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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沈府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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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沈府別院

沈府的燈火終究是亮了半宿。

元逸在父親房門外站了快一個時辰,那門一直緊閉著,讓他想到他母親當年生元昭的場景。

母親在生元昭的時候去世,一直是他心裏的刺,這些年隨著時間隔著這刺慢慢頓化,如今卻被這場景激出來。

門終於開了,府醫提著藥箱出來,額頭帶著汗。

“先生!”元逸一步搶上去,聲音繃得緊緊的,“我爹他……”

府醫是沈家的,知道元靖元逸父子的身份,面對元逸尊敬道:“殿下放心,陛下傷口處理得及時,沒傷到筋骨。只是……”

元逸心往下一沈:“只是什麽?”

府醫頓了頓,目光跟門邊的胡嵐飛快地碰了一下,才轉回來,聲音更低了:“刀上……有毒。”

元逸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毒?什麽毒?厲害嗎?怎麽會……”

“殿下別急,”府醫連忙虛扶他一把,聲音壓得低低的,“這毒叫‘軟筋散’,好在不要命,就是會讓人手腳沒力氣,精神頭差幾天。下毒的人看著……不像是要立刻取命的。陛下傷口沾得不多,內功又深,眼下沒事了。”

他話頭一轉,語氣更慎重了,“只是這毒雖然不兇險,卻最怕勞神費力。接下來幾天,陛下一定要靜養,不能想事操心,才能把餘毒散幹凈,不留後患。”

元逸胸口起伏得厲害,盯著府醫的臉,好像要從上面看出真假,好半天才啞著嗓子問:“真的……沒事?”

府醫面色沈穩,說得斬釘截鐵:“真的。臣已經給陛下行了針,大部分毒都散了,還配了湯藥。只要陛下按時喝藥,好好休息,一定能好利索。”

懸著的心這才勉強落下一半。元逸胡亂點點頭,顧不上別的,推門就進了屋。

屋裏點著燈,他爹已經換了衣裳靠在床頭。

臉色有點白,但看著精神還好。見他進來,還笑了一下:“慌什麽,皮外傷。”

元逸沒說話,走到腳踏那兒坐下,仔細看他爹的臉,又伸手碰了碰他爹沒受傷的右手。

是熱的,呼吸也勻。他這才松了口氣,可心口還繃著。

府醫這時候又跟進來了道:“陛下,毒清了,傷也包好了。就是這‘軟筋散’得靜養幾天,不能費神,不能多思慮,得把餘毒散幹凈。”

元逸聽著,眉頭皺起來:“傷的是手,為啥不能動腦子?”這是什麽道理。

府醫噎了一下,眼睛飛快地瞟了眼床上。他爹垂著眼,沒吭聲。

府醫只好硬著頭皮,特別肯定地說:“殿下不知道,這毒……專擾心神。陛下龍體要緊,多歇著、少想事,沒壞處。對,沒壞處。”

說得跟真的一樣。

元逸半信半疑,看看府醫,又看看他爹。他爹低低咳了一聲,看著更累了點。元逸心裏一緊,沒再追問。

想了想便說:“那……是不是得吃點好的補補?”

他爹搖搖頭,聲音有點啞:“不用折騰,府裏會安排。逸兒,你也累一晚上了,去睡吧。”

“我就在這兒。”元逸不動,守在腳踏上。

他爹看了他一會兒,沒再攆他。

後來,元靖看了看坐在旁邊的小人,嘆了口氣:“這麽晚了……上來吧,擠擠睡。”

元逸楞了一下,看他爹往裏挪了挪。他猶豫一下,還是脫了外衣鞋子,小心地爬上去,挨著床邊躺下,生怕碰著他爹的傷胳膊。

他爹給他拉了拉被子,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睡吧。”

身邊是熟悉的氣息和溫度,元逸一直繃著的心,慢慢松了下來。困勁兒上湧,他眼皮越來越重,沒多久就睡著了。

聽見旁邊呼吸變得又慢又勻,元靖在黑暗裏睜開了眼,眼神清亮,哪有一點病樣。

他側頭看了看兒子睡熟的臉,眼神動了動,又恢覆了平靜。

*

第二天早上,元逸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他爹好像還睡著,呼吸均勻。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帶上門出去了。

他找到沈玨住的院子。沈玨被昨天的事鬧得很晚才睡,這會兒還沒醒。元逸在門口站了站,正要走,裏面守著的侍女瞧見了,輕輕把沈玨叫醒了。

沈玨揉著眼睛出來,看見元逸,嚇了一跳:“元逸弟弟,這麽早?是不是元伯伯……”

“不是,”元逸趕緊搖頭,“我爹沒事。我……我想學做面條。”

沈玨楞了下,松了口氣,隨即笑起來:“這有什麽難的。我讓個會做飯的丫頭教你。”

沈玨便叫了個手藝好的侍女過來,囑咐她好好教。

侍女領著元逸去了小廚房。元逸這位從小沒沾過竈臺的主兒,一進去就亂了手腳。他看侍女和面,覺得簡單,也要試試。結果面粉倒多了,水加進去又不成形,弄得臉上身上都是白撲撲的面粉。

“公子,面加多了。”侍女忍著笑,“您記著,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就成。”

元逸點頭應下,誰知水一倒又多了,只好再加面,面一多又幹了,再加點水……來回幾次,盆裏變成了一團糊糊。

元逸看著,沒說話。

侍女在旁邊瞧著,知道這位殿下是想盡孝心,便輕聲說:“殿下想必沒下過廚,這活兒確實不容易。要不您幫著看看火候?這也挺要緊的。”

“不,”元逸搖搖頭,很堅持,“我再試試。”

侍女見他這樣,只好重新教。

這回元逸學得仔細,水和面一點一點地加,揉面的手勢也認真學。

他動作慢,但耐著性子,最後總算把面團揉成形了。然後自己搟面切條,雖說面條切得有粗有細,不過總算是一根一根的了。

湯底廚房有現成的,元逸便直接就開始煮面。

侍女還有些其它事情,要先出去一趟,出去之前還提醒元逸記得放鹽。

元逸拿起鹽罐,“小九,你說放多少鹽呀?”

009也說不知道。

元逸只好憑手感加了一點,又想了想,又多添了些。

等侍女回來一看,面已經煮好盛出來,湯色清亮,面條看著也齊整,上面還鋪了兩片青菜和幾片火腿。

看著模樣確實不錯。

侍女真心恭喜道:“小公子這份孝心,陛下肯定會高興的。”

元逸看著這碗面,臉上有點熱,心裏卻踏實了些。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著它,往父親房裏走去。

胡嵐守在門口,看見他端著面過來,笑了:“殿下,這是……”

“嗯,”元逸低聲應了,“給我爹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胡嵐看了看那碗面,點頭笑道:“陛下一定喜歡。”

元逸推門進去。他爹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書。見兒子端著托盤進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爹……”元逸把面放在床邊小幾上,臉頰微紅,“我……跟人學做了點吃的……您嘗嘗?”

“逸兒親手做的,爹爹當然要嘗嘗。”元靖放下書,拿起筷子。

他夾起一筷面條,送入口中。

“怎麽樣?”元逸緊張地問。

“好,”元靖面不改色道,“我兒第一次下廚,就能如此,很好。”

他說著,又夾了一筷子,不緊不慢地吃著。

一旁的胡嵐守了許久,此時腹中饑餓,聞著面香,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

元逸註意道,自己剛才怕少了下了多的面:“胡叔,我下了挺多的,您也嘗嘗?”

胡嵐看了元靖一眼,見陛下微微頷首,便笑道:“那臣就不客氣了。”

胡嵐端起碗,夾了一大口送進嘴裏,卻臉色一變,差點沒直接吐出來。

鹹,簡直像灌了口海水!他餘光瞥見旁邊自家頭兒正吃得面不改色,心裏直犯嘀咕:是頭兒味覺出問題了,還是自己舌頭壞了?

正納悶著,他一擡眼,正撞上元靖望過來的視線。那目光看似平靜,卻若有實質地落在他臉上,又很快移向了正一臉緊張等待反饋的元逸。

原來如此!

胡嵐硬生生把嘴裏的面咽了下去,扯出個笑,含糊道:“好……好吃。”說完端起碗,匆匆說了句“臣去外頭吃”,便快步退了出去。

元逸還正納悶胡嵐怎麽出去,只看著

屋裏,元靖依舊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將碗裏剩下的面吃了個幹幹凈凈,連湯都喝完了。

“好吃嗎?”

放下空碗,他拿起布巾擦了擦嘴,看向兒子:“下次再做給爹爹吃。”

元逸看著他爹平靜的臉,又看看那只空碗,鼻子猛地一酸,用力點了點頭:“嗯!”

*

沈鋒坐在輪椅上,看著對面神色平靜的元靖,搖了搖頭,低聲道:“你這是何苦?非要弄個‘中毒’,還得‘靜養’……自己給自己找罪受。”

元靖靠在椅背裏,受傷的左臂自然垂著,聞言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不這樣,那小子能老老實實待著?”他語氣裏透出一絲難得的、近乎無奈的算計,“他心野,又覺得虧欠。我傷著,他總得看著,跑不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安排一下,明日搬到城西你那處別院去。”

沈鋒臉上的神色斂了斂,眉頭微蹙:“城西別院?那裏是清凈,景致也好,養傷是合適……”

“但怎麽去那裏,在沈府也一樣,不會有不長眼啥來打擾你。”

“逸兒需要個地方定定心,我也……想好好跟他待幾天。”

沈鋒恍然,眼中掠過一絲了然,隨即又化為更深的無奈。

開始都一起去游船了,原來這父子還沒說開…………

“行了行了。”沈鋒不再多問,點了點頭,“臣會安排好。別院一直有人打理,立刻就能住進去。薈萃樓的大廚,明日一早就讓他過去候著。”

於是,第二天一早,元靖便以“需尋更幽靜處養傷,以免擾了沈府上下”為由,帶著元逸搬去了城西沈家別院。

那別院藏在山腳一片綠蔭深處,白墻黑瓦,安靜得很。院裏有活水引入的小池,池邊幾株老梅,枝葉蓊郁。推開後窗,就能望見遠處青灰色的山巒,雲霧纏在半山腰,確實是個遠離人煙、安心靜養的好地方。

自打進了這院子,元逸便成了他爹身後一條安靜的小尾巴。

元逸自己也知道醫術,可那天實在擔心。就特地自己抓了點溫補的藥方。

煎藥他盯著火,端水他試溫度,元靖起身他忙去扶,看書時他就在旁邊默默守著,夜裏也非要擠在外間榻上睡,說聽著動靜才安心。

元靖看他忙前忙後的樣子,心中滋味難言,便也由著他。

元逸正守著爐子上的藥罐,一擡頭,瞧見了個眼熟的身影。

正是那位薈萃樓的大廚,笑呵呵地站在廊下。他這才從連日緊繃的侍疾心緒裏稍稍脫出,想起這已是別院,而非危機四伏的旅途或喧鬧的沈府。

那大廚是個慈眉善目的,見元逸看他,便拱了拱手,寒暄道:“小公子安好。那日匆匆一見,沒顧上說話。您那玉佩……後來可尋回來了?”

直到看見候在院中的那位薈萃樓大廚,才放松下來——正是那日他在薈萃樓吃飯時,因抓小偷動靜太大,從後廚出來看過一眼的那位老師傅。

那大廚是個慈眉善目的,見元逸看他,便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寒暄道:“小公子安好。那日匆匆一見,沒顧上說話。您那玉佩……後來可尋回來了?”

他這一提,元逸才猛地想起那枚被摔碎的玉佩。當日他知曉幕後的事情後,便的玉佩留給了那個小妹。這事過去,他幾乎忘了。

“玉佩……”元逸剛開口,卻見身旁的父親默不作聲地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他面前。

正是那枚玉佩。

只是原本的裂痕處,已被巧奪天工的金絲細細鑲嵌修補,不僅完好如初,那蜿蜒的金痕更添了幾分別致。

“爹爹遇到那對兄妹,與她換了這個。”

元靖的聲音平緩,將玉佩放入元逸掌心,“你的東西,終究該還給你。只是往後,可要收好了。”

溫潤的玉佩觸手生溫。元逸攥緊了它,心頭又酸又漲,仿佛被一股暖流熨過。

他擡頭看向父親,重重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日,元逸幾乎是發了願要對父親好。眼見父親“傷後體虛”,他便鉚足了勁跟著那大廚學做菜。

他本就聰明,學得又認真,不過旬日工夫,做出的菜式從賣相到火候,竟已像模像樣,味道雖比不得名廚,卻也清爽可口,別有一番用心。

這日午後,元逸又親自下廚,做了一道筍片雞湯並幾樣精致小點,小心裝好給父親送去。

元靖嘗了,點頭說好,看著他因忙碌而微紅的臉頰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點覆雜的滋味卻更濃了。

他只讓這孩子也坐下歇歇,喝碗湯。

待元逸拿著空碗心滿意足地離開,元靖卻嘆了口氣沈默片刻。

一直侍立在旁的胡嵐,將主君細微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裏,但也心疼小殿下,每日去學做飯自己看在眼裏。

待腳步聲遠去,他上前一步低聲道:“小殿下這片孝心,赤誠可貴。”

元靖沒立刻接話,只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暗暗,過了許久,才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

“這孩子的心意,我怎麽會不明白。”他聲音低緩,字句裏裹著一種覆雜的沈,“可胡嵐啊……”

他轉回目光。胡嵐看見主子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思慮。

元靖語氣越發緩慢,像在掂量每個字的重量,“你說這孩子,是不是只想找個由頭,還一份他以為的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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