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神不在的學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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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神不在的學院（完）
那名吉神格呆住了。
他臉上滑稽地黏連著一些飯粒，黏膩的湯水把他的校服都打濕，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透過沾滿湯水的額發，他看見眼前的黑發少年正朝他微笑著，卻宛如一個惡魔。
下一刻，這名吉神格猛地反應過來，表情瞬間扭曲。
“除疫噴霧，除疫噴霧呢？！”
他臉色漲紅，大吼道：“我被禍神格的碰了，臟死了！！”
“誰知道會不會傳染什麽病和黴運給我？！嘔！”
他眼神一轉，看到神情冰冷、站在一旁的沈懷硯，瞬間像是找到了救星，找到了靠山，眼珠一轉，便大叫道：“沈監察官，你難道要袖手旁觀？”
“禍神格公然頂撞吉神格，這算是欺辱學生了吧？”他指著自己臉上的飯粒，“往我頭上潑飯，單方面欺辱我，你作為監察官，要助紂為虐嗎？！”
沈懷硯蹙眉，他腳步一邁，正要走上前去。
應觀洲眼神冷冷地看著這二人，不為所動。
然而，下一刻，
“沒往你臉上潑糞就不錯了，閉嘴吧你！”
一個少女霍然從那堆吉神格中站了出來。
她一頭長長的卷發披散在身後，仿佛熱烈的海浪，怒氣沖沖地沖上了前，對著那個呆住了的吉神格，伸手就是雄渾一拳。
“砰！”
巨大的骨頭碎裂聲響起，吉神格鼻血四濺，瞬間兩眼一翻，當場倒地，人事不省。
“……”
一片寂靜。鬧哄哄的食堂瞬間因為這場“武力鎮壓”安靜下來。
所有人動也不敢動，眼睛瞪得像是燈泡，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突如其來的怪力少女。
就連應觀洲也挑高了一邊的眉，饒有趣味地看著她。
少女也呆滯了，似乎沒想到眼前這人這麽不禁打，額頭冷汗忍不住簌簌而落，一種不祥的預感躍然心頭。
“啊，那個，剛剛吃太飽了，不小心沒控制好力氣。”
少女汗流浹背，強撐笑臉，若無其事地邁著小碎步後退，臉上笑容燦爛，“大家就裝什麽都沒看見……”
“【太、陽】。”
一道磨牙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太陽】——霍曦渾身一僵，“哢噠哢噠”地機械擡頭。
她身後，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
男人眼瞼下掛著一對濃重的黑眼圈，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社畜般的怨氣。
“商老師你好，”少女立刻招呼，謙虛地一扯嘴角，“那個，勞駕，你剛剛其實也什麽都沒……”
商老師臉上帶著微笑，額角青筋卻已經蹦起，一抽一抽地跳。
“我不是瞎子。”
霍曦瞬間萎靡不振。
商老師偏了偏頭，看向旁邊一臉無辜的應觀洲，扶了扶額，長嘆口氣，“應觀洲。”
他搖了搖頭，無可奈何地一笑，輕聲道：“你怎麽還是這樣呢。”
[“你怎麽還是這樣呢。”]
同樣的話，在多年後再一次出現。
直播大廳，重重包圍之下，舊日往事中那個男人的面容，與眼前摘下面具的男人，逐漸重合。
許多年未見，他眼睛下依然是有些濃重的黑眼圈，整個人顯得有氣無力的，帶著一股頹廢的氣息，長得卻清俊寡淡，交織在一起，居然有一種別樣的味道。
“應觀洲。”
他又用一種無奈的笑，跨過經久的時空流年，輕輕地呼喚著。
“真的，好久不見。”
不遠處，黑發少年的神色驟然冷冽下來。
“真的是你。”
他一說出口，旁邊的祝朗風就難以置信地回眸，“應觀洲，你認識他？”
“嗯。”
少年撩起眼皮，他心平氣和，說出來的話卻讓其他人一驚，“他是我的老師。”
“在我母親死後，他成為了我的監護人，只不過，在我讀大學的時候，因為事故變成了植物人。”
“所以我沒有想到，還能在這裏見到你。”
商老師把臉上的狐貍面具丟過去，讓應觀洲接住，他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你當年落在我這裏的面具，現在可以還給你了。”
應觀洲接住，卻往旁邊隨手一丟，澤維爾手忙腳亂地接住，應觀洲直直地與商老師對視，淡淡道：“我不需要。”
“不要這麽絕情啊。”商老師望著他，忍不住憂傷嘆氣，“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呢。”
另一邊，祝朗風匪夷所思，還在信息過載，“等一下，等一下。”
他張了張嘴，本來想要下意識地反駁荒謬之處，然而，他卻忽然回想起來，在開啟挑戰賽之前的情侶酒店中，他曾經開玩笑似地對應觀洲說過。
[“你應該不會是游戲開發商吧？風格太像了，像到師承一脈一樣。”]
如今看來，一語成讖。
應觀洲看了他一眼，知道祝朗風在想什麽，平靜道：“他確實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我管你是誰？”
一些玩家卻忍不住怒了。他們對著【正義】怒目而視，“你有什麽資格把我們關押進這裏？”
“沒錯，我又不是自願進入這個游戲的！”
“放我們出去！”
“你到底要什麽目的？！”
玩家們騷動不已，裴燃有些害怕了，男孩握著自己的武器，往後退，聲音顫抖地對宋思繁道：“繁狗，你沒告訴我進入這個游戲中，會有這種情況啊。”
“現在怎麽辦？”
宋思繁也抿著唇，半晌，他忽然道：“會長，您要不……還是解釋一下吧。”
小孩臉皺得緊緊的，眼眸沈沈，很認真的模樣。
不僅是那些禍神格玩家想要知道答案，他們也想要知道。
這是宋思繁第一次對【正義】發出疑問。
往常，他對【正義】深信不疑，奉為圭臬，因為他們就是被【正義】所教導，才避免走上歪路的。
可是，
[“我希望你們除了遵從以外，有一顆永遠思考的心。”]
[“哪怕質疑規則，質疑一切。”]
那是應觀洲曾經在副本中說過的話。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思想如水，唯有源源不絕，才可清澈明晰，一旦停滯僵化，只有汙泥沈底，水藻橫生。
商老師一楞，隨即，笑了笑，笑容裏，有幾分果然如此，也有幾分無可奈何。
“你們聽進去了他說的話啊。”
裴燃野也愕然地望著宋思繁，似乎也沒有想到，往常裏對【正義】所說的話，最深信不疑的人，居然是第一個提出質疑的。
宋思繁抿著唇，緊緊地盯著商老師。
男人卻沒有慌亂，他抽了口長煙，重新擡眼，望向與他對立的應觀洲，視線意味深長。
“只要和你相處過的人，總是能被你改變。”
這麽多年，一如既往。
他本來並不準備說，只是，聖殿不少成員，也在用猶疑的目光望向他。
那些成員並不是與他一同進入副本之中的，而是聖殿在游戲中發現有潛力的、正義守序的吉神格玩家收納進來。
不過，
【太陽】——霍曦也偏過頭，看向商老師，道：“老師。”
她目光中的含義已經不言而喻。
商老師“嘖”了一聲，煙槍一敲她腦門，少女瞬間捂了捂額頭，“胳膊肘往外拐的。”
“當年食堂你與他初遇，後面你、沈懷硯一同被我罰站，結果他不僅不領你們的情，為了自己提前結束罰站，還故意給你倆潑臟水騙我。”
“都這樣了，你這麽多年，還想著他呢？”
霍曦瞬間臉色通紅，連忙揮手，“你想什麽呢！才不是那種事情……”
在當年食堂初遇後，三人一起提著水桶，站在商老師門前被罰站。
夏日苦短，暑氣蒸人的長蔭走廊上，三個少年少女並肩而立，提著鐵皮水桶。
熱浪撲面而來，蟬鳴連綿不絕，仿佛永不停歇。
她好奇地向這對傳聞中“第一對同居的吉神格與禍神格”搭話，忍不住對那個留著長發，長得格外好看的少年嘴瓢，說了一句：“禍神格比我想象的有種嘛。”
“以前我父母不讓我跟你們這種“壞孩子”玩，不過，我覺得你很有意思。”
“可以交個朋友嗎？”
然而，彼時的少年聞言，卻沒有握住她伸過來的手。
相反，他只是提醒她道：“你肩膀上有一只蟲子。”
霍曦瞬間驚叫出聲，驚動了裏面的商老師。
最後，霍曦自然被以“罰站時態度不端”的原因，多站了一個小時，而少年則因為身弱的原因，提前大搖大擺地被放走。
走之前，少年回頭，對著淚流滿面、頹靡不振的少女挑了挑眉。
“你父母確實沒有說錯。”
他輕笑道：“以後，還是離我這種‘壞孩子’遠一點的好。”
他揮揮手，就這樣幹脆地離去，編織成鞭的長發在身後一搖一擺，透露著一股不懷好意與隨意妄為。
小霍曦驚得目瞪口呆。
卻仍然不可自制地記了很多年。
回到現在，商老師看著霍曦一臉抗拒的表情，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不過，你認為可以跟他們說嗎？”
霍曦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商老師抽了口煙，吐了口煙圈，其他玩家看他這副慢悠悠的模樣，毛都要炸開了，恨不得撲上來把這人大卸八塊，商老師這才點了點頭：“既然你們都這樣說了。”
“這個游戲確實，是我創立的。”
他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了真相，其他玩家一楞，商老師抖了抖煙灰，目光悠悠，“只不過，創立的原因，你們應該也能猜到。”
應觀洲不語。
“神隕落了，對嗎？”季少停忽然道。
【海神祭】副本中，他們曾經看到過一個巨大的壁畫，也遇到了在塔頂孤獨守望百年的女皇。
“神隕落了。”
在【神不在的學院】副本中，懸崖之下，藏匿著萬神的墳墓。
那是一個又一個碎裂的神像，目光空洞，沒有靈氣，成了汙濁的泥胚。
“【海神祭】的壁畫，也曾經暗示過。”
“因為海神的隕落，所以海神島的人們才不得不舉行‘人祭’，來抵抗沒有神阻擋的災難。”
“那麽，禍神格在某種意義上，是不是也是那些付出痛苦、用於抵抗災難的‘人祭’？”
她目光炯炯地望向商老師。
商老師一怔，隨即笑了。
“你很聰明。”
他目光隱約有幾分慈愛，祥和地誇讚，好像一個氣質儒雅、很會鼓舞學生的老師。
季少停瞬間雞皮疙瘩起來，警惕地往應觀洲身後躲去。
“至於為什麽是禍神格，也很簡單。”
澤維爾接過了話，“因為禍神格的能力，都會帶來不幸，是嗎？”
“所以你們做出了選擇。”
“神”——如果世界上真的曾經存在神的話，那麽在某一刻，它忽然消弭了。
正如海神島上的故事一般，神隕落後，誕生了天使與惡魔。而他們所在的世界的神隕落後，也會誕生“吉神格”與“禍神格”。
所謂神，有庇佑四方，澤被天下的正神，自然也有作祟人間、降下禍患的邪神。
人們向神明投射心底的光明，也投下欲望的暗影。正神與邪祟，宛若信仰這棵巨樹上結出的雙生果實，同根同源。
就如祈禱自己富有，有人求的是涓滴歸己的踏實，自然也有人圖的是鯨吞豪奪的橫財。
正神的碎片化作了“吉”，而邪神的碎片，自然成為“禍”。
“所以，這只是一個電車難題而已。”
商老師眉眼溫和，“觀洲，你還記得我當初問你的問題嗎？”
“一輛列車，失控地駛向未來，前面出現了一道分岔路口，左邊是你前進的方向，上面捆綁了十個人，而右邊，則只有一個人。”
“你現在手握控制器，這個控制器，決定著列車的方向。你要選擇殺死十個，還是殺死一個。”
商老師：“你當年的回答很有意思。只不過，我並不是你，所以我做出了屬於我的選擇而已。”
他決定讓本就是禍端的禍神格進入【世界】所創造的游戲中，災難會變成副本降臨，催生出數之不盡的痛苦。
這就是‘人祭’。
“如果要打開目前維系的平衡，結局你們已經見過。”
應觀洲眼眸沈沈。
“海神島。”
或者，它在歷史上亦有別名。
——亞特蘭蒂斯。
那是當年那幾個吉神格前往的現實災害副本，卻沒能回來。
天使與惡魔的對立，無法用應觀洲的方法解決，副本自然永遠無法攻破。
而最終的結果就是，這個曾經存在過的國家，徹底地沈沒在深海之底，不見天日，只有後續他們作為玩家，才勉強窺探一二了這座國家曾經的模樣。
可它們存在的痕跡，連同執行任務失敗的那幾個吉神格都全都抹去，無論是扭曲後的歷史，還是僅存的只言片語。
玩家們都呆滯住了。
電車難題其實還有一種情況。
如果我們在的，並不是列車之上，而是躺在軌道上的話，會是什麽樣呢？
【世界】成了轉換的一道樞紐，將無數的、不知情的普通人放在了軌道的一端，而另一端，則是禍神格，與一些因為各種原因，主動進入游戲的吉神格。
反正禍神格出去游戲後，說不定也會做什麽壞事，幹脆作為“人祭”，奉獻出有價值的一生，不好嗎？
“狗屁，你憑什麽替我們做選擇！”
有玩家眼眶紅了，“我家裏還有妻子和孩子，你憑什麽把我關在這破游戲中！”
“可是如果你在這游戲中，你的妻子和孩子就會性命無憂，你願意為他們付出自己的一切嗎？”
那名玩家聞言一呆。
商老師：“災難有不同的形式，有時候是天災，有時候，會是人禍。如果游戲結束，它會比你想象中，還要頻繁的頻率爆發於現實。”
“饑荒、海嘯、疫病、暴動、地震、獸潮……數不勝數。”
“而你所珍惜的人，說不定就要死在下一次災難爆發之中。”
“當年曾經為此成立過學院，試圖派遣神格者去抵禦災難，只是，學院最終因為吉禍的沖突關閉暫停。這一切也都不了了之。”
“你現在，還決定把列車駛向另一邊嗎？”
商老師微微一笑，“哪怕上面躺著的，是你的妻子和孩子。”
“我、我、我……啊！！！”
那名玩家崩潰了，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轉身就跑。
可依然有玩家停留在原地。
“我們在現實中，沒有妻子，沒有孩子，沒有父母，沒有朋友，孑然一身。”
“我們並沒有理由，為一些不認識的人去承擔痛苦！”
商老師似乎毫不意外。
“如果你們想結束游戲的話，那麽，只有一個辦法了。”
他又吐了一口煙圈：“潘多拉魔盒唯一的鑰匙，就在那裏了。”
這就是【世界】的技能限制。
當它創造出一個箱庭，就必須要誕生一個能打開這個箱庭的“鑰匙”。
只是這個鑰匙，從來沒有人能活著獲得過。
那些玩家們陰沈地盯著他，還想要說什麽時，有人猛地驚叫一聲。
“等一下！”
“你們快看論壇！！”
所有人悚然一驚，立刻打開系統查看論壇。
下一刻，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望向屏幕。
與此同時，一張白色的信封從天而降，飄落在了應觀洲的手上。
那張信封潔白而輕盈，如同一只白鴿翩然而落。
然而，在它的到來之時，倒吊人公會的全體成員，全都應激一般地炸了。
論壇上，碩大的標題橫空出世。
#死亡訃告：繼第三公會會長死亡，第二公會的會長也攻略“本命副本”失敗，已經宣告死亡！
#吊詭！第二公會會長死亡前，竟面帶微笑，臉頰發紅，幸福而死——本命副本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存在？！
#本命副本，唯一能關閉游戲的“鑰匙”，是無人能抵的終點。
直播大廳，祝朗風瞳孔縮成針尖大小，銅錢一拋，幾乎是瞬移到應觀洲身邊，撲向他，阻止他接受這道信封。
系統冰冷的聲音，在全服響起。
【系統提示：恭喜！玩家應觀洲已觸發本命副本。】
【請玩家決定是否接受？】
【是/否】
作者有話要說：
我優化了一下過去線的處理方法，長篇大論的話，果然還是會拖慢節奏，影響你們的觀看感，不過糖的話還會有的，不用擔心！
說實話我基友都覺得我寫文有點過於較真了，昨天和她哭了一個小時關於過去線的處理模式，覺得自己其實沒有處理好，很自責。所以又廢稿重寫了一下，現在這個節奏應該會更舒服[撒花]
/
註1：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呂氏春秋》
註2：化用了一點亞特蘭蒂斯的故事
寶寶們明天見！[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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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滑稽地黏連著一些飯粒，黏膩的湯水把他的校服都打濕，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透過沾滿湯水的額發，他看見眼前的黑發少年正朝他微笑著，卻宛如一個惡魔。
下一刻，這名吉神格猛地反應過來，表情瞬間扭曲。
“除疫噴霧，除疫噴霧呢？！”
他臉色漲紅，大吼道：“我被禍神格的碰了，臟死了！！”
“誰知道會不會傳染什麽病和黴運給我？！嘔！”
他眼神一轉，看到神情冰冷、站在一旁的沈懷硯，瞬間像是找到了救星，找到了靠山，眼珠一轉，便大叫道：“沈監察官，你難道要袖手旁觀？”
“禍神格公然頂撞吉神格，這算是欺辱學生了吧？”他指著自己臉上的飯粒，“往我頭上潑飯，單方面欺辱我，你作為監察官，要助紂為虐嗎？！”
沈懷硯蹙眉，他腳步一邁，正要走上前去。
應觀洲眼神冷冷地看著這二人，不為所動。
然而，下一刻，
“沒往你臉上潑糞就不錯了，閉嘴吧你！”
一個少女霍然從那堆吉神格中站了出來。
她一頭長長的卷發披散在身後，仿佛熱烈的海浪，怒氣沖沖地沖上了前，對著那個呆住了的吉神格，伸手就是雄渾一拳。
“砰！”
巨大的骨頭碎裂聲響起，吉神格鼻血四濺，瞬間兩眼一翻，當場倒地，人事不省。
“……”
一片寂靜。鬧哄哄的食堂瞬間因為這場“武力鎮壓”安靜下來。
所有人動也不敢動，眼睛瞪得像是燈泡，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突如其來的怪力少女。
就連應觀洲也挑高了一邊的眉，饒有趣味地看著她。
少女也呆滯了，似乎沒想到眼前這人這麽不禁打，額頭冷汗忍不住簌簌而落，一種不祥的預感躍然心頭。
“啊，那個，剛剛吃太飽了，不小心沒控制好力氣。”
少女汗流浹背，強撐笑臉，若無其事地邁著小碎步後退，臉上笑容燦爛，“大家就裝什麽都沒看見……”
“【太、陽】。”
一道磨牙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太陽】——霍曦渾身一僵，“哢噠哢噠”地機械擡頭。
她身後，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
男人眼瞼下掛著一對濃重的黑眼圈，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社畜般的怨氣。
“商老師你好，”少女立刻招呼，謙虛地一扯嘴角，“那個，勞駕，你剛剛其實也什麽都沒……”
商老師臉上帶著微笑，額角青筋卻已經蹦起，一抽一抽地跳。
“我不是瞎子。”
霍曦瞬間萎靡不振。
商老師偏了偏頭，看向旁邊一臉無辜的應觀洲，扶了扶額，長嘆口氣，“應觀洲。”
他搖了搖頭，無可奈何地一笑，輕聲道：“你怎麽還是這樣呢。”
[“你怎麽還是這樣呢。”]
同樣的話，在多年後再一次出現。
直播大廳，重重包圍之下，舊日往事中那個男人的面容，與眼前摘下面具的男人，逐漸重合。
許多年未見，他眼睛下依然是有些濃重的黑眼圈，整個人顯得有氣無力的，帶著一股頹廢的氣息，長得卻清俊寡淡，交織在一起，居然有一種別樣的味道。
“應觀洲。”
他又用一種無奈的笑，跨過經久的時空流年，輕輕地呼喚著。
“真的，好久不見。”
不遠處，黑發少年的神色驟然冷冽下來。
“真的是你。”
他一說出口，旁邊的祝朗風就難以置信地回眸，“應觀洲，你認識他？”
“嗯。”
少年撩起眼皮，他心平氣和，說出來的話卻讓其他人一驚，“他是我的老師。”
“在我母親死後，他成為了我的監護人，只不過，在我讀大學的時候，因為事故變成了植物人。”
“所以我沒有想到，還能在這裏見到你。”
商老師把臉上的狐貍面具丟過去，讓應觀洲接住，他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你當年落在我這裏的面具，現在可以還給你了。”
應觀洲接住，卻往旁邊隨手一丟，澤維爾手忙腳亂地接住，應觀洲直直地與商老師對視，淡淡道：“我不需要。”
“不要這麽絕情啊。”商老師望著他，忍不住憂傷嘆氣，“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呢。”
另一邊，祝朗風匪夷所思，還在信息過載，“等一下，等一下。”
他張了張嘴，本來想要下意識地反駁荒謬之處，然而，他卻忽然回想起來，在開啟挑戰賽之前的情侶酒店中，他曾經開玩笑似地對應觀洲說過。
[“你應該不會是游戲開發商吧？風格太像了，像到師承一脈一樣。”]
如今看來，一語成讖。
應觀洲看了他一眼，知道祝朗風在想什麽，平靜道：“他確實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我管你是誰？”
一些玩家卻忍不住怒了。他們對著【正義】怒目而視，“你有什麽資格把我們關押進這裏？”
“沒錯，我又不是自願進入這個游戲的！”
“放我們出去！”
“你到底要什麽目的？！”
玩家們騷動不已，裴燃有些害怕了，男孩握著自己的武器，往後退，聲音顫抖地對宋思繁道：“繁狗，你沒告訴我進入這個游戲中，會有這種情況啊。”
“現在怎麽辦？”
宋思繁也抿著唇，半晌，他忽然道：“會長，您要不……還是解釋一下吧。”
小孩臉皺得緊緊的，眼眸沈沈，很認真的模樣。
不僅是那些禍神格玩家想要知道答案，他們也想要知道。
這是宋思繁第一次對【正義】發出疑問。
往常，他對【正義】深信不疑，奉為圭臬，因為他們就是被【正義】所教導，才避免走上歪路的。
可是，
[“我希望你們除了遵從以外，有一顆永遠思考的心。”]
[“哪怕質疑規則，質疑一切。”]
那是應觀洲曾經在副本中說過的話。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思想如水，唯有源源不絕，才可清澈明晰，一旦停滯僵化，只有汙泥沈底，水藻橫生。
商老師一楞，隨即，笑了笑，笑容裏，有幾分果然如此，也有幾分無可奈何。
“你們聽進去了他說的話啊。”
裴燃野也愕然地望著宋思繁，似乎也沒有想到，往常裏對【正義】所說的話，最深信不疑的人，居然是第一個提出質疑的。
宋思繁抿著唇，緊緊地盯著商老師。
男人卻沒有慌亂，他抽了口長煙，重新擡眼，望向與他對立的應觀洲，視線意味深長。
“只要和你相處過的人，總是能被你改變。”
這麽多年，一如既往。
他本來並不準備說，只是，聖殿不少成員，也在用猶疑的目光望向他。
那些成員並不是與他一同進入副本之中的，而是聖殿在游戲中發現有潛力的、正義守序的吉神格玩家收納進來。
不過，
【太陽】——霍曦也偏過頭，看向商老師，道：“老師。”
她目光中的含義已經不言而喻。
商老師“嘖”了一聲，煙槍一敲她腦門，少女瞬間捂了捂額頭，“胳膊肘往外拐的。”
“當年食堂你與他初遇，後面你、沈懷硯一同被我罰站，結果他不僅不領你們的情，為了自己提前結束罰站，還故意給你倆潑臟水騙我。”
“都這樣了，你這麽多年，還想著他呢？”
霍曦瞬間臉色通紅，連忙揮手，“你想什麽呢！才不是那種事情……”
在當年食堂初遇後，三人一起提著水桶，站在商老師門前被罰站。
夏日苦短，暑氣蒸人的長蔭走廊上，三個少年少女並肩而立，提著鐵皮水桶。
熱浪撲面而來，蟬鳴連綿不絕，仿佛永不停歇。
她好奇地向這對傳聞中“第一對同居的吉神格與禍神格”搭話，忍不住對那個留著長發，長得格外好看的少年嘴瓢，說了一句：“禍神格比我想象的有種嘛。”
“以前我父母不讓我跟你們這種“壞孩子”玩，不過，我覺得你很有意思。”
“可以交個朋友嗎？”
然而，彼時的少年聞言，卻沒有握住她伸過來的手。
相反，他只是提醒她道：“你肩膀上有一只蟲子。”
霍曦瞬間驚叫出聲，驚動了裏面的商老師。
最後，霍曦自然被以“罰站時態度不端”的原因，多站了一個小時，而少年則因為身弱的原因，提前大搖大擺地被放走。
走之前，少年回頭，對著淚流滿面、頹靡不振的少女挑了挑眉。
“你父母確實沒有說錯。”
他輕笑道：“以後，還是離我這種‘壞孩子’遠一點的好。”
他揮揮手，就這樣幹脆地離去，編織成鞭的長發在身後一搖一擺，透露著一股不懷好意與隨意妄為。
小霍曦驚得目瞪口呆。
卻仍然不可自制地記了很多年。
回到現在，商老師看著霍曦一臉抗拒的表情，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不過，你認為可以跟他們說嗎？”
霍曦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商老師抽了口煙，吐了口煙圈，其他玩家看他這副慢悠悠的模樣，毛都要炸開了，恨不得撲上來把這人大卸八塊，商老師這才點了點頭：“既然你們都這樣說了。”
“這個游戲確實，是我創立的。”
他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了真相，其他玩家一楞，商老師抖了抖煙灰，目光悠悠，“只不過，創立的原因，你們應該也能猜到。”
應觀洲不語。
“神隕落了，對嗎？”季少停忽然道。
【海神祭】副本中，他們曾經看到過一個巨大的壁畫，也遇到了在塔頂孤獨守望百年的女皇。
“神隕落了。”
在【神不在的學院】副本中，懸崖之下，藏匿著萬神的墳墓。
那是一個又一個碎裂的神像，目光空洞，沒有靈氣，成了汙濁的泥胚。
“【海神祭】的壁畫，也曾經暗示過。”
“因為海神的隕落，所以海神島的人們才不得不舉行‘人祭’，來抵抗沒有神阻擋的災難。”
“那麽，禍神格在某種意義上，是不是也是那些付出痛苦、用於抵抗災難的‘人祭’？”
她目光炯炯地望向商老師。
商老師一怔，隨即笑了。
“你很聰明。”
他目光隱約有幾分慈愛，祥和地誇讚，好像一個氣質儒雅、很會鼓舞學生的老師。
季少停瞬間雞皮疙瘩起來，警惕地往應觀洲身後躲去。
“至於為什麽是禍神格，也很簡單。”
澤維爾接過了話，“因為禍神格的能力，都會帶來不幸，是嗎？”
“所以你們做出了選擇。”
“神”——如果世界上真的曾經存在神的話，那麽在某一刻，它忽然消弭了。
正如海神島上的故事一般，神隕落後，誕生了天使與惡魔。而他們所在的世界的神隕落後，也會誕生“吉神格”與“禍神格”。
所謂神，有庇佑四方，澤被天下的正神，自然也有作祟人間、降下禍患的邪神。
人們向神明投射心底的光明，也投下欲望的暗影。正神與邪祟，宛若信仰這棵巨樹上結出的雙生果實，同根同源。
就如祈禱自己富有，有人求的是涓滴歸己的踏實，自然也有人圖的是鯨吞豪奪的橫財。
正神的碎片化作了“吉”，而邪神的碎片，自然成為“禍”。
“所以，這只是一個電車難題而已。”
商老師眉眼溫和，“觀洲，你還記得我當初問你的問題嗎？”
“一輛列車，失控地駛向未來，前面出現了一道分岔路口，左邊是你前進的方向，上面捆綁了十個人，而右邊，則只有一個人。”
“你現在手握控制器，這個控制器，決定著列車的方向。你要選擇殺死十個，還是殺死一個。”
商老師：“你當年的回答很有意思。只不過，我並不是你，所以我做出了屬於我的選擇而已。”
他決定讓本就是禍端的禍神格進入【世界】所創造的游戲中，災難會變成副本降臨，催生出數之不盡的痛苦。
這就是‘人祭’。
“如果要打開目前維系的平衡，結局你們已經見過。”
應觀洲眼眸沈沈。
“海神島。”
或者，它在歷史上亦有別名。
——亞特蘭蒂斯。
那是當年那幾個吉神格前往的現實災害副本，卻沒能回來。
天使與惡魔的對立，無法用應觀洲的方法解決，副本自然永遠無法攻破。
而最終的結果就是，這個曾經存在過的國家，徹底地沈沒在深海之底，不見天日，只有後續他們作為玩家，才勉強窺探一二了這座國家曾經的模樣。
可它們存在的痕跡，連同執行任務失敗的那幾個吉神格都全都抹去，無論是扭曲後的歷史，還是僅存的只言片語。
玩家們都呆滯住了。
電車難題其實還有一種情況。
如果我們在的，並不是列車之上，而是躺在軌道上的話，會是什麽樣呢？
【世界】成了轉換的一道樞紐，將無數的、不知情的普通人放在了軌道的一端，而另一端，則是禍神格，與一些因為各種原因，主動進入游戲的吉神格。
反正禍神格出去游戲後，說不定也會做什麽壞事，幹脆作為“人祭”，奉獻出有價值的一生，不好嗎？
“狗屁，你憑什麽替我們做選擇！”
有玩家眼眶紅了，“我家裏還有妻子和孩子，你憑什麽把我關在這破游戲中！”
“可是如果你在這游戲中，你的妻子和孩子就會性命無憂，你願意為他們付出自己的一切嗎？”
那名玩家聞言一呆。
商老師：“災難有不同的形式，有時候是天災，有時候，會是人禍。如果游戲結束，它會比你想象中，還要頻繁的頻率爆發於現實。”
“饑荒、海嘯、疫病、暴動、地震、獸潮……數不勝數。”
“而你所珍惜的人，說不定就要死在下一次災難爆發之中。”
“當年曾經為此成立過學院，試圖派遣神格者去抵禦災難，只是，學院最終因為吉禍的沖突關閉暫停。這一切也都不了了之。”
“你現在，還決定把列車駛向另一邊嗎？”
商老師微微一笑，“哪怕上面躺著的，是你的妻子和孩子。”
“我、我、我……啊！！！”
那名玩家崩潰了，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轉身就跑。
可依然有玩家停留在原地。
“我們在現實中，沒有妻子，沒有孩子，沒有父母，沒有朋友，孑然一身。”
“我們並沒有理由，為一些不認識的人去承擔痛苦！”
商老師似乎毫不意外。
“如果你們想結束游戲的話，那麽，只有一個辦法了。”
他又吐了一口煙圈：“潘多拉魔盒唯一的鑰匙，就在那裏了。”
這就是【世界】的技能限制。
當它創造出一個箱庭，就必須要誕生一個能打開這個箱庭的“鑰匙”。
只是這個鑰匙，從來沒有人能活著獲得過。
那些玩家們陰沈地盯著他，還想要說什麽時，有人猛地驚叫一聲。
“等一下！”
“你們快看論壇！！”
所有人悚然一驚，立刻打開系統查看論壇。
下一刻，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望向屏幕。
與此同時，一張白色的信封從天而降，飄落在了應觀洲的手上。
那張信封潔白而輕盈，如同一只白鴿翩然而落。
然而，在它的到來之時，倒吊人公會的全體成員，全都應激一般地炸了。
論壇上，碩大的標題橫空出世。
#死亡訃告：繼第三公會會長死亡，第二公會的會長也攻略“本命副本”失敗，已經宣告死亡！
#吊詭！第二公會會長死亡前，竟面帶微笑，臉頰發紅，幸福而死——本命副本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存在？！
#本命副本，唯一能關閉游戲的“鑰匙”，是無人能抵的終點。
直播大廳，祝朗風瞳孔縮成針尖大小，銅錢一拋，幾乎是瞬移到應觀洲身邊，撲向他，阻止他接受這道信封。
系統冰冷的聲音，在全服響起。
【系統提示：恭喜！玩家應觀洲已觸發本命副本。】
【請玩家決定是否接受？】
【是/否】
作者有話要說：
我優化了一下過去線的處理方法，長篇大論的話，果然還是會拖慢節奏，影響你們的觀看感，不過糖的話還會有的，不用擔心！
說實話我基友都覺得我寫文有點過於較真了，昨天和她哭了一個小時關於過去線的處理模式，覺得自己其實沒有處理好，很自責。所以又廢稿重寫了一下，現在這個節奏應該會更舒服[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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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呂氏春秋》
註2：化用了一點亞特蘭蒂斯的故事
寶寶們明天見！[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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