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陛下這一局……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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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陛下這一局……棋下……
一切都像一場夢一般，從半年前他離開京城，到後來被父親找到，再到現在站在這裏。
夜風拂過湖面，帶著水汽和遠處隱隱約約的笙歌。
滿天的星星倒映在粼粼波光裏，和連綿的燈火混成一片浩瀚的光海。
放完河燈後，父子倆在湖邊又靜靜站了片刻。元逸見父親目光幾次落向胡嵐，似有示意，想起早前父親確有事要交代胡嵐，此刻見父親遞了個眼色便轉身邁步，便以為是要回去了。
於是元逸也跟隨轉身，打算順著人流往岸上走。
行經碼頭，岸邊拴著好些小巧的烏篷船，在搖晃的燈影與水波間輕輕起伏。
船主招攬著游客，見有人走進便會招呼道：“客官坐船嗎？話說要看這金陵的燈火，就應該去船上看，隔著湖面看燈火人間，更添一層朦朧。”
元逸當時路過聽了一嘴，但沒多想——他們身後還跟著親衛，坐這種小船實在不方便。他們這麽多人，要坐的話也得包個游船吧。
元逸目光掠過這些小船，望向稍遠處，一艘明顯寬敞雅致的游船停在岸邊，似乎在等待著主人。
船身雕花欄桿，掛著燈籠，在眾多船只中顯得頗為氣派。而顯然不只有他一人被吸引了視線，團扇掩著唇，低聲議論：“瞧那船，真氣派……也不知道是哪家郎君定的，這般手筆。”
“是呀，這麽大的游船，怕是要宴客吧？也不知是哪家小姐有這份福氣……”
元逸聽著，只當是尋常閑話，並未在意。
誰知，父親牽著他的手，並未往岸上走，反而腳步一轉，引著他徑直朝著那艘氣派的大游船走去。
元逸楞了一下，心中閃過什麽，下意識地跟著。
跟在身後的胡嵐這時候也不由露出些笑意來，適時輕聲解釋一句：“方才老爺吩咐屬下去辦的，提前定下這艘船。老爺說，湖上夜景難得，泛舟游湖，景致更好，讓公子也瞧瞧。”
元逸腳步微頓，擡眼看向父親沈靜的側臉，這才恍然明白過來。
原來父親剛才特意叫住胡嵐，竟是悄悄安排了這一出。不是為了什麽公事，也不是急著要回去，只是……想帶他看看湖上的燈火。
父子二人登上船，船緩緩離岸，向湖心蕩去。站在寬敞的甲板上，視野豁然開朗，兩岸的燈火、天上的星子一同倒映在水波當中，分不清是岸上燈，還是天上星，只一同交織匯入這片璀璨銀河。
又一陣夜風送來水汽的清涼爽意，吹動了甲板上立著的父子二人的衣角。
元靖負手立在船舷邊，看著眼前這片繁華盛景，又看著旁邊發著楞，一副顯然沒回過神的孩子，開口道：“逸兒，你看這金陵城，人煙稠密，商賈雲集，是江南財賦重地，也是人文薈萃之所。”
元逸應了聲。
“爹爹這些年開放商路，鼓勵往來，固然是為了充實國庫稅銀，”元靖的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實，“但更重要的，是讓這些收上來的銀子，能真正用到該用的地方。修堤防洪，賑濟災荒，興辦學堂，撫恤孤老……讓這滿城的燈火，能一直亮下去，讓這湖上放燈祈福的百姓，日子能過得安穩些。”
這不是什麽高深的大道理，甚至有些樸素。
元逸站在父親身旁，望著那片流動的星河燈海。然後又轉過頭，看向元靖。
他爹的目光也正從湖面上收回，面向了自己，側臉在明明暗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深沈。
元逸便對著那如同月夜下古井般深邃的目光點了點頭，元逸輕聲應道：“兒子明白。”
他其實早就明白了在自己身上的責任擔當，之前所有的叛逆也不過是給了時限的。
父子二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湖邊，站在這片繁華盛世邊緣，任由那星河般的燈火，將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風著實有些大了，剛才的清風還讓甲板上兩人清爽，這會風大起來刮得船帆“嘩嘩”作響。元逸聽著這響聲，在甲板上顯得尷尬起來，元逸借著自己要如廁，逃離了這方地方。
船尾設有方便之處。元逸被引著走了過去，但他卻並非真要如廁，只在船尾僻靜的角落停了下來，趴在船桿旁吹風。
游船一直在前行，船身劃開水面，帶起輕微的波浪。水下幽深，墨色裏倒映著碎光，也不知是船行帶起的水紋，還是底下真有魚在游動。
元逸看著黑黢黢的湖面，有點走神，在心裏小聲問009：“小九，你說這下面有魚嗎？”
“這片湖裏應該養了不少錦鯉，專給游客觀賞餵食的。”
元逸“哦”了一聲，沒再琢磨魚的事兒。
正出著神，他眼角忽然掃見船側後方的水面底下，好像有什麽黑影輕輕晃了一下。天太黑了，湖上稍微遠點就看不清楚，本來也不會註意。
但009註意到了。它本來是想幫宿主找找魚在哪兒，卻先發覺了不對勁——那邊應當有著一小片造景的荷葉，這會底下正冒著一串氣泡。
009剛想告訴宿主那邊荷葉底子就有魚，卻又覺得那氣泡冒得太勻太穩了，不像魚弄出來的。
“宿主，看那邊。”009趕緊提醒。
元逸順著它的提示看過去。要不是009，他壓根不會留意那裏。
可那氣泡確實古怪，一下接著一下，老從同一個地方冒出來，簡直像……像底下藏著人在換氣。
這想法一冒出來，元逸心裏咯噔一下：壞了！
這會兒夜深了，別的游船差不多都往回走了，湖面上就剩他們這一艘還漂在遠處。要是真有人潛在水下，那還能是為了什麽？
元逸不敢聲張，怕打草驚蛇，只腳下卻加快了步子，匆匆朝船頭那邊趕回去。
先是碰到了胡嵐，元逸急忙道：“胡叔，我爹在哪裏。”
“老爺剛去了艙內。”
話音剛落，艙內便傳來一聲呼叫。
元逸心道不妙，與胡嵐對視一眼，立刻搶上前去。
“爹！水下有——”他掀簾沖入，看到裏面他爹在那裏，元逸也顧不得其它，忙喊著。
而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外面出來，原來他們早就藏到了柱子後，這會出來手中兵刃在月光燈影下泛著冷光。
幾人明顯是訓練有素，又或者說是早有預謀，兩人直撲舫內元靖所在，兩人則揮刀斬向離得最近的元逸，意圖牽制。
在元逸身邊的胡嵐反應快極，見過來厲喝聲中已拔出兵刃迎上。舫內空間狹小，兵刃交擊之聲刺耳響起。
元逸雖驚不亂，側身避過一刀，順手抄起旁邊小幾上的香爐砸過去。
而等他回過神來，“他爹呢？”
他心系父親安危，目光急掃舫內。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名刺客被隱龍衛首領逼退，卻仿佛失足般猛地撞向元靖身側。
元靖正欲側步避開另一名刺客的襲擊，似乎因這意外一撞身形微滯。
另一名刺客的刀鋒，本已被家仆格擋偏開幾分，此刻卻詭異地尋隙遞進，直劃向元靖左臂！
“噗——”衣帛破裂，一道血痕立現。
“陛下！”旁邊的親衛兵目眥欲裂，攻勢瞬間淩厲數倍，拼著受傷，一刀將撞向元靖的那名刺客砍翻。
胡嵐奮不顧身，纏住剩餘刺客。
元逸看得分明，那顆心仿佛被那只毒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沈入冰窟。他看到血珠飛濺，看到父親眉頭蹙起，卻仍穩穩站著，甚至反手一掌拍開了近身刺客的後續攻擊。但那一刀，終究是劃中了！
“爹——！”元逸再也顧不得其他，眼眶瞬間通紅，不管不顧就要沖過去。
所幸此刻，湖面上傳來聲音，數艘快船正飛速逼近，火把照亮，是沈家護衛的身影。
原來沈鋒得知天子微服觀燈，安排他弟弟沈浩暗中警戒，此刻聽到打鬥聲，立刻趕來接應。刺客見勢不妙，其中兩人被親衛兵死死纏住無法脫身，另外兩人竟毫不猶豫，翻身跳入漆黑湖中遁走。
又是一陣慌亂，沈浩帶來的人去追逃走的刺客，而被捉住的又要咬舌自盡。游舫上也經過剛才的打鬥一片狼藉，元逸卻無暇關註，他看著父親的左臂衣袖被劃開長長一道，鮮血滲出染紅了衣料。
隨行的隱龍衛中竟有一名精通醫理，立刻上前檢視，迅速替元靖清理傷口，仔細驗看後，低聲稟報：“萬歲，傷口不深，未傷筋骨。”
元逸聽到這話，緊繃的神經才稍稍一松，但看到父親臂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和殷紅的血跡，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他跪倒在元靖身前，渾身發抖，開口聲音更是哽咽：“爹……對不起……我不該……我不該跑出來……害您來找我……還受了傷……”
如果不是自己任性離宮，父親何須南下涉險？
又何至於在這游舫之上，暴露於刺客刀鋒之下？
元靖由著醫士包紮，右手輕輕落在元逸顫抖的頭上，揉了揉。他的臉色因失血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平靜。
“傻話。”元靖的聲音有些低啞，卻溫和有力一如往常，“爹爹之前是擔心逸兒，自願來找的。”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元逸的頭頂，望向舫外重新歸於平靜的湖面，緩緩道，“爹爹希望，可以一直為你，還有昭兒，遮風擋雨。我還要看著你們平平安安長大，看著我們逸兒……”
他收回目光，落在兒子淚痕斑駁的臉上，“將來，穩穩當當地當上太子，和爹爹一起上朝，一起治理這萬裏江山。”
這話語裏的重量和直白的期許，像一股暖流沖破了元逸心中最後那築起的隔閡。
太子的身份，未來的責任，自己並非毫無知覺，只是總帶著抗拒。
可此刻，面對著元靖深邃的目光，那橫亙在父子見深厚的冰雪也仿佛逐漸消融。
元逸猛地點頭，淚水卻是掉得更兇了。
游舫很快靠了岸，沈浩早已備好軟轎與精幹的護衛，趁著夜色將元靖穩妥地送往沈府。開始先通了信回來，沈家平日私聘的可靠名醫早已候在府中。
沈府內燈火通明，沈玨也未曾入睡，聽得動靜便快步迎了出來，見眾人都急忙的模樣，隨手拉了一人問清後便是大驚。
而等他見到元逸時，元逸弟弟面色發白，沈玨只得輕聲安慰道：“元伯伯吉人天相，定會無礙的。”
而在元靖歇息的別院，主屋書房內卻燭火通明。沈鋒坐在輪椅上，腿上搭著薄毯，神色凝重。
而在元靖休息的別院，主屋書房卻是燭火通明。沈鋒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薄毯，面色有些凝重。
沈浩站在面前，身上似乎還帶著湖上夜風的寒氣，眉頭緊鎖。
“大哥，”沈浩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不解和後怕，“陛下怎麽會……怎麽會恰好就上了那艘船？又恰好給了刺客可乘之機？咱們安排的人手明明在外圍，反應已經夠快了，可……”
沈鋒擡起手，止住了弟弟的話頭。
他轉動輪椅，靠近窗邊，目光投向主屋方向那一片沈靜的黑暗，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阿浩，你是習武之人，心思直。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沈浩一楞：“大哥的意思是？”
沈鋒收回目光，看向弟弟，緩緩道：“你仔細想想。以陛下的身手和身邊親衛的警覺，那刺客的‘失足一撞’，當真能讓他避不開？就算事發突然，以陛下的反應，左臂那道傷，真的‘恰好’就避不開要害，只傷皮肉？”
沈浩瞳孔微縮，似乎想到了什麽，臉色變了變：“大哥，你該不會是說……”
“我什麽都沒說。”沈鋒打斷他，語氣卻帶著一種沈重的了然，“我只是在想，陛下為何偏偏選在南下‘尋子’的時候，在金陵，在燈節，在眾目睽睽的湖上游船之上遇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陛下心思，深不可測。他南下的理由，或許不只是為了殿下。湖州青坪縣的事，是意外，也是契機。今夜游船，是賞燈，或許……也是一張網。”
沈浩倒吸一口涼氣，背脊發涼：“網？大哥你是說，陛下是故意……”
“噓——”沈鋒示意他噤聲，眼中閃過覆雜的光芒，“是不是故意，唯有陛下自己清楚。但胡統領方才私下與我說，那留下的活口，問完該問的之後，要‘處理幹凈’。逃脫的人，要繼續追查，卻‘不必鬧出太大動靜’，尤其不能驚擾了殿下。”
沈浩不是蠢人，聽到這裏，再聯系兄長的暗示，一個讓他心驚肉跳的猜測浮上心頭：“陛下是以身為餌？”
沈鋒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扶手：“阿浩，你還記元靖剛只是曾將軍的一個小兵嗎？”
沈浩想起舊事，心中凜然。這個看似溫和的男人，不缺的就是魄力。
沈浩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若真如兄長所推測，那今夜這場“意外”，其下的暗流洶湧與帝心算計，遠比他看到的兇險搏殺要可怕得多。
“那我們……”沈浩聲音幹澀。
“我們什麽都不知道。”沈鋒看著弟弟，目光銳利，“我們只需做好分內事。別院的守衛要加倍小心，務必確保陛下和殿下萬無一失。外間所有痕跡清理幹凈，活口按吩咐辦。至於逃脫的刺客……暗中盡力去查，但絕不可大張旗鼓，尤其不能傳到殿下耳朵裏，讓殿下平白擔憂。”
他轉動輪椅，面向窗外沈沈的夜色，聲音幾不可聞：“陛下這一局……棋下得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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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像一場夢一般，從半年前他離開京城，到後來被父親找到，再到現在站在這裏。
夜風拂過湖面，帶著水汽和遠處隱隱約約的笙歌。
滿天的星星倒映在粼粼波光裏，和連綿的燈火混成一片浩瀚的光海。
放完河燈後，父子倆在湖邊又靜靜站了片刻。元逸見父親目光幾次落向胡嵐，似有示意，想起早前父親確有事要交代胡嵐，此刻見父親遞了個眼色便轉身邁步，便以為是要回去了。
於是元逸也跟隨轉身，打算順著人流往岸上走。
行經碼頭，岸邊拴著好些小巧的烏篷船，在搖晃的燈影與水波間輕輕起伏。
船主招攬著游客，見有人走進便會招呼道：“客官坐船嗎？話說要看這金陵的燈火，就應該去船上看，隔著湖面看燈火人間，更添一層朦朧。”
元逸當時路過聽了一嘴，但沒多想——他們身後還跟著親衛，坐這種小船實在不方便。他們這麽多人，要坐的話也得包個游船吧。
元逸目光掠過這些小船，望向稍遠處，一艘明顯寬敞雅致的游船停在岸邊，似乎在等待著主人。
船身雕花欄桿，掛著燈籠，在眾多船只中顯得頗為氣派。而顯然不只有他一人被吸引了視線，團扇掩著唇，低聲議論：“瞧那船，真氣派……也不知道是哪家郎君定的，這般手筆。”
“是呀，這麽大的游船，怕是要宴客吧？也不知是哪家小姐有這份福氣……”
元逸聽著，只當是尋常閑話，並未在意。
誰知，父親牽著他的手，並未往岸上走，反而腳步一轉，引著他徑直朝著那艘氣派的大游船走去。
元逸楞了一下，心中閃過什麽，下意識地跟著。
跟在身後的胡嵐這時候也不由露出些笑意來，適時輕聲解釋一句：“方才老爺吩咐屬下去辦的，提前定下這艘船。老爺說，湖上夜景難得，泛舟游湖，景致更好，讓公子也瞧瞧。”
元逸腳步微頓，擡眼看向父親沈靜的側臉，這才恍然明白過來。
原來父親剛才特意叫住胡嵐，竟是悄悄安排了這一出。不是為了什麽公事，也不是急著要回去，只是……想帶他看看湖上的燈火。
父子二人登上船，船緩緩離岸，向湖心蕩去。站在寬敞的甲板上，視野豁然開朗，兩岸的燈火、天上的星子一同倒映在水波當中，分不清是岸上燈，還是天上星，只一同交織匯入這片璀璨銀河。
又一陣夜風送來水汽的清涼爽意，吹動了甲板上立著的父子二人的衣角。
元靖負手立在船舷邊，看著眼前這片繁華盛景，又看著旁邊發著楞，一副顯然沒回過神的孩子，開口道：“逸兒，你看這金陵城，人煙稠密，商賈雲集，是江南財賦重地，也是人文薈萃之所。”
元逸應了聲。
“爹爹這些年開放商路，鼓勵往來，固然是為了充實國庫稅銀，”元靖的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實，“但更重要的，是讓這些收上來的銀子，能真正用到該用的地方。修堤防洪，賑濟災荒，興辦學堂，撫恤孤老……讓這滿城的燈火，能一直亮下去，讓這湖上放燈祈福的百姓，日子能過得安穩些。”
這不是什麽高深的大道理，甚至有些樸素。
元逸站在父親身旁，望著那片流動的星河燈海。然後又轉過頭，看向元靖。
他爹的目光也正從湖面上收回，面向了自己，側臉在明明暗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深沈。
元逸便對著那如同月夜下古井般深邃的目光點了點頭，元逸輕聲應道：“兒子明白。”
他其實早就明白了在自己身上的責任擔當，之前所有的叛逆也不過是給了時限的。
父子二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湖邊，站在這片繁華盛世邊緣，任由那星河般的燈火，將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風著實有些大了，剛才的清風還讓甲板上兩人清爽，這會風大起來刮得船帆“嘩嘩”作響。元逸聽著這響聲，在甲板上顯得尷尬起來，元逸借著自己要如廁，逃離了這方地方。
船尾設有方便之處。元逸被引著走了過去，但他卻並非真要如廁，只在船尾僻靜的角落停了下來，趴在船桿旁吹風。
游船一直在前行，船身劃開水面，帶起輕微的波浪。水下幽深，墨色裏倒映著碎光，也不知是船行帶起的水紋，還是底下真有魚在游動。
元逸看著黑黢黢的湖面，有點走神，在心裏小聲問009：“小九，你說這下面有魚嗎？”
“這片湖裏應該養了不少錦鯉，專給游客觀賞餵食的。”
元逸“哦”了一聲，沒再琢磨魚的事兒。
正出著神，他眼角忽然掃見船側後方的水面底下，好像有什麽黑影輕輕晃了一下。天太黑了，湖上稍微遠點就看不清楚，本來也不會註意。
但009註意到了。它本來是想幫宿主找找魚在哪兒，卻先發覺了不對勁——那邊應當有著一小片造景的荷葉，這會底下正冒著一串氣泡。
009剛想告訴宿主那邊荷葉底子就有魚，卻又覺得那氣泡冒得太勻太穩了，不像魚弄出來的。
“宿主，看那邊。”009趕緊提醒。
元逸順著它的提示看過去。要不是009，他壓根不會留意那裏。
可那氣泡確實古怪，一下接著一下，老從同一個地方冒出來，簡直像……像底下藏著人在換氣。
這想法一冒出來，元逸心裏咯噔一下：壞了！
這會兒夜深了，別的游船差不多都往回走了，湖面上就剩他們這一艘還漂在遠處。要是真有人潛在水下，那還能是為了什麽？
元逸不敢聲張，怕打草驚蛇，只腳下卻加快了步子，匆匆朝船頭那邊趕回去。
先是碰到了胡嵐，元逸急忙道：“胡叔，我爹在哪裏。”
“老爺剛去了艙內。”
話音剛落，艙內便傳來一聲呼叫。
元逸心道不妙，與胡嵐對視一眼，立刻搶上前去。
“爹！水下有——”他掀簾沖入，看到裏面他爹在那裏，元逸也顧不得其它，忙喊著。
而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外面出來，原來他們早就藏到了柱子後，這會出來手中兵刃在月光燈影下泛著冷光。
幾人明顯是訓練有素，又或者說是早有預謀，兩人直撲舫內元靖所在，兩人則揮刀斬向離得最近的元逸，意圖牽制。
在元逸身邊的胡嵐反應快極，見過來厲喝聲中已拔出兵刃迎上。舫內空間狹小，兵刃交擊之聲刺耳響起。
元逸雖驚不亂，側身避過一刀，順手抄起旁邊小幾上的香爐砸過去。
而等他回過神來，“他爹呢？”
他心系父親安危，目光急掃舫內。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名刺客被隱龍衛首領逼退，卻仿佛失足般猛地撞向元靖身側。
元靖正欲側步避開另一名刺客的襲擊，似乎因這意外一撞身形微滯。
另一名刺客的刀鋒，本已被家仆格擋偏開幾分，此刻卻詭異地尋隙遞進，直劃向元靖左臂！
“噗——”衣帛破裂，一道血痕立現。
“陛下！”旁邊的親衛兵目眥欲裂，攻勢瞬間淩厲數倍，拼著受傷，一刀將撞向元靖的那名刺客砍翻。
胡嵐奮不顧身，纏住剩餘刺客。
元逸看得分明，那顆心仿佛被那只毒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沈入冰窟。他看到血珠飛濺，看到父親眉頭蹙起，卻仍穩穩站著，甚至反手一掌拍開了近身刺客的後續攻擊。但那一刀，終究是劃中了！
“爹——！”元逸再也顧不得其他，眼眶瞬間通紅，不管不顧就要沖過去。
所幸此刻，湖面上傳來聲音，數艘快船正飛速逼近，火把照亮，是沈家護衛的身影。
原來沈鋒得知天子微服觀燈，安排他弟弟沈浩暗中警戒，此刻聽到打鬥聲，立刻趕來接應。刺客見勢不妙，其中兩人被親衛兵死死纏住無法脫身，另外兩人竟毫不猶豫，翻身跳入漆黑湖中遁走。
又是一陣慌亂，沈浩帶來的人去追逃走的刺客，而被捉住的又要咬舌自盡。游舫上也經過剛才的打鬥一片狼藉，元逸卻無暇關註，他看著父親的左臂衣袖被劃開長長一道，鮮血滲出染紅了衣料。
隨行的隱龍衛中竟有一名精通醫理，立刻上前檢視，迅速替元靖清理傷口，仔細驗看後，低聲稟報：“萬歲，傷口不深，未傷筋骨。”
元逸聽到這話，緊繃的神經才稍稍一松，但看到父親臂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和殷紅的血跡，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他跪倒在元靖身前，渾身發抖，開口聲音更是哽咽：“爹……對不起……我不該……我不該跑出來……害您來找我……還受了傷……”
如果不是自己任性離宮，父親何須南下涉險？
又何至於在這游舫之上，暴露於刺客刀鋒之下？
元靖由著醫士包紮，右手輕輕落在元逸顫抖的頭上，揉了揉。他的臉色因失血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平靜。
“傻話。”元靖的聲音有些低啞，卻溫和有力一如往常，“爹爹之前是擔心逸兒，自願來找的。”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元逸的頭頂，望向舫外重新歸於平靜的湖面，緩緩道，“爹爹希望，可以一直為你，還有昭兒，遮風擋雨。我還要看著你們平平安安長大，看著我們逸兒……”
他收回目光，落在兒子淚痕斑駁的臉上，“將來，穩穩當當地當上太子，和爹爹一起上朝，一起治理這萬裏江山。”
這話語裏的重量和直白的期許，像一股暖流沖破了元逸心中最後那築起的隔閡。
太子的身份，未來的責任，自己並非毫無知覺，只是總帶著抗拒。
可此刻，面對著元靖深邃的目光，那橫亙在父子見深厚的冰雪也仿佛逐漸消融。
元逸猛地點頭，淚水卻是掉得更兇了。
游舫很快靠了岸，沈浩早已備好軟轎與精幹的護衛，趁著夜色將元靖穩妥地送往沈府。開始先通了信回來，沈家平日私聘的可靠名醫早已候在府中。
沈府內燈火通明，沈玨也未曾入睡，聽得動靜便快步迎了出來，見眾人都急忙的模樣，隨手拉了一人問清後便是大驚。
而等他見到元逸時，元逸弟弟面色發白，沈玨只得輕聲安慰道：“元伯伯吉人天相，定會無礙的。”
而在元靖歇息的別院，主屋書房內卻燭火通明。沈鋒坐在輪椅上，腿上搭著薄毯，神色凝重。
而在元靖休息的別院，主屋書房卻是燭火通明。沈鋒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薄毯，面色有些凝重。
沈浩站在面前，身上似乎還帶著湖上夜風的寒氣，眉頭緊鎖。
“大哥，”沈浩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不解和後怕，“陛下怎麽會……怎麽會恰好就上了那艘船？又恰好給了刺客可乘之機？咱們安排的人手明明在外圍，反應已經夠快了，可……”
沈鋒擡起手，止住了弟弟的話頭。
他轉動輪椅，靠近窗邊，目光投向主屋方向那一片沈靜的黑暗，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阿浩，你是習武之人，心思直。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沈浩一楞：“大哥的意思是？”
沈鋒收回目光，看向弟弟，緩緩道：“你仔細想想。以陛下的身手和身邊親衛的警覺，那刺客的‘失足一撞’，當真能讓他避不開？就算事發突然，以陛下的反應，左臂那道傷，真的‘恰好’就避不開要害，只傷皮肉？”
沈浩瞳孔微縮，似乎想到了什麽，臉色變了變：“大哥，你該不會是說……”
“我什麽都沒說。”沈鋒打斷他，語氣卻帶著一種沈重的了然，“我只是在想，陛下為何偏偏選在南下‘尋子’的時候，在金陵，在燈節，在眾目睽睽的湖上游船之上遇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陛下心思，深不可測。他南下的理由，或許不只是為了殿下。湖州青坪縣的事，是意外，也是契機。今夜游船，是賞燈，或許……也是一張網。”
沈浩倒吸一口涼氣，背脊發涼：“網？大哥你是說，陛下是故意……”
“噓——”沈鋒示意他噤聲，眼中閃過覆雜的光芒，“是不是故意，唯有陛下自己清楚。但胡統領方才私下與我說，那留下的活口，問完該問的之後，要‘處理幹凈’。逃脫的人，要繼續追查，卻‘不必鬧出太大動靜’，尤其不能驚擾了殿下。”
沈浩不是蠢人，聽到這裏，再聯系兄長的暗示，一個讓他心驚肉跳的猜測浮上心頭：“陛下是以身為餌？”
沈鋒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扶手：“阿浩，你還記元靖剛只是曾將軍的一個小兵嗎？”
沈浩想起舊事，心中凜然。這個看似溫和的男人，不缺的就是魄力。
沈浩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若真如兄長所推測，那今夜這場“意外”，其下的暗流洶湧與帝心算計，遠比他看到的兇險搏殺要可怕得多。
“那我們……”沈浩聲音幹澀。
“我們什麽都不知道。”沈鋒看著弟弟，目光銳利，“我們只需做好分內事。別院的守衛要加倍小心，務必確保陛下和殿下萬無一失。外間所有痕跡清理幹凈，活口按吩咐辦。至於逃脫的刺客……暗中盡力去查，但絕不可大張旗鼓，尤其不能傳到殿下耳朵裏，讓殿下平白擔憂。”
他轉動輪椅，面向窗外沈沈的夜色，聲音幾不可聞：“陛下這一局……棋下得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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