會說話的嗎?啊?還套我們話,還嘲笑別人傻。”

“年級第二在你眼裏都傻,那我們這種人,在你眼裏,是不是就蠢得無可救藥?”

應如是閉著眼,沈默不語,嘴唇破皮,臉頰高高腫起。

小混混卻戾笑,故意咬重了音,“現在怎麽不說話了?繼續叫啊。”

他湊近一看,忽然“呦呵一聲”:“哎呦,我們年級第一長著一張不錯的臉嘛,這麽一看,說不定你媽媽也很漂亮呢?”

“把她叫出來,我們一起玩玩如何?”他們發出促狹地大笑。

然而,下一刻,

“砰!”

一個磚頭,重重地砸上了小混混的腦袋上。

他瞬間頭破血流,呆滯在了原地,緊接著,一摸腦袋。

在看到手上滿是鮮血時,他瞬間慘叫了起來,“頭!我的頭!”憤怒地回望,卻只看到了一個懸浮的磚頭。

沒有任何外物,就懸浮在他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在他轉過身後,磚頭趁著小混混傻眼,又毫不留情地往他臉上重重一砸。

“砰!砰!”

小混混痛得滿地亂爬,滿臉是血,崩潰絕望,憤怒咆哮:“誰在裝神弄鬼!滾出來!!”

“真的想看我的臉?”

一聲冷笑,忽然響起。

躺在地上的應如是忽然抽搐一下,微微睜開了微腫的眼。

混混:“廢話,有本事出來單挑!別裝神弄鬼!這是二十一世紀,妖怪已經不許成精了!你……”

下一刻,他像是忽然被掐住脖子的鴨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睛暴突,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一幕。

暗巷中,一個男孩慢慢地,自陰影中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得體精致的唱詩服,烏黑濃密的長發編織成辮垂在身後,整個人漂亮得跟櫥窗裏的洋娃娃一般,手中卻拿著一塊極其格格不入的、染血的磚頭。

更令混混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臉。

那張臉、那張臉——

居然與他剛剛暴揍過的應如是,長得一模一樣!!

應觀洲朝小混混笑了笑,“怎麽,你對我這張臉,有意見?”

“怎麽不狗叫了?”

他呵了一聲:“繼續啊。”

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孩出現在他面前,一個笑容滿面,一個戾氣橫生,鬼一樣讓人驚悚,簡直像是閃靈的經典場景。

混混手一個不穩,棒球棍就掉在了地上,最後連滾帶爬,哭著跑遠,一邊跑一邊慘叫道:“鬼啊!!有鬼啊!!!”

應觀洲冷冷地看著他們落荒而逃,把磚頭一扔。

他看都沒有看倒在地上,被打得淒慘無比的應如是,正要掉頭就走。

一個小聲的、含著笑的聲音,卻忽然響起。

“謝謝、謝謝你……”

因為被打得臉頰有些腫,應如是連說話都是含混不清的,他閉著眼睛笑:“謝謝你救我。”

應觀洲腳步一頓。

他依然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我沒有救你。”

“如果要救你,我從最開始,就會出面。”

“而不是等到他們羞辱媽媽時,我才出現。”

應如是卻笑了。

那是一種很難得在他臉上出現的笑容。

他笑得有些得意、有些促狹,好像是抓到了應觀洲的尾巴一樣,他說:“不。”

“你一開始,確實不在。我感覺到了。”

“因為,如果你來了,你一定會救我的。”他篤定道。

“……”

應觀洲不屑嗤笑,冷冷地道:“你是死到臨頭,才有了這樣的幻覺……”

他沒能說完,忽然感覺肩膀一沈。

他這才發現,方才,應如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偷偷爬了起來。

不僅如此,他甚至還一身臟汙地抱住了應觀洲。

應觀洲:?

而當應觀洲要惱怒地推開他時,應如是瞬間抱得更緊,可憐兮兮地嗷嗷叫喚起來。

“啊,疼死我了。我要死了。給我抱一會,好不好?我走不動路了。”

應觀洲卻莫得感情:“你死了對我來說,不是正好?”

“不行不行,我遺囑還沒寫完呢,”應如是憂心忡忡,“萬一你哪一天被揭穿了怎麽辦?我可不想你被他們當做怪物關起來……”

“為什麽?”

應如是一楞:“嗯?”

應觀洲看著他,眉頭微微蹙起:“最初相見時,我可是要殺你。”

他似乎不明白,為什麽應如是要對他展露善意。

更不明白,為什麽應如是竟然能從一如終地樂觀向上。

他在應如是身邊的這三個月裏,看到應如是受過數不盡的白眼與冷遇。

即使最初,應如是看上去,是一個人人喜愛的“好孩子”,但,乖巧的孩子對大人來說,就像是手邊的寵物。

高興了,就能逗幾下,不高興了,根本不會記住你的存在。

醫院後門的貍花貓,如今產下小貓後格外護崽,對應如是翻臉不認人,只要他一靠近,就會冷漠地哈氣。

隔壁失去孫子的三爺抑郁癥加重後選擇了吃藥,已經全然忘記了死去的孫子。自然,也忘記了這個被他當替代品聊以慰藉的小孩。

窗臺前的芍藥也並不會因為應如是聽話乖巧、正直善良而久盛不衰,如今已經枯萎。

應如是最初想要托付的事,如今已經都不存在了。

都是無用功罷了。

應觀洲一想到這,就忍不住冷嘲熱諷:“不是說受眾人喜愛嗎?不是樂於助人嗎?不是覺得,只要做了好事,就一定會有回饋嗎?”

“可是那些被你幫過的人,怎麽在現在這個時候,沒能來幫助你呢?”

他高高在上,冷漠地權衡利弊,“所以說,人類理想中的道德與善意,究竟給你帶來了什麽?”

“只會讓你更加落魄,一無所有……”

應如是卻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給我帶來了你。”

“——”

猝不及防的沈默。

夜風掃過,暗巷中,月光將兩個擠在一起的小孩身影拉長。

落葉飄飛,樹枝搖曳,簌簌作響,應觀洲眼睫輕輕一顫,沒有說話。

他似乎被應如是那突如其來、莫名其妙的一句話給噎住了,一瞬間,他那張總是對著應如是有些冷淡的小臉上,一閃而過困惑與茫然。

應如是卻捕捉到了,不僅如此,他還突然湊過了來。

緊接著,大著膽子,往應觀洲臉上親了一大口。

“吧唧”一聲,親得響亮,親得震聲,是那種小孩子式的親法——顧媛曾經親應觀洲就喜歡用這種親法,好像喜歡他喜歡得恨不得把他吃掉似的。

“???!!!”

應觀洲猝不及防被親了口,瞬間捂住臉,震驚地扭頭看他,瞳孔震顫,下一刻,就要發怒,“你做什……”

應如是卻早已習慣他的生氣。

他用被扇腫的小臉蹭了蹭應觀洲,朝他露出了嘴角的一顆虎牙:“今天你救我,我很開心。”

“真的,”他又十分認真,十分篤定地重覆了一遍,“我很開心。”

“與你相遇,一定是上天在我死前,給我最大的禮物吧。”應如是燦爛地笑道。

.

白銀之塔。

儀器滴滴地發出一聲又一聲的警報聲,季少停飛快地調整,並且試圖用機器為應觀洲做點什麽。

可,即使她拼命地使用道具,應觀洲的生命依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流逝著,他肉眼可見地變得蒼白,整個人好像都要變得透明,隨時隨地就要消失不見。

“我只能說……我試試。”

旁邊,所羅門公會的代理人捧著一只羽毛筆,羽毛筆看著倒吊人公會成員們熬紅的雙眼,重重嘆了一口氣。

他本來好端端地縮在所羅門圖書館中宅居的,然而,公會卻猝不及防地警報長鳴,嚇得他一屁股從椅子上摔下來。

他必須承認,在看到倒吊人公會的成員冒大不韙,為了見他一面,甚至不惜攻打他們,仿佛一只只失控的瘋狗時,所羅門會長是真的被嚇得差點奪門而逃。

然而,

[“其一,給我足額的積分。不多,十萬。”]

[“其二,無論發生什麽,你們公會都不得與我們公會產生任何沖突。”]

[“其三,我需要你在未來,無條件地幫我一次。”]

腦海中,有關於先前交易的記憶浮現。

彼時的少年雙手交叉,坐在沙發上,彎著眼睛看著他。

而如今,他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地被眾人簇擁著。

所羅門會長面色覆雜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少年,又看了看旁邊瘋狂顯示瀕危的儀器,忍不住輕輕嘆氣。

現在這個狀況,難道說……應觀洲當時就已經預料到了嗎?

所羅門會長:“我的技能是閱讀與描繪。他現在雖然深度昏迷,但是大腦依然是活躍的,是可以被‘閱讀’的。”

“我會閱讀他的所思所想,整理而出。”

羽毛筆頓了頓,“當然,會有出入,會有疏漏。而且,即使知道了,也不一定能救得了他……”

“你們確定,要繼續嗎?”

季少停偏過頭看著他,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裏,她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搶救方法,都無法阻止應觀洲生命的流逝。

而身旁,方才沖得最快的祝朗風神色憔悴,澤維爾眼眶發紅。

沈漱則一直緊緊地攥著應觀洲的手,從最開始,他就一直一言不發。

而數不清的成員更是圍在病房外,擔憂幾乎滿溢而出。

季少停掃了眼這群已經快失去理智、不堪大用的男人們,最後深吸口氣,咬牙道:“確定。”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們明天見[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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