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二重身（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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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二重身（7）
“疼，嘶嘶嘶，輕點輕點……祖宗！”
病房內，應如是齜牙咧嘴，壓低聲音鬼哭狼嚎。
應如是最後還是被應觀洲拖回了醫院中，兩人特意等到醫院夜深人靜時，再從後面溜了回來，避免被人撞到。
回來後，應如是就試圖給自己上藥，然而，他傷到的地方，基本全都在後背，怎麽也上不到。
而倘若一直不上藥，他便一直嗷嗷叫喚，吵得人十分不清靜。
最後的結果自然就是現在這樣了。
“我、我沒惹你吧？想殺我可以利索點啊！”
應如是痛得瘋狂倒吸涼氣，身旁，應觀洲神色冷淡，把沾了碘酒的棉球用力往他的傷口上摁。
仿佛殺豬。
處理得差不多後，應觀洲忽然晃了晃。
他瞇了瞇眼，扶住額頭，呼吸急促了幾分，但是在應如是轉身發現之前，就很快收回了手，什麽也沒發生似地，一扔棉球，轉頭就坐到了另一張床上，準備睡下。
應如是病房中有兩張床，一張是應如是日常躺著的，另一張則是顧媛租賃的陪護床。
她有時候下班會住在這裏，而她不在的時候，應觀洲有時候會在這張病床上睡覺。
說起這個，不知道是不是應如是的錯覺，應觀洲近日來似乎愈發嗜睡，平時病房中沒有人時，應觀洲會蜷縮在他旁邊的病床上。
應如是喜歡聽他的呼吸聲，男孩睡著後的呼吸總是很清淺，纖長濃密的睫毛打在那張白瓷般的臉上，像是夏日裏蜷在樹下打盹的貓，讓應如是有一種安定感。
不過，只要他一靠近應觀洲，男孩還是會警惕地立刻睜開雙眼，眸底一片冷冽。
應如是嘗試過讓應觀洲睡他的床，而不是顧媛的床，然而，應觀洲卻根本不理他，這讓應如是有些挫敗的同時，也感覺到了一點。
——那就是，應觀洲似乎格外在意顧媛。
從最初相遇時，應如是就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應觀洲對顧媛的態度，似乎格外不同。
每當顧媛靠近時，應觀洲都會躲起來，可雖然躲起來，但，應如是卻能感覺到應觀洲在看著他們。
或者說，在看顧媛。
而這一次他對那幾個混混發怒，應如是倒不會自戀到認為應觀洲全是為了自己，混混侮辱了顧媛，恐怕，也占了很大一部分的因素。
“……”
窗外樹影搖曳，風翻滾著枝葉沙沙作響。
應觀洲忽然如有所感，睜開眼睛。一睜眼，就看見應如是那張令人討厭的臉趴在床沿，臉上淤青未散，湊得很近，顯得有點蠢。
他一瞬不瞬地望著應觀洲，眉眼在月色下，居然有些深情。
應觀洲立刻嫌棄道：“做什麽？”
“你睫毛好長呀。”應如是沒頭沒尾地道，“給我摸摸？”
“……”應觀洲深吸一口氣，沒好氣道：“你想說什麽？”
“你這話說的，我能對你幹什麽？”
應如是想了想，忽然不由分說地爬上了應觀洲的床。
兩個身量相似、面容相似的小團子瞬間擠在一起，像是放在一鍋中的兩個白色湯圓，輕而易舉地就黏住。
“？”應觀洲被擠了一下，往後退，難以置信地看著忽然爬床的男孩，“你做什……”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應如是打斷。
應如是仔細端詳了一下應觀洲，摸了摸下巴，小臉嚴肅起來：
“誒，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你是我弟弟呢？”
他一張嘴，又開始重量級發言，砸得人眼前一黑。
“？？？”
應觀洲一噎，差點咳得死去活來，匪夷所思地睜大眼睛，看著一臉天真爛漫、沈浸暢想的應如是，忍不住罵道：“你在想什麽？！”
“我可是要殺你！”
對一個要殺你的人，居然還能做出兄弟這種鬼夢？
他再一次對應如是的天真刷新了認知。
“別生氣別生氣，”應如是已經對應觀洲的炸毛習以為常了，擺爛似地安慰，十分光棍道：“不急，我還有兩個多月就死了，很快了很快了。”
“倒是你別氣壞了身體呀，我還想你替我長命百歲 長長久久呢……”
他這樣開朗自在地談論自己的死亡，就好像很早很早就已經接受了自己的衰敗。
一個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死期的人的眼裏，世界會是什麽樣子呢？
應觀洲看著笑嘻嘻的、厚臉皮又要湊過來抱他的應如是，有一瞬間好像明白了那張笑臉下藏匿的一些情愫。
雖然應如是總是樂於助人，不斷地給予他人什麽，但其實，他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可悲。
因為太過孤獨，因為與世界的牽絆太過淺薄，因為即將與世長辭，所以沒有一個朋友，孤獨而寂寥。
而應觀洲這個忽然出現的、要殺他的人，卻竟然成為了他孤獨寂寥的童年中，唯一的“朋友”。
以至於他甚至開始做起了更加不切實際的夢。
荒唐而可笑，滑稽而可悲。
“我說真的，”應如是看應觀洲不說話，“嘖”了一聲，猜到他又在想一些有的沒的，幹脆側著身，很認真地看著應觀洲，嚴肅道，“你看，我們兩個長得這麽像。”
“不就是雙胞胎嗎？”
“除了雙胞胎，還有誰能長得一模一樣？你肯定是我走失多年的弟弟。”應如是一錘定音。
應觀洲冷聲：“什麽雙胞胎，你再胡言亂語，我……”
應如是笑道：“而顧媛是我們的媽媽。”
應觀洲忽然一頓。
他目光忽然渙散了一下，似乎也因為這個假設而動搖一瞬，下一刻，應如是就又笑嘻嘻地湊過來，厚臉皮道：“來，弟弟，叫一聲哥。”
“做夢。”應觀洲推了他一下，保持兩人的距離，小臉皺緊，極其不悅，“而且，就算是真的，憑什麽你是哥哥？”
不用想都知道，兩個人的年齡中，肯定是他更大……
應如是卻比劃了一下應觀洲的頭頂，然後很直接地說道：“因為我比你高啊。”
“？怎麽可能？”
應觀洲難以置信，也忍不住比了比，“你分明是我的……我們應該一模一……”
他沒能說完，徹底哽住了。
因為，他目瞪口呆地發現，應如是好像，真的，比他高幾公分！
原來眼前這只不是簡單的白兔……是只身高腿長的北極兔！
不是，憑什麽？！
應觀洲震驚不已，又氣又惱，應如是卻笑著抱住了他，用臉貼了貼應觀洲軟軟糯糯的臉頰。
“真的，你做我弟弟吧，這樣我們兩個就都有媽媽了。”
“而且，其實我一直想要有一個弟弟。”
窗外星光璀璨，他夢游一般閉著眼睛遐想。
“我們可以一起長大，一起睡覺，一起上學，因為有著一樣的臉，沒有人可以分辨出我們是誰和誰。”
“所以，我們可以代替對方上課，代替對方考試，代替對方體測，在別人眼裏，我們就是無所不能的。而媽媽也會因為有我們兩個這麽可愛的孩子而高興……”
“怎麽樣？聽起來是不是很不錯？”應如是側過頭，那張秀氣的臉上，盛滿了星光，好看得不可思議。他笑瞇瞇地道：“叫一聲哥哥吧。”
“只要你是我弟弟，哥哥從此以後都會罩著你的……啊！”
應觀洲不置可否，一腳把這找死的東西踹下了床。
.
“拜托了，這對我真的很重要。”
隔日，應如是雙手合十，抱著應觀洲淚眼盈盈，可憐兮兮，“好弟弟，好祖宗，你就替我檢查一下嘛。”
應如是苦著臉，“不然，護士姐姐們一定會發現我身上的傷的。”
“發現後，就一定會告訴媽媽，她最近在忙手上的案子，特別特別忙……我不想讓她擔心。”
應觀洲本來想拒絕，但是聽到最後一句話，又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
“……行。”
應如是瞬間又撲過來，熱情小狗似地想要親應觀洲一口，被應觀洲嫌棄地推開。
“來來來，我來給你戴上假發……”他體貼至極，關懷備至。
等到護士推門而進時，就看見應觀洲沒什麽表情地坐在病床上。
他的長發被應如是小心地盤起收進了假發，因此，現在他和應如是的外貌，完全一致。
而床底下，應如是拼命地以一種只有應觀洲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吶喊：“笑啊！快笑一個！”
“快甜甜地喊護士姐姐！你今天真好看！我以前就會這麽說的！！她開心的話你還會有糖果吃！！！”
應觀洲：“……”
他額角青筋一跳。
應如是到底是怎麽活得這麽“舔”的！
護士推了儀器進來，調試的時候，疑惑地望去病床，似乎在奇怪今天的應如是怎麽這麽安靜。
應如是發現她看過來了，瞬間在床底下抓狂，瘋狂地戳應觀洲的小腿。
“祖宗，快叫呀！”
應觀洲：“。”
他深吸一口氣，下一刻，臉上瞬間浮現一種面具般完美的笑容，溫溫柔柔，軟軟地喊了一聲：“護士姐姐。”
“真乖。”護士瞬間喜笑顏開，摸了摸應觀洲的頭，“給你糖吃。”
還真有糖。
應觀洲收下了糖。
然而，應如是很快就發現自己想的有些天真了。
按照往日來看，今天只是做一些最基礎的檢查，不會深入到心臟等器官。
然而今天，護士卻提前了一些大型檢查，這讓應如是臉色一變。
因為，他和應觀洲雖然長相一致，但，身體狀況根本截然相反。
他病得快要死了，而應觀洲卻還能活很久。
絕對會露餡的！！
應如是有些焦躁，不知道怎麽解決，試探地戳了一下應觀洲的小腿，想了想，幹脆在應觀洲的小腿上寫字。
‘把、她、支、走。’
應觀洲蹙了蹙眉。
男孩的指尖戳在小腿上，有一種奇怪的酥癢感，他並不喜歡和別人過分肢體接觸，因此不客氣地往床下踢了一腳。
‘唔！’
床底下，瞬間傳來一聲悶哼。應如是捂著自己發紅的鼻子，眼淚汪汪。
儀器旁，護士轉過身來，表情有些疑惑，“剛剛……是不是有什麽聲音？”
床底下，應如是睜大眼睛，喉結滾動，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緊張起來。
好在，
“我剛剛叫了一聲。”
應觀洲朝她又是溫柔一笑，他飛速地打了個圓場，垂下眼睫，輕聲道：“今天還沒來得及吃東西……我有點餓。”
男孩垂下的睫毛在瓷白的小臉上打下一片脆弱的陰影，看上去仿佛一朵隨時要破碎的小白花，護士瞬間捂住胸口：“……等著，姐姐請你吃大餐！”
“不用啦，姐姐今天來看我，我就很開心了。”應觀洲朝她柔柔一笑，聲音甜甜，“謝謝姐姐的關心。”
護士：“……”
她捂住嘴，眼眶微微發紅。
生著重病，卻還這樣乖巧禮貌……真是個好孩子！
她瞬間被應觀洲哄得暈頭轉向、找不著北的，忘記了方才的異狀。
檢查很快就結束，護士始終沒有發現眼前的“應如是”掉了個包，只是，最後對著檢查結果，她微微蹙起了眉。
她望向應觀洲，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瘦弱纖細的孩子，最後，嘆了口氣，表情似乎有些於心不忍，想要說什麽似地張了張嘴，最後又閉上。
只是又心疼地摸了摸應觀洲的頭，塞多了幾顆糖給他。
而應如是因為趴在床底下，並沒有發現她的表情變化。
等護士走後，應如是從床底爬出來，有些疑惑，撓了撓頭，“咦，她居然沒有發現異常嗎？”
“你怎麽做到的？是不是像你之前隱身一樣，使用了什麽技能？”
應如是感興趣地湊了過來，他眼睛亮亮，像是發現新奇玩具的小狗一樣，“我的弟弟真是個小神仙呀。太厲害了吧！”
應觀洲面無表情。應如是繼續道：“就是，不過，那個，你能不能用剛剛的那個聲音，喊我一聲哥……”
“滾。”應觀洲字正腔圓。
他們正湊近說話，下一刻，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應如是一驚，兔子似地連忙竄回床下，應觀洲猛地低頭看他，眼神詢問，不明白他要做什麽。
應如是被他一看，瞬間心虛，滿頭大汗，壓低聲音尷尬道：“對、對不起，剛剛下意識……”
“沒事，可能是護士姐姐落了東西，你幫我應付一下……”
然而，
“如是？”
一聲熟悉的聲音，令兩個小孩瞬間如遭雷劈，僵在了原地。
那聲音溫溫柔柔，卻藏著一股自信強勢與游刃有餘的氣質，隨著高跟鞋的噠噠聲，一起走了進來，褐色的長風衣在餘光劃出利落颯爽的痕跡。
應觀洲手指不自覺地痙攣，他渾身僵硬，頭仿佛有千斤之重，幾乎快要壓得他擡不起來。
他忽然像是一只鴕鳥，拼命地在房間中，試圖找到一個角落，讓自己鉆進去，可他怎麽也動不了，仿佛被人甩進了數九寒天的冰池，就連耳畔也嗡嗡作響，聽不真切。
他忽然開始恨應如是居然提出這樣一個愚蠢的交換要求，更恨自己居然沒頭沒尾地答應了他。
可是，
“呀，怎麽低著頭，乖，擡頭給媽媽看一眼？”
女人寵溺地笑了一下，熟悉的聲音回蕩在耳畔。
她一步一步地走進，一切都那麽熟悉，好像又回到了很小的時候，她每天下班朝著應觀洲走近的模樣。
應觀洲忽然覺得眼眶有一點熱，讓他忍不住閉了一下眼睛。
可是她越來越近，近到應觀洲做不了鴕鳥，不得不去面對這個現實。
最後，他眼睫劇烈顫抖著，像是要破碎的蝶翼，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睛。
仿佛去見一個幻夢。
眼前，顧媛站在門口，手插在大衣裏，朝著應觀洲溫柔地笑了一下。
暌違多年，這是顧媛與應觀洲的初次見面，卻是應觀洲與顧媛的好久不見。
應觀洲緩緩擡起頭，眼眶有些紅，聲音沙啞，小聲道：“……媽媽。”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居然有讀者寶寶猜出來雙子線了！你簡直是天才！！
不過用雙子線來形容他們也並不“完全”，具體就不劇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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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內，應如是齜牙咧嘴，壓低聲音鬼哭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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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後，應如是就試圖給自己上藥，然而，他傷到的地方，基本全都在後背，怎麽也上不到。
而倘若一直不上藥，他便一直嗷嗷叫喚，吵得人十分不清靜。
最後的結果自然就是現在這樣了。
“我、我沒惹你吧？想殺我可以利索點啊！”
應如是痛得瘋狂倒吸涼氣，身旁，應觀洲神色冷淡，把沾了碘酒的棉球用力往他的傷口上摁。
仿佛殺豬。
處理得差不多後，應觀洲忽然晃了晃。
他瞇了瞇眼，扶住額頭，呼吸急促了幾分，但是在應如是轉身發現之前，就很快收回了手，什麽也沒發生似地，一扔棉球，轉頭就坐到了另一張床上，準備睡下。
應如是病房中有兩張床，一張是應如是日常躺著的，另一張則是顧媛租賃的陪護床。
她有時候下班會住在這裏，而她不在的時候，應觀洲有時候會在這張病床上睡覺。
說起這個，不知道是不是應如是的錯覺，應觀洲近日來似乎愈發嗜睡，平時病房中沒有人時，應觀洲會蜷縮在他旁邊的病床上。
應如是喜歡聽他的呼吸聲，男孩睡著後的呼吸總是很清淺，纖長濃密的睫毛打在那張白瓷般的臉上，像是夏日裏蜷在樹下打盹的貓，讓應如是有一種安定感。
不過，只要他一靠近應觀洲，男孩還是會警惕地立刻睜開雙眼，眸底一片冷冽。
應如是嘗試過讓應觀洲睡他的床，而不是顧媛的床，然而，應觀洲卻根本不理他，這讓應如是有些挫敗的同時，也感覺到了一點。
——那就是，應觀洲似乎格外在意顧媛。
從最初相遇時，應如是就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應觀洲對顧媛的態度，似乎格外不同。
每當顧媛靠近時，應觀洲都會躲起來，可雖然躲起來，但，應如是卻能感覺到應觀洲在看著他們。
或者說，在看顧媛。
而這一次他對那幾個混混發怒，應如是倒不會自戀到認為應觀洲全是為了自己，混混侮辱了顧媛，恐怕，也占了很大一部分的因素。
“……”
窗外樹影搖曳，風翻滾著枝葉沙沙作響。
應觀洲忽然如有所感，睜開眼睛。一睜眼，就看見應如是那張令人討厭的臉趴在床沿，臉上淤青未散，湊得很近，顯得有點蠢。
他一瞬不瞬地望著應觀洲，眉眼在月色下，居然有些深情。
應觀洲立刻嫌棄道：“做什麽？”
“你睫毛好長呀。”應如是沒頭沒尾地道，“給我摸摸？”
“……”應觀洲深吸一口氣，沒好氣道：“你想說什麽？”
“你這話說的，我能對你幹什麽？”
應如是想了想，忽然不由分說地爬上了應觀洲的床。
兩個身量相似、面容相似的小團子瞬間擠在一起，像是放在一鍋中的兩個白色湯圓，輕而易舉地就黏住。
“？”應觀洲被擠了一下，往後退，難以置信地看著忽然爬床的男孩，“你做什……”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應如是打斷。
應如是仔細端詳了一下應觀洲，摸了摸下巴，小臉嚴肅起來：
“誒，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你是我弟弟呢？”
他一張嘴，又開始重量級發言，砸得人眼前一黑。
“？？？”
應觀洲一噎，差點咳得死去活來，匪夷所思地睜大眼睛，看著一臉天真爛漫、沈浸暢想的應如是，忍不住罵道：“你在想什麽？！”
“我可是要殺你！”
對一個要殺你的人，居然還能做出兄弟這種鬼夢？
他再一次對應如是的天真刷新了認知。
“別生氣別生氣，”應如是已經對應觀洲的炸毛習以為常了，擺爛似地安慰，十分光棍道：“不急，我還有兩個多月就死了，很快了很快了。”
“倒是你別氣壞了身體呀，我還想你替我長命百歲 長長久久呢……”
他這樣開朗自在地談論自己的死亡，就好像很早很早就已經接受了自己的衰敗。
一個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死期的人的眼裏，世界會是什麽樣子呢？
應觀洲看著笑嘻嘻的、厚臉皮又要湊過來抱他的應如是，有一瞬間好像明白了那張笑臉下藏匿的一些情愫。
雖然應如是總是樂於助人，不斷地給予他人什麽，但其實，他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可悲。
因為太過孤獨，因為與世界的牽絆太過淺薄，因為即將與世長辭，所以沒有一個朋友，孤獨而寂寥。
而應觀洲這個忽然出現的、要殺他的人，卻竟然成為了他孤獨寂寥的童年中，唯一的“朋友”。
以至於他甚至開始做起了更加不切實際的夢。
荒唐而可笑，滑稽而可悲。
“我說真的，”應如是看應觀洲不說話，“嘖”了一聲，猜到他又在想一些有的沒的，幹脆側著身，很認真地看著應觀洲，嚴肅道，“你看，我們兩個長得這麽像。”
“不就是雙胞胎嗎？”
“除了雙胞胎，還有誰能長得一模一樣？你肯定是我走失多年的弟弟。”應如是一錘定音。
應觀洲冷聲：“什麽雙胞胎，你再胡言亂語，我……”
應如是笑道：“而顧媛是我們的媽媽。”
應觀洲忽然一頓。
他目光忽然渙散了一下，似乎也因為這個假設而動搖一瞬，下一刻，應如是就又笑嘻嘻地湊過來，厚臉皮道：“來，弟弟，叫一聲哥。”
“做夢。”應觀洲推了他一下，保持兩人的距離，小臉皺緊，極其不悅，“而且，就算是真的，憑什麽你是哥哥？”
不用想都知道，兩個人的年齡中，肯定是他更大……
應如是卻比劃了一下應觀洲的頭頂，然後很直接地說道：“因為我比你高啊。”
“？怎麽可能？”
應觀洲難以置信，也忍不住比了比，“你分明是我的……我們應該一模一……”
他沒能說完，徹底哽住了。
因為，他目瞪口呆地發現，應如是好像，真的，比他高幾公分！
原來眼前這只不是簡單的白兔……是只身高腿長的北極兔！
不是，憑什麽？！
應觀洲震驚不已，又氣又惱，應如是卻笑著抱住了他，用臉貼了貼應觀洲軟軟糯糯的臉頰。
“真的，你做我弟弟吧，這樣我們兩個就都有媽媽了。”
“而且，其實我一直想要有一個弟弟。”
窗外星光璀璨，他夢游一般閉著眼睛遐想。
“我們可以一起長大，一起睡覺，一起上學，因為有著一樣的臉，沒有人可以分辨出我們是誰和誰。”
“所以，我們可以代替對方上課，代替對方考試，代替對方體測，在別人眼裏，我們就是無所不能的。而媽媽也會因為有我們兩個這麽可愛的孩子而高興……”
“怎麽樣？聽起來是不是很不錯？”應如是側過頭，那張秀氣的臉上，盛滿了星光，好看得不可思議。他笑瞇瞇地道：“叫一聲哥哥吧。”
“只要你是我弟弟，哥哥從此以後都會罩著你的……啊！”
應觀洲不置可否，一腳把這找死的東西踹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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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了，這對我真的很重要。”
隔日，應如是雙手合十，抱著應觀洲淚眼盈盈，可憐兮兮，“好弟弟，好祖宗，你就替我檢查一下嘛。”
應如是苦著臉，“不然，護士姐姐們一定會發現我身上的傷的。”
“發現後，就一定會告訴媽媽，她最近在忙手上的案子，特別特別忙……我不想讓她擔心。”
應觀洲本來想拒絕，但是聽到最後一句話，又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
“……行。”
應如是瞬間又撲過來，熱情小狗似地想要親應觀洲一口，被應觀洲嫌棄地推開。
“來來來，我來給你戴上假發……”他體貼至極，關懷備至。
等到護士推門而進時，就看見應觀洲沒什麽表情地坐在病床上。
他的長發被應如是小心地盤起收進了假發，因此，現在他和應如是的外貌，完全一致。
而床底下，應如是拼命地以一種只有應觀洲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吶喊：“笑啊！快笑一個！”
“快甜甜地喊護士姐姐！你今天真好看！我以前就會這麽說的！！她開心的話你還會有糖果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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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如是到底是怎麽活得這麽“舔”的！
護士推了儀器進來，調試的時候，疑惑地望去病床，似乎在奇怪今天的應如是怎麽這麽安靜。
應如是發現她看過來了，瞬間在床底下抓狂，瘋狂地戳應觀洲的小腿。
“祖宗，快叫呀！”
應觀洲：“。”
他深吸一口氣，下一刻，臉上瞬間浮現一種面具般完美的笑容，溫溫柔柔，軟軟地喊了一聲：“護士姐姐。”
“真乖。”護士瞬間喜笑顏開，摸了摸應觀洲的頭，“給你糖吃。”
還真有糖。
應觀洲收下了糖。
然而，應如是很快就發現自己想的有些天真了。
按照往日來看，今天只是做一些最基礎的檢查，不會深入到心臟等器官。
然而今天，護士卻提前了一些大型檢查，這讓應如是臉色一變。
因為，他和應觀洲雖然長相一致，但，身體狀況根本截然相反。
他病得快要死了，而應觀洲卻還能活很久。
絕對會露餡的！！
應如是有些焦躁，不知道怎麽解決，試探地戳了一下應觀洲的小腿，想了想，幹脆在應觀洲的小腿上寫字。
‘把、她、支、走。’
應觀洲蹙了蹙眉。
男孩的指尖戳在小腿上，有一種奇怪的酥癢感，他並不喜歡和別人過分肢體接觸，因此不客氣地往床下踢了一腳。
‘唔！’
床底下，瞬間傳來一聲悶哼。應如是捂著自己發紅的鼻子，眼淚汪汪。
儀器旁，護士轉過身來，表情有些疑惑，“剛剛……是不是有什麽聲音？”
床底下，應如是睜大眼睛，喉結滾動，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緊張起來。
好在，
“我剛剛叫了一聲。”
應觀洲朝她又是溫柔一笑，他飛速地打了個圓場，垂下眼睫，輕聲道：“今天還沒來得及吃東西……我有點餓。”
男孩垂下的睫毛在瓷白的小臉上打下一片脆弱的陰影，看上去仿佛一朵隨時要破碎的小白花，護士瞬間捂住胸口：“……等著，姐姐請你吃大餐！”
“不用啦，姐姐今天來看我，我就很開心了。”應觀洲朝她柔柔一笑，聲音甜甜，“謝謝姐姐的關心。”
護士：“……”
她捂住嘴，眼眶微微發紅。
生著重病，卻還這樣乖巧禮貌……真是個好孩子！
她瞬間被應觀洲哄得暈頭轉向、找不著北的，忘記了方才的異狀。
檢查很快就結束，護士始終沒有發現眼前的“應如是”掉了個包，只是，最後對著檢查結果，她微微蹙起了眉。
她望向應觀洲，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瘦弱纖細的孩子，最後，嘆了口氣，表情似乎有些於心不忍，想要說什麽似地張了張嘴，最後又閉上。
只是又心疼地摸了摸應觀洲的頭，塞多了幾顆糖給他。
而應如是因為趴在床底下，並沒有發現她的表情變化。
等護士走後，應如是從床底爬出來，有些疑惑，撓了撓頭，“咦，她居然沒有發現異常嗎？”
“你怎麽做到的？是不是像你之前隱身一樣，使用了什麽技能？”
應如是感興趣地湊了過來，他眼睛亮亮，像是發現新奇玩具的小狗一樣，“我的弟弟真是個小神仙呀。太厲害了吧！”
應觀洲面無表情。應如是繼續道：“就是，不過，那個，你能不能用剛剛的那個聲音，喊我一聲哥……”
“滾。”應觀洲字正腔圓。
他們正湊近說話，下一刻，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應如是一驚，兔子似地連忙竄回床下，應觀洲猛地低頭看他，眼神詢問，不明白他要做什麽。
應如是被他一看，瞬間心虛，滿頭大汗，壓低聲音尷尬道：“對、對不起，剛剛下意識……”
“沒事，可能是護士姐姐落了東西，你幫我應付一下……”
然而，
“如是？”
一聲熟悉的聲音，令兩個小孩瞬間如遭雷劈，僵在了原地。
那聲音溫溫柔柔，卻藏著一股自信強勢與游刃有餘的氣質，隨著高跟鞋的噠噠聲，一起走了進來，褐色的長風衣在餘光劃出利落颯爽的痕跡。
應觀洲手指不自覺地痙攣，他渾身僵硬，頭仿佛有千斤之重，幾乎快要壓得他擡不起來。
他忽然像是一只鴕鳥，拼命地在房間中，試圖找到一個角落，讓自己鉆進去，可他怎麽也動不了，仿佛被人甩進了數九寒天的冰池，就連耳畔也嗡嗡作響，聽不真切。
他忽然開始恨應如是居然提出這樣一個愚蠢的交換要求，更恨自己居然沒頭沒尾地答應了他。
可是，
“呀，怎麽低著頭，乖，擡頭給媽媽看一眼？”
女人寵溺地笑了一下，熟悉的聲音回蕩在耳畔。
她一步一步地走進，一切都那麽熟悉，好像又回到了很小的時候，她每天下班朝著應觀洲走近的模樣。
應觀洲忽然覺得眼眶有一點熱，讓他忍不住閉了一下眼睛。
可是她越來越近，近到應觀洲做不了鴕鳥，不得不去面對這個現實。
最後，他眼睫劇烈顫抖著，像是要破碎的蝶翼，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睛。
仿佛去見一個幻夢。
眼前，顧媛站在門口，手插在大衣裏，朝著應觀洲溫柔地笑了一下。
暌違多年，這是顧媛與應觀洲的初次見面，卻是應觀洲與顧媛的好久不見。
應觀洲緩緩擡起頭，眼眶有些紅，聲音沙啞，小聲道：“……媽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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